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詭異的蟲繭
回到酒店已經是淩晨, 前臺在打瞌睡, 看到他們只是掀了掀眼皮,繼續睡。
乘電梯上去, 走廊裏靜悄悄的,腳步聲被厚厚的地毯吸走, 仿佛一部默片。
木槿掏門卡開門, 朝旁邊看了眼,本是無意的一瞥, 卻發現隔壁的門開了一條縫,木槿無奈搖頭,“這個程大發睡覺也不關門。”
炎彧也笑,走過去本想幫他關上,心裏掠過一絲疑惑,便打開了門,房間裏并沒有程大發,被子攤開了,床上還有褶皺, 洗澡間的燈開着, 浴池的推拉門上還有未幹的水漬。
炎彧進去轉了一圈, 發現拖鞋也在,應該是出去了,可也太匆忙了,門都不關,萬一丢東西呢。正準備給他帶上, 卻看到了床頭櫃上的房卡,炎彧頓覺不妙,立刻掏手機給他打電話,不在服務區。
也許他走的不是太匆忙,而是太着急。
炎彧拿了房卡出來,木槿已經扶着小青進房了。小青躺好,閉上了眼睛。
炎彧給木槿打眼色,拉着她進了自己房間。把自己的發現說了,還給她看程大發的房卡。
木槿嘗試着給程大發打電話,同樣不在服務區,“中午你見他的時候他沒說去哪兒麽?”
“他就說晚上有個比賽想讓你參加,給抱樸觀掙個臉面,其他的都沒說。”
兩人拿着房卡,又去程大發的房間裏看了看,沒有發現可供參考的線索,只能先回去休息,晚一點兒再給程大發打電話試試。
折騰了一天,早就累了,木槿躺到床上就睡着了。她夢到了自己小時候,梳着道髻,跟在師父屁股後面,邁着小短腿,颠颠地跑。
跑着跑着,身邊多了幾個人偶,跟她一樣短胳膊短腿,邊跑邊朝她笑,她吓得大哭,師父抱起她,給她擦眼淚,呵斥人偶。
人偶們也不怕,玩起疊羅漢,九個人偶疊在一起,跟師父一樣高。她瞪大眼睛看,人偶又朝她笑,她生氣了,一拳打到人偶的腦袋上,人偶朝後仰倒,身下的一溜串人偶跟着一起翻倒。
“哈哈……”她指着它們笑,師父笑眯眯地摸她的頭,“調皮。”
她立刻怔住了,長大後,很少再見到師父笑了。她看着師父,竟有些癡了。
叮鈴鈴的電話聲響起,小小的木槿下意識摸乾坤袋裏的手機,突然反應過來,她在唐朝啊,怎麽會有手機,這一驚便醒了過來,床頭櫃上的手機正在拼命地響,屏幕上顯示程大發三個字。
急忙接起來,程大發的聲音聽起來呼呼喘氣,“大師,救命,大師……”
“你在哪兒?……程大發!”
“我在,在胡同,定,定位……”
“程大發,程大發!”
手機裏再也沒有程大發的聲音,木槿急忙穿衣服,一邊系扣子一邊往外跑,跑到一半發現沒有帶乾坤袋,又回去拿,背好後,去敲炎彧的門,“炎彧炎彧!”
門瞬間被拉開,炎彧睡眼惺忪,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木槿抓住他的衣服,“程大發給我打電話了,喊我救命,他說什麽胡同,定位。”
炎彧拿過她的手機,打開微信,并沒有程大發發來的定位,“先進來,我讓我朋友查一下。”
房間裏很暗,沒有開燈,炎彧聽到木槿的喊聲就趕緊去開門,都沒有顧上,按亮大燈,找手機打電話。
太晚了,都在睡覺,那頭好久沒有接,炎彧不屈不撓的打,木槿都不知道他打到第幾遍了,終于接通了,暴怒的吼聲從手機轟轟隆隆地往外傳,就跟打雷似得,“你他媽的找死是不是!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是殺人了還是趕去投胎,你是沒在我身邊,不然我掐死你!”
炎彧不氣也不惱,等他發洩完,淡淡地說:“你幫我查個手機定位。”
“大哥,明天行不行,我才睡下,好幾天沒合眼了。”
“我等着救命,不讓你白幫忙。”
那頭咬牙切齒的,“要不是看在錢的面子上,你休想老子起來。”窸窸窣窣的穿衣服,不一會兒傳來電腦開機和點煙的聲音,抽了一口,問:“號碼?”
炎彧報上程大發的手機號,而後聽到鍵盤噼裏啪啦的聲音,“找着了,我發給你。”
“謝謝了哈,你繼續睡。”
“老子都精神了,睡毛啊睡!”
