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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3)

屋裏傳來腳步聲,随後是門栓被移動,門被拉開的聲音。歡喜探出小腦袋,瞧見父親便開心地撲上去。

何幺抱住女兒,用左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右手仍緊握着。小姑娘沒覺察出來端倪,倒是看見了父親後頭的叔叔,還有些眼熟。

江齊慕主動上前:“歡喜。”

歡喜叫了一聲叔叔,然後困惑地看着何幺,何幺說:“叫爹。”

歡喜雖然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乖巧地喊了一聲“爹”。

江齊慕應了一聲,心裏充實地緊。他跟着父女兩一起進屋,何幺去了廚房,他透過開着的門看見何幺舀了一勺水放盆裏,然後把右手洗了。江齊慕隐約看見了他手心的紅色。

歡喜一個人凳子上坐着看書,乖巧而安靜,但少了些孩子的活潑好動。江齊慕問她:“怎麽不出去玩?”

歡喜擡起頭,很認真地說道:“這裏不太平,歡喜不能随便一個人出去玩。”她說完便低下頭看書。

江齊慕問道:“你認字了?”

“嗯。”歡喜說,“認得幾個,都是留香姨告訴歡喜的,不過還有些字留香姨也不知道。爹爹說等我以後上學堂就知道了。”

江齊慕湊過去,道:“爹認得,你可以問我。”

歡喜看了他一眼,便把書推到他的面前,指着其中一個字道:“這個。”

等何幺端着菜出來便瞧見這溫馨的一幕。江齊慕極為耐心地為女兒講解,歡喜在一旁認真地聽,何幺把菜放下,一大一小同時看了過來。

歡喜說:“爹好厲害啊,歡喜問的字他都知道!”

江齊慕卻看着他笑,也不說話。

何幺笑着對女兒說:“那你好好學啊。”

晚上三人吃了頓飯,吃完歡喜主動幫忙收拾碗筷,何幺說:“歡喜,把碗洗一下。”

歡喜應了聲好,就進去了。

何幺這才看向江齊慕:“你什麽時候帶歡喜走。”

江齊慕說:“那你呢?”

何幺說:“我一個人過,挺好的。”

江齊慕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咳血了?病了?”

“沒。”何幺說,“我好着呢。”又說,“我喜歡隔壁的留香姐,還想着娶她為妻呢。”

江齊慕雖知他可能是騙人,但聞言心裏還是一痛:“你為什麽非要躲着我?”

何幺低下頭,不說話。

江齊慕也不說話,就這麽與他僵持,但最終還是沒贏他:“何幺,我正好缺個男寵,我包養你,價錢好商量。”

何幺說:“我不願意。”

江齊慕一僵:“我把半個江家給你,你願意嗎?”

何幺搖頭:“江齊慕,我們早就結束了。”

歡喜洗了碗出來,何幺搓了搓她的小手,問她:“歡喜想不想住大房子?”

歡喜看了一眼父親,有些猶豫:“我想跟着爹.....”

何幺耐心道:“大房子裏面有好多人,他們都可以陪着歡喜玩,還有好飯好菜,不用等過年就可以穿新衣服....還有爹,他可以教你識字,你喜歡他的,對不對?”

歡喜看着他,嘴巴慢慢癟起來,圓圓的眼睛浮上一層水霧:“可我要爹爹.....”

小孩的心總是敏感,尤其是歡喜,她隐約猜到父親可能不要她了,巨大的恐慌籠罩在她心頭,但她不哭不鬧,只撲進何幺的懷裏,把臉埋進他胸口。

江齊慕在一旁道:“何幺,你這又是何必。”他說,帶着些哀求,“跟我回去,好嗎?”

何幺仍堅定地搖搖頭:“江齊慕,我也想過光明正大的日子,想過正常人的生活.....留香,她不介意我,我也不介意她,我們在一起....我很開心。”

他低下頭,不肯去看江齊慕。過了一會兒,他聽見江齊慕說:“我先回去了。”

何幺點點頭,還是沒有看他。

江齊慕看着他只嘆氣,但最後還是走了。

何幺聽到了門關上的聲音才敢擡頭,他望了一眼,江齊慕剛剛坐的位置空空如也,他心裏一空,也不知道悲傷多一些,還是失落多一些。

江齊慕一回家便吩咐人把何幺之前住的院子給打掃幹淨,又叫人去添了些小孩喜歡的玩意,還打開庫房扯了幾匹好布做衣裳。這般雷厲風行的動作自然引起了江老夫人的注意,她連忙把兒子叫了過來。

“你這是幹什麽?是要把何幺接回來是不是?”

