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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2)

何幺起來的時候歡喜還在睡覺,他便小心翼翼地起身,給歡喜掖了掖被子。

做好了飯他便帶着那兩件喜服出去,進了當鋪跟老板讨價還價得了十兩銀子。他揣着銀子進了布莊,給歡喜還有留香選了幾塊好布。

他踩着路上的積雪走回家,昨日的喧嚣一過,今日便顯得愈發冷清。地上滿是爆竹的殘渣,家家戶戶的門口挂着燈籠,貼着門聯,他想了想,還是沒舍得去買。

他先去敲留香的門,留香罵罵咧咧地開了門,見了他就劈頭蓋臉一陣罵:“你個短命的,大早上吵老娘睡覺,活的不耐煩了嗎?”

何幺笑笑,把手裏的布遞過去:“老板說是今年最流行的花色,我就買了,你看看,喜歡嗎?”

留香“啧”了一聲:“不錯不錯,會孝敬你姐了。”她接過布,“你給自己買了沒?”

何幺說:“我衣服多,再買就浪費了啊。”

留香直翻白眼:“別總省着錢,好歹也給自己花一些啊。”

何幺說:“我知道。”

他走回家,歡喜正在洗碗,冷水把她的手凍得通紅,他趕緊把閨女抱到一邊,用帕子擦幹她的手,放在衣服裏面暖着:“不是跟你說了等爹回來洗嗎?小心生凍瘡。”

歡喜說:“可是爹爹你已經生了。”

何幺豎起眉頭:“我是大人,跟你不一樣。大人才不怕凍瘡呢。”

他把女兒的手捂熱了才放出來:“去看看,爹買了新布,今年給你做新衣裳。”

歡喜便蹬蹬蹬跑過去,何幺問她:“喜歡嗎?”

“喜歡!”歡喜大聲說。

江家的新年并不熱鬧,大約是人丁不多的緣故。江齊慕一早起來拜見父母,母親看他直嘆氣:“夏藏那孩子....你覺得怎麽樣?”

江齊慕道:“夏公子恭謙有禮,自然是好。”

江母便看了江父一眼,江父卻冷哼一聲:“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什麽夏公子,你只管遣了去。”

江母道:“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兒不喜歡姑娘,你怎麽強求?我也不求什麽孫子孫女了,我只求我兒身邊有個伴!你還念着你那一套老古董,非傷了你兒子的心!”

江齊慕夾在中間苦笑:“爹娘,孩兒現在只想立業,成家這事不急。”

江母立刻擡高聲音:“不急不急,你說的輕巧!”又道,“你是不是還念着那個何幺?”

江齊慕不說話。

江母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那個何幺大字不識一個有什麽好!你看他傻乎乎那樣,半點禮儀也不懂!還有他那父母兄弟,都是什麽玩意,以為何幺進了我們府就是我們的人,攀親帶故跟我們要錢,還到處惹禍抹黑我們江家!再看看何幺,也是見錢眼開的市儈人,給了錢就走,半點遲疑都沒有!兒啊,你就是心眼太實了!”

江齊慕說:“娘,我知道了。”

江母平緩下語氣:“你喜歡男人,娘沒什麽意見,就是那個何幺,娘看不上。不是他家世不好,是他人品,太差了!”

江齊慕說:“娘,您別說了。”

江母便不再說話,只看着他嘆氣,心說自己造了什麽孽生了這麽個兒子。

江家産業廣,各行各業都有些涉及,夏藏是布莊家的兒子,跟江家有生意上的往來,正巧過年前才跟家裏坦白了喜歡男人,江老夫人一聽,就借了個由頭接進來。

夏藏心裏知道江老夫人有意撮合,但他也瞧出江齊慕的不情願,便第二天就辭行了。

江老婦人哪裏肯,又挽留了幾句,誰知夏藏去意已決,哪裏留得住。

送走了夏藏,江老夫人便聽見下人來報,說是一個無賴在府門口鬧着要見江少爺。

江少爺是前幾年的叫法,江齊慕早就在去年接手了江家,改叫江老爺了。

管家走到老婦人跟前,同她道:“夫人,是何大。”

江老夫人的臉色登時變得難看:“趕出去!”