炎彧含笑挂了電話,看他發過來的定位,很是疑惑,“這個好像是咱們回來的地方。”
木槿也伸着脖子看,但是她看不太懂,“可我們沒有看到他啊。”
“許是錯過了,我們過去看看,好歹也是條人命,……你等我下,我換衣服。”
木槿忙轉過身,“我在外面等你。”
“不用了,很快就好。”
木槿站定,聽着他窸窸窣窣的換衣服,耳根子都紅了。
炎彧瞧見她窘迫的模樣,抿嘴笑了笑,拉住她的手,“走吧。”他換了套深色運動裝,頭發掉到了額前,像個才畢業的大學生。
木槿瞥了他一眼,急忙移開目光,稍稍落後了半步。
炎彧拽了下,讓她跟自己站在同一條直線,含笑說道:“我只是換個衣服,你就害羞成這樣,第一天見面的時候也沒見你咋樣啊。”
木槿嗔怪地剮他一眼,也笑了,她怎麽會掉到他的游泳池裏的。
“人家游泳都穿衣服的,誰像你啊。”
“我在自己家,又不是公共泳池。”
木槿哼了哼,不再跟他争辯。
淩晨的大街上,車輛極其稀少,偶爾經過一個,也是開的很快。
兩人站在酒店門口等車,已經十分鐘過去,車還沒到,炎彧打電話催,那頭的聲音聽起來像剛睡醒,說馬上就到。
炎彧看手機上定位,還有兩裏,且一直都沒有動過,“師父麻煩你快點,我們趕着救命,晚了人就沒了。”
司機師父說:“真的馬上就到,稍等。”
再去看,真的動了。待坐上車,司機問:“你們去哪裏救命?”
“你要好奇,可以跟我們一起。”
司機打哈哈,“算了,好奇害死貓,我還想多活幾年。”
停在胡同口,司機歪着脖子朝裏看,“烏漆嘛黑的,看着都瘆人,祝你們好運哈。”
炎彧笑着道謝,下了車,黑黝黝的洞口像魔獸的大口,等待着吞噬一切。
撥程大發的手機,手機只是響,沒有人接。
兩人再次進入胡同,每個店面的門都緊閉,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聲響。
要說這裏有人,木槿是一百個不信的,“我們會不會被騙?”
“你說程大發還是這裏?”
“我現在都不确定那個聲音是不是程大發的。”她當時也是慌了,聽他說救命就趕緊找炎彧,都沒有來得及分辨真假,興許是夢也說不定。
“別想那麽多,既來之則安之,走吧。”炎彧拉着木槿的手,一邊走一邊打程大發的手機,過半的時候,隐隐約約聽到了手機鈴聲,兩人互看一眼,快步朝裏走,聲音越來越大,幾乎就在耳邊。
突然停住腳步,那手機鈴聲竟然從賈賀帶他們去的那家傳來,兩人具都一臉駭然,甚至都不敢邁步。
聲音還在響着。
木槿咬牙,擡腳邁了進去,炎彧緊跟在身側。
叮鈴鈴,叮鈴鈴……
房間裏都是手機的聲音。
“找找看。”
打開手電筒,在各個角落尋找。
沒有找到,只能繼續前進。
從發財樹旁邊的門進去,屏幕上的光一閃一閃的,程大發的手機就躺在進口的地方。
炎彧拿起來,入手黏膩,燈光一照,手機上全是鮮血,屏幕上也有。
程大發真的出事了。
兩人的臉色凝重,再看四方的長廊,處處透着詭異。
難道這裏除了小青說的複制黏貼外,還有別的機關?
“程大發!”木槿用上了內力,聲音應該會傳的很遠,卻被黑暗吞噬,連個回音都沒有。
木槿突然想起什麽,抓住炎彧的胳膊,“你說他們會不會被困在長廊裏了?”