江齊慕說:“是。”

江老夫人快要被他氣瘋:“今天才跟你說了,你喜歡男人,娘不管你,但是那個何幺不成。”

江齊慕說:“他有了我們之間的孩子。”

“有了孩子也不行!”江老夫人說完就意識到不對,“他一個男人,怎麽能像個女人似的懷孕生子呢!”

江齊慕說:“這事等我把他接回來了,再跟您細說成嗎?”

“不成!”江老夫人不依不饒,“我向來就看不慣他那副市儈小人的樣兒,你把他接回來,想氣死我嗎!”

江齊慕跪着不說話。

江老夫人到底心疼兒子,只說:“別跪着了,回去罷,讓我再想想。”

江齊慕自知不能逼得太緊了,便聽話地退出去了。

江老夫人吩咐了身邊的丫鬟幾句,那丫鬟就出去了。

何幺一早起來覺得心口發悶,洗菜的時候喉中一癢,他咳了好幾聲,咳出一攤血。

他把血擦幹淨,做了幾道菜放進鍋裏,便出門了。

他路過醫館,上面又貼出了“誠招試藥人,一副一兩”,他捂着嘴用力咳了好幾聲,才倉皇離開。

江齊慕本是想去何幺家的,誰知道生意上還有事,便只能耽擱到明天。

江老夫人一早出了門,在何幺家門口等了好一會,才看見何幺拎着東西回來。

江老夫人瞧見他便不喜歡,也不知道這人使了什麽手段,讓她兒子對他死心塌地。等何幺走近,江老夫人看見他滿臉病容更是不喜,面色蠟黃,身形消瘦,當年好歹能有張臉看,這會更是什麽都看不得了。

何幺走進了才發現江老夫人,他頓時有些拘謹:“江夫人。”

江老夫人沒應他,只是把他上上下下挑剔地打量了一遍:“我記得當年也給了你一些錢,怎麽如今寒酸成這樣。”語氣滿是諷刺。

何幺小聲說:“都花了。”他問道,“夫人來我這是做什麽?”

江老夫人倒是很幹脆:“五百兩,離開我的兒子。”她看着何幺,期望這人能跟三年前一樣識相。

“夫人,我不要錢,但我會離開江齊慕。”何幺說,“我只有一個要求。”

江老夫人冷笑:“什麽要求?”

何幺敲了敲門,喚道:“歡喜。”

門裏頭傳來腳步聲,歡喜打開門,探出小腦袋,看見何幺,圓眼都笑得眯了起來:“爹爹!”她看了眼後面的江老夫人,有些困惑:“這是誰呀?”

江老夫人心裏驚了下,這丫頭長得有幾分像自家兒子,尤其是聽到江齊慕昨日的一番話,她心中更是驚濤駭浪,但面上卻是不顯。

何幺說:“這是江夫人。”他咬了咬唇,“叫江夫人。”

歡喜便乖巧地叫了一聲:“江夫人。”

小孩子總是能讨人喜歡,尤其是白白胖胖還跟自家兒子有幾分像的小丫頭,江老夫人笑着應了一聲:“诶。”又問,“你叫什麽,今年幾歲了?”

歡喜看了一眼爹爹,何幺點頭,她便大膽地說道:“我叫歡喜,快三歲了!”

江老夫人不由多看了何幺兩眼,後者低着頭讓他進來。

屋裏屋外表裏如一,都是一樣的破敗,江老夫人越看眉頭越緊皺,她當年勸何幺離開她兒子時給的不少,誰知道這才三年,便被這人揮霍成這般境地,可見是個敗家的,他們江家可要不起。

她這樣想着,便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有什麽要求?”

何幺站在她的面前,有些拘謹:“是關于歡喜的.....”