何大近幾年依舊好賭,何幺給的那些斷離費還有江家給的錢沒幾年就被他給賭沒了,還欠了一屁股債。他把女兒賣了之後又想賣兒子,被他媳婦跟爹媽死命攔住了,然後他把他媳婦給賣了。賣了媳婦賣了房子後他不賭了,但染上了鴉片,沒了媳婦就喜歡上青樓□□,又是一筆債,不顧父母阻攔賣了兒子之後還不夠,這回他沒得法了,父母一把老骨頭了沒法賣,他又找不到何幺這個冤大頭,便只能去江府耍潑:“你們江府無恥!你們江少爺就是一個衣冠禽獸!霸占我的親弟何幺!還始亂終棄!你們簡直無恥!喪盡天良!”

江老夫人在府裏聽到下人來報簡直被氣瘋了:“他這是做什麽!”

下人趕他不走,他索性坐在地上嚎:“你們的江少爺江齊慕弄大了我弟的肚子!可憐我那弟弟啊,一時想不開,遠走他鄉了!你們江少爺無恥!仗着自己家裏有錢玩弄我弟弟的感情!無恥!”

江老夫人在屋裏邊聽到只冷笑:“他這真會說,還弄大他弟弟的肚子?他弟弟可是男人啊!”

江齊慕剛回府,便聽見何大在府門口嚎:“江少爺江齊慕玩弄我弟弟的感情,弄大他的肚子卻不管不顧,沒有良心!”

江齊慕想起昨天瞧見的小姑娘,不由一愣,忙上前,何大一看見他,便撲過來,被幾個健壯的家丁攔下了。

江齊慕問他:“你說我弄大了何幺的肚子,可是真話?”

“千真萬确!”何大一臉篤定,“他走的時候肚子都大了起來,遮都遮不住!再說,他又不是普通的男人,江少爺你跟他睡過,你還不知道!”

江齊慕皺眉:“那孩子....”

何大見他提孩子,立刻道:“何幺走的時候肚子那麽大了,他就算想打也哪裏敢用命去打,肯定是生下來了!”

何大見江齊慕表情有些松動,連忙趁熱打鐵地罵道:“你這個渣滓!抛棄我弟跟孩子,良心被狗吃了,一點人性也沒有!”

江齊慕冷笑:“賣妻賣兒的你就不喪盡天良了?”說罷吩咐家丁:“交到官府去。”

江齊慕沒有進府,轉而備車去了昨晚的小胡同。他到了門口敲門,過了好久也沒人開。

他便在門口焦心地等,等到傍晚總算瞧見何幺的身影。

何幺穿的單薄,一邊走一邊咳嗽,蹒跚着走了幾步,他便跪倒在雪地上,江齊慕剛想上前,就見何幺迅速起來拍掉身上的雪,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家門口,身形單薄地像是能被一陣風吹走。他又劇烈地咳了幾聲,像是要把一切都咳出來一樣,江齊慕快步上前給他順了順氣。

何幺太單薄了,江齊慕手底下的背都有些咯手。

何幺擡頭,看見是江齊慕,有些愣:“你怎麽來了。”

他自然地把捂着嘴的右手往背後伸,卻被江齊慕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

何幺右手死死握拳,江齊慕便哄道:“張開。”

何幺不張。

江齊慕便去掰,但不敢用勁,自然也掰不開。

江齊慕說:“何幺,你能不這樣這樣嗎?”

何幺收回手:“你走吧,下回找個人跟着你,別老走錯地方不認路。”

他給了江齊慕一個臺階,希望他能順階下。

江齊慕說:“我是來找你的。”

何幺說:“那現在你找到了。”

江齊慕嘆氣:“何幺,你就非要這樣傷我的心嗎?”

何幺低下頭,不說話。

江齊慕解開披風給他圍上,伸手想把他的頭發捋捋,何幺微微偏頭,給避開了。

江齊慕說:“何幺你跟我說實話,歡喜是不是我女兒。”

何幺說:“.....是。”他這才看向江齊慕,帶着些希冀:“歡喜這孩子心眼不壞,還懂事。而且她現在還小,如果你現在把她帶回去好好學禮儀,江夫人會喜歡的。而且她吃的不多,占地兒也小,你随随便便給她找間柴房她也能住下.....”江齊慕越聽越不對勁,忙打斷他:“你這是什麽意思?”

何幺卻道:“我也給她存了些錢,若是将來她出嫁了,也不用你們出聘禮錢....”

“何幺!”江齊慕有些惱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何幺說:“我知道。”

他走到門口,敲敲門:“歡喜!” 然後對江齊慕說:“你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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