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千代嘗試着開了劍, 聖域到底能擴大到什麽地步,這點沒有具體數值。身為王權者的千代開劍時多少能
夠感覺到身處聖域範圍內所有人事的動向,直白點說就像是一個絕對領域。
這次開劍的感覺相較上次又有些不一樣。
準确來說,幾乎是她每開劍一次, 就會比之前又多些不一樣的感覺。
然後她發現了。
“在……地底下?”
說出來連自己都感到吃驚的結論,千代朝準确的方位走去,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在聖域包裹下, 夜鬥正義
高速向某個防線狂奔——幾乎是同時抵達,千代看見了那附近有一塊巨大無比的石頭。
“不動了。”
千代皺了皺眉,試探着去碰了碰那塊石頭, 沒有任何反應。
這過程中齊木一直沒有打擾她,這時才出聲詢問:“在這下面?”
千代點頭。
地面突然傳來不正常的震蕩,齊木伸手将她往後拉, 千代同時也正想去拉他, 兩人力道相撞, 不由地跌
到一起,最終的局面演變為互相緊握着手腕近乎擁抱的姿态。
兩人的神情都非常愕然。
“沒事吧?”千代率先發問,齊木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本覆蓋着大石頭的地方猛然掀起沖天的氣浪, 碎石被抛到天上又散落下來, 驚心動魄的響聲, 處于周
邊的千代和被保護在聖域之內的齊木卻可以絲毫不受影響。
躲過最初一陣的混亂,千代立即折身到大石旁, 那裏被開辟出了一條幽深仿若沒有盡頭的通道,直通地
底, 是連陽光都照射不到的地方。
“夜——”
少女的呼聲剛出,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毫無預兆地沖了上來,只不過似乎被什麽纏身,後勁有些不足,千
代果斷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力氣原本就很大,平常時看不出來,真要到發揮作用馬力全開時絕對是讓人震驚的。
夜鬥完全沒想過這時會有人來抓住自己,事實上情況太過緊急,他甚至都沒有感應到千代的到來。
此刻連呼吸都忘了,只知道循着熱度朝上望去,少女緊抿着唇有些蒼白的臉色就這麽顯現在眼前。
“……光音。”
夜鬥的腳下似乎連接着什麽東西,這股力道一直在于千代的大力抗衡,就在猶豫不決之際——齊木正想
出手,夜鬥手中握着的事物便将那東西砍斷了。
“……”
夜鬥手上還握着一把神器。
千代有瞬間的怔松,成功将人帶了上來。
說來奇怪,那條通道在夜鬥上來之後竟然自動關閉了,原本不斷地朝上噴湧着氣浪,逐漸平息後便是一
片風平浪靜,明明已經沒有了巨石的阻擋也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所束縛,歸于寧靜。
千代同時收了聖域。
夜鬥脫險,千代肩頭的不适感徹底消除。
兩人一同跌坐在地上,都是經歷了一場戰鬥般,對視時卻默契地都沒有先開口。
夜鬥手上的神器化為人形,是個小姑娘,穿着白色的和服,帶着天冠。
這是很特別又不合時宜的打扮。
小女孩毫不客氣地用挑剔的眼神打量坐在地上的千代,數秒後露出一個輕蔑的笑:“不過如此。”
千代:“…???”
這個小姑娘對她的敵意是怎麽回事?
難道是神器之間的互相競争嗎?
但據說許多有名的神明都不止擁有一把神器,難道這也值得競争和挑釁?
千代表示不明白。
還有點懵逼。
不過夜鬥平安,她就很高興了。
千代決定忽視那看不出意義的挑釁,就如同她忽視夜鬥回首對那小女孩的警告一瞥,而是朝着夜鬥露出
點不解的樣子:“你去做什麽危險的工作了嗎?”
夜鬥一直看着她,搖頭,只是搖頭,卻不肯說話。
“嗯?”
千代有些苦惱,她不懂這個動作代表了多少又可以解讀成多少意思。
但夜鬥還是沒有說話。
從喊了她的名字開始,就一直都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
千代遲疑着:“你是……不想說話嗎?”
沒有回答。
(這樣啊……)
少女撐着地面站起身,順手拍了拍手掌,露出一個輕松溫暖的笑:“不過你沒事就好啦,既然有神器可
以接任我的位置,那我也不用那麽擔心了。”
夜鬥瞳孔縮緊,按在地面上的手指死死地抓緊了。
“見到你很高興。”沒有得到夜鬥的任何回應,千代有些失望,但還是努力打起精神,“好好照顧自
己,夜鬥神。”
千代這麽稱呼他的同時,像是想到了什麽,從口袋裏摸出了一枚五元的硬幣。
“——願夜鬥神無災無難。”
硬幣被抛向空中,折射出銀白的光。
然後落到地上,沒有被人接住。
“……?”千代愣了一下,“不接我的硬幣了嗎?”