他拿出這些年攢的幾十兩銀子悉數推到江老夫人的面前:“我是想好好過日子,娶個姑娘,歡喜跟在我身邊實在不方便,不瞞您說,歡喜,真的,真的是我生的。”他有些難堪,但還是低着頭把自己的身體狀況說出來,然後忐忑不安地看着江老夫人。

江老夫人活了幾十年,第一次聽說這種事,這會兒倒沒有來時那般胸有成竹了。

她把何幺從頭到腳打量一般,滿是挑剔的目光刺得何幺心裏發顫,然後他聽見江老夫人說:“你這話可算數?”

何幺擡起頭:“自然。”

江老夫人是個爽快人,一來她想着兒子将來若跟着個男人搭夥過日子,子嗣自然是沒有的,這正好送過來了一個,沒有不要的道理,二來這歡喜也招人喜歡,又跟着何幺的身邊三年,江齊慕肯定會多少上點心,最重要的一點,何幺肯為此離開自己的兒子,這就比什麽都好。

兩人一拍即合,江老夫人把那幾十兩退還給何幺:“這些錢我們江家自然是看不上的,你拿回去,去娶個媳婦。”

何幺收了銀子,回屋裏給歡喜收拾東西,歡喜想跟上去,江老夫人喚她:“歡喜。”

歡喜看了她一眼,何幺說:“去跟江夫人說說話。”歡喜便點點頭,聽話地走過去。

歡喜的衣服不多,何幺自知等她去了江府,定是什麽也不缺,但他還是把那幾十兩銀子都一股腦地塞進包裹裏,又加了幾件新衣服。翻箱子的時候他瞧見底下放着的幾張紙,上面的字有些歪扭,都是他曾經一筆一劃寫的“江齊慕”。

何幺小聲抱怨:“這名字真難寫。”

他翻了翻這幾張紙,果然找到了比“江齊慕”寫的好看的“何幺”,他忍不住笑了,眼睛卻有些發酸。

收拾好東西出去,江老夫人正慈愛地看着歡喜,歡喜趴在她的腿上仰着頭跟她說話,祖孫兩倒是相處地格外愉快。

江老夫人聽到門聲,擡頭看向何幺,收斂了臉上的笑容。

何幺心裏舒了口氣,只要江老夫人不因為他遷怒女兒就好,他活到現在,才不過二十年的光景,卻早已不對生活抱有任何幻想。

江老夫人自然是瞧不上他手裏的包裹,但還是接了過去,卻一刻也不願多拿,立刻就遞給旁邊的丫鬟。她對歡喜說:“歡喜,跟奶奶走。”

歡喜看了一眼父親。

何幺看了她一眼,摸摸她的小臉蛋,笑着說:“歡喜先過去,爹爹過幾天就去找你,好不好?”

歡喜攥着他的衣服不肯撒手,她略帶哭腔地說:“爹爹不要歡喜了嗎?”

“沒有。”何幺好聲哄她,“歡喜先跟江夫人去住大房子,爹爹這邊還有些事,等處理好了就去找歡喜,好不好?”

歡喜仍抓着他的衣角不放。

何幺難得皺眉,加重語氣:“歡喜,聽話!”

歡喜癟了癟嘴,卻倔強地不肯放手。何幺便狠下心來,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開,等徹底松開的時候,歡喜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何幺把她抱起來,歡喜便伏在他肩頭哭,何幺覺得眼睛模糊地厲害,但他還是穩着聲音對江老夫人說:“歡喜的身體有些不好,冬天的時候小心別讓她着涼....”他飛快地囑咐,抱着歡喜走出大門,一直抱到馬車上,歡喜不願意松開他,哭聲凄厲,像是一把刀直割着何幺的心。

何幺說:“歡喜,到了江家,你要乖乖聽話,知道嗎?”

歡喜只是哭,他便殘忍地把她放下,倉皇地躲回屋子,門一關他就哭了。

他先是默默地流眼淚,随後喉嚨裏發出悲怆的嗚咽,最後他捂住臉頰嚎啕大哭起來。他把自己緊緊抱住,卻仍覺得冷,他心裏疼的難受,這一刻,他什麽都沒有了。

他劇烈地咳嗽,扶着地面咳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他喉頭一甜,一大口黑血就這樣被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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