面前就是首尾相連的長廊,是個回字封閉空間,想要出來并不容易,可要再進去,又有些猶豫,萬一出不來呢。
“也許這裏并不是我們看到的這麽大,說不定有別的空間。咱們跟賈賀來的時候,剛剛天黑,店面裏應該有人才對,可是我們一個人都沒有看到,有沒有可能,整條胡同都是。”
木槿認同他的看法,只有這個才能解釋為什麽他們走的時候沒有碰到程大發,說不定他是從別的門進去的。
“我們回到胡同口,從第一家開始進。 ”
第一家挂着面館的招牌,招牌是木頭做的,繁體字,字跡遒勁有力,若是單盯着招牌看,仿佛穿越了時空。
炎彧推了推門,沒有推開,敲了敲,沒有人應。
“我來!”木槿作勢要踹,炎彧急忙攔住,“別這麽粗暴,我們換一家試試,別打草驚蛇。”
木槿讪讪地收回腳,去了第二家,第二家是賣酒的,黃色的錦旗招牌插在牆上,炎彧推了下門,門開了,率先走了進去。
靠牆各擺了三張桌子,每張桌子配四條圓面凳,櫃臺上放一把算盤,一個記賬簿,記賬簿是線裝本的,空無一字。
櫃臺旁邊有個門,挂着藍色的半截門簾,走進去,便是後廚,放着好多酒壇子,打開封泥,并沒有酒,連續開了三個都是如此。
從後廚進入後院,竟然同樣是首尾相連的回字長廊。
“我們進去看看,除了這個長廊,其他的是不是也一樣。”
木槿存了十二分的小心,竟然沒有進入別的空間,順利進入第一個月亮門,有個小院落,種着好多樹,樹葉掉光了,再就是一間主屋,兩間耳房。
習慣使然,先進了耳房,一張木質的床榻,靠窗一張四方桌,桌上放着迎客松的盆栽,翠意盎然,造型別致,桌旁放兩張圓面凳。
木槿走向窗邊,拿起盆栽,彎曲形狀的枝條上,趴着細細小小的黑點,米粒大小,好奇地拿起一個看,竟然是像蠶蛹一樣的東西,裹得嚴嚴實實的。
炎彧也好奇地拿起一個,不敢用勁,怕給捏壞了,“裏面不會有蟲子吧?軟軟的。”
“挑開一個看看。”木槿從乾坤袋裏拿出一根銀簪,簪尾鑄梅花,花瓣靛藍,很是好看,簪頭很尖,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拿簪子自戕的美人。
輕輕地挑起一點兒,皮很薄,幾乎是紙張的一半,挑大洞口,露出一個人的腰部,木槿猛然瞪大眼睛,扔在桌上,下一瞬一個人橫躺在桌子上,渾身被蠶絲樣的東西捆綁,雙眼緊閉。
“他不就是那個會長!”
木槿太吃驚了,那麽小一個黑點,竟然能束縛住一個人,這到底是幻覺還是邪術。
炎彧可以說是受到了驚吓,梁初堯被捆的像個大粽子,臉色慘白,而他的手裏還拿着一個,忙不疊放到桌上,想想不行,又趕緊放地上,“小槿,這個也挑開吧。”
木槿如法炮制,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倆人都不認識。
再去看枝條上,密密麻麻的黑點,不下幾十個,難道那些道士都被困在裏面了?
木槿感覺到無邊的恐懼,是誰這麽大的本事,讓這麽多的道士着了道。
炎彧摸了摸地上的人的脈搏,跳的很微弱,扯掉他身上的蠶絲樣東西,又去扯梁初堯的,邊扯邊叫他。梁初堯昏的死死的,根本叫不醒。只能扛起他放到床上。
木槿一粒粒捏下枝條上的黑點,放在桌面上,乍一看跟芝麻似得。
炎彧也來幫忙,“這些到底是什麽東西?”
“我也不知道,看起來像蟲繭。”
“要是我們不來,他們會不會變成蛾子。”想到這些道士,全都背後長翅膀,像蛾子一樣的飛,炎彧不禁笑了笑。
“你還有心思笑呢。”到底是跟自己無關的人,木槿也跟着揚了揚唇角,“不知道程大發在不在。”
黑色的蟲繭全部被放在桌上,木槿随意拿起一顆,放在地上挑開,是個昏迷的年輕人,同樣身上纏滿絲,木槿細細查看,發現他腳上的皮鞋化了一點點,不很明顯,就鞋尖上一點兒,很像冰融化了。
木槿大驚,“快些都挑開,這些絲應該不是普通的絲,會腐蝕。”
也顧不上那麽多了,炎彧随手一抓,全部放在地上,按照人身的寬度擺好,木槿負責挑。
幾十個,挑完也需要不少的功夫,炎彧一時找不到趁手的工具,瞧見凳面下方與凳腿連接的地方,有劈開的細小木片,折斷了拿過來挑。
被挑開的人緊挨着躺着,不多時地上就躺了一排,有幾個估摸着被困進去的早,腳被化掉了,說也奇怪,全部從腳部開始溶解,其餘部分完好無損。
快挑完的時候,梁初堯呻.吟着醒來,見此情景,駭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炎彧先問他有沒有看到程大發,又問他發生了什麽事。
程大發并沒有參加此次的比賽,他帶了一個徒弟來,說是抱樸觀的新秀,根基很好,被他視為光複抱樸觀的希望,不遺餘力地教導,也希望他能在此次的比賽中嶄露頭角。
炎彧問哪個是,梁初堯指了指被化掉腳的其中一個,小夥子長得很清秀,眼睫毛跟蝴蝶翅膀似得,皮膚白皙,頭發濃黑跟綢緞一樣。
可惜,其中一只腳整個被化掉,另一只腳化去半只。
“程大發沒有跟你們一起來嗎?”
“他只會相術,別的方面很弱,每次他都不參加,或許是接到了徒弟求救的信息趕過來的吧。”
也只能是這個解釋。
梁初堯又說起他們遭遇到的事。
道教協會每年都會舉行比賽,三年一次換屆的時候尤其受重視。為了找比賽的題目,幾個有威望的道士絞盡了腦汁。
比賽的題目要有難度,不能誰都能過,也要保證能有人完成,全軍覆滅的話傳出去玄學界丢不起這個人。
列了幾個方案,都不滿意。
恰在這個時候,有個人突然聯系梁初堯,說有個地方可以。
梁初堯問他是誰,對方回答,“我是初入行的道士,想進入協會,所以給會長出個主意,希望會長能同意我入會。”
每年都有人為了入會給他好處,他也就答應了,想約個時間見面,那人發給他一個地址,讓他來這個地方。
地址就是這裏,站在胡同口,他就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信息。
他故意問那人,“這裏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怎麽比賽。”
那人笑起來,“別太自負,能從這裏出來的人寥寥無幾。”
梁初堯不禁多看他幾眼,這人高高大大的,染着栗褐色的頭發,嘴角習慣性揚着冷笑。
木槿啊一聲,栗褐色頭發?!
“他是不是叫宋清九?”
梁初堯很詫異,“你認識宋先生?”
果真是他,她還以為看錯了,去酒店的第一天,她看到一個背影特別像宋清九,想着他只不過是個做道具的,怎麽會來這裏。
不禁拍頭嘆息,太先入為主了,他是做道具的不假,也有可能是道士啊,她對外不就宣稱是炎彧的助理嗎。
炎彧握住她的手,“別拍了,這都是想不到的事情。”他又問梁初堯,“之後呢?”
“之後就是聯系幾位德高望重的道長,實地察看。”
“你們進來了?”
“沒有,宋清九說若是進來未必出的去,就攔着沒讓進。”
梁初堯如今悔的腸子都清了,若是當初執拗一些,先進來察看,知道了出口,說不定他們就不會被困在這裏。
“所有人都進來了嗎?”
梁初堯苦笑,“本來程大發留在了酒店,現在真的是全進來了。”
若不是木槿他們趕來,整個玄學界就要全軍覆滅了。
當初為了增加比賽的難度,故意天黑了才來,宋清九帶着他們,先進了第一家,那是一家面館,只有空落落的桌子,櫃臺頂上挂着菜單的木牌,繁體字寫就。
臺面上放着賬本和算盤,後面的多寶閣上放着幾壇酒。
有人打開酒壇,見是空的,悻悻然放在了上面。
店面很小,容不下那麽多的人,自視本領高的先行入內,見有個首尾相連的長廊,嘻嘻哈哈地走了上去,有些進了第一個月亮門,有些進了第二個。
梁初堯一直跟宋清九待在一塊,問他進哪個門好。
宋清九搖搖頭,“本領高的哪個門都能出去,本領差的,哪個門都出不去。”
“你以前來過?”
“沒有,我祖上有本書記錄了此事。”宋清九進了第一個月亮門,梁初堯想都沒想就跟着進去了,院子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一間主屋,兩間耳房,主屋的門大開,先進來的人在房間裏說話,耳房裏也有人。
大家見沒有什麽事情發生,都嘻嘻哈哈地出來,準備去第二處。
宋清九也跟着去了,把四個月亮門都轉了,也沒有發現異樣,大家又都出來。
有人嘲諷地道:“還以為有什麽奇怪,結果什麽都沒有。”
宋清九只是笑,并不說話。
進了第二家,大家照例在店面裏轉了轉,去了後廚,再次進入長廊,來到第一個院子。
同樣的布局,大家都有點意興闌珊,有人甚至席地而坐,拿出煙來抽。
突然聽到一聲低沉的琴聲,咚一下,比低音炮還低,震的人心頭發慌。
大家問哪裏來的琴聲,誰也不知道,因為誰也沒有見到琴。
梁初堯還很有心情地說:“估摸着是古琴。”
宋清九笑了聲,聲音裏帶着幾許興奮,“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