夜鬥這次頓了很久,才非常艱難、非常緩慢地搖了搖頭:“……不要了。”
聲音嘶啞,和之前有天壤之別。
說這話時他無意地看向了伫立在千代身後、無表情到事不關己的齊木楠雄。
千代下意識看了眼那位小女孩,後者彎着唇角,已經毫不掩飾惡意,目光中滿滿透露着一股大快人心的
感覺。
千代:難道我是什麽罪人嗎?這股欲殺之而後快的毛骨悚然感也太可怕了吧……
對峙片刻,千代收回手,表情平靜下來:“是你不要的,夜鬥。”
她沒有用最正式的那個稱呼。
“那我就先走了。”
千代轉過身,朝齊木露出一個感激的笑,沒有多說什麽。
為了不暴露超能力的事,當然不能在這裏使用瞬移。
兩人以如常的步伐離開,隔得遠了,能看見互相交談的跡象。
“她真的走了呢。”螭彎下腰,附在仍坐在地上的夜鬥耳邊輕輕道,“你親手把最思念的人推開了,我
很開心哦,夜鬥。”
夜鬥沒有理她,別開了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螭卻笑得更開心了:“明明在危急關頭總會叫成她的名字,‘光音’‘光音’的,意識都快沒有了還會
把我錯認,結果最後還是你親手把她推走了,我多少可以消氣了呢。——啊,她還刺傷你了呢,夜鬥為什麽
不解放她,難道還是心存僥幸,想要等她回來嗎?”
“……閉嘴。”
夜鬥沒有回頭,目光投向無盡的遠方,聲線冷凝得近乎陌生。
螭悄然一笑,仍然是開心的。
那個女人離開最好了。
這樣夜鬥就能全心全意地掉入泥沼,不再去奢求什麽所謂的光明,也不會叫錯她的名字,又悵然若失地
看着自己的手。
明明是她出現得更早,被一個半路殺出的家夥輕而易舉奪走了夜鬥,父親大人可是會生氣的。
另一邊的千代和齊木相顧無言地沉默走着,齊木完全沒有要發問的自覺,說是作壁上觀就真的是連問都
懶得問,千代不由地看了他好幾眼,最後實在沒辦法了:“雄哥,你不說什麽嗎?”
齊木:“要我說什麽?”
千代:“什麽都好,我現在有點亂,你趕緊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力。”
齊木:“我拒絕。”
千代:“……喂,同伴愛呢?”
齊木:“沒有那種東西。”
千代:“……”
過了一會兒,說是不開口,齊木還是問了一句話:“你為什麽不帶走他呢?”
明顯能看出來的。
那位所謂的神明正處于水深火熱之中,正等着有什麽人去朝他伸出手,将他救出來。
千代頓了頓:“是他不要的。”
齊木瞥了她一眼。
千代卻已經垂下腦袋:“他看起來好難過。”
齊木沒什麽情緒地道:“你看起來也很難過。”
“……”
“既然難過,為什麽不再堅持一會兒呢?”
那個人明明很容易被千代所影響,從眼神中就能輕而易舉看出來的東西,他能看出來,千代不會看不出
來。
“他……沒有解放我。”遲疑數秒,千代還是決定說出來,“上次也是這樣,他期盼着我回去,事實上
我也回去了,這次我不知道是否還有這個意思,但是——不行了。”
齊木很安靜。
“夜鬥有苦衷,我知道;他希望我不要走,我知道。但是這次是他自己親手把我推開的,有些
事……”千代停了停,似乎找不到合适的措辭,“有些事不是能這麽算的。一直讓他覺得「這樣的猶豫不決
也可以」真的好嗎?不敢于争取自己想要的東西,對方又真的會主動走過來多少次呢?……啊我也不是想說
這個,聽起來像是什麽戀愛大道理。總之,在夜鬥拒絕我的時候,他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就算背後有着
種種莫大苦衷,比如說什麽世界毀滅之類的,那也都是他本人在當下做出的意願,苦衷可以說是迫不得已,
反推也可以說是面臨了某種境況卻還是想保護某些東西才做出這種選擇,這樣的話就是自願選擇。但不論哪
種,我看到的結果就是這樣——”
“語言是用來傳達心情的媒介,它存在的最大意義就是取代人與人之間的不能理解。”千代慢慢地說
着,“如果要怎麽樣,就親口告訴我。自己都無法邁出那一步,沒人能幫忙。”
齊木完全聽懂了她的意思。
如果此刻的夜鬥神是在做自己認為正确的事,那麽就算痛苦也好,起碼是在朝自己想要的方向走去;如
果不是,那麽這一步要由當事人來邁出。無論哪種,在做出了相應努力後,剩下的都不是外力可以随意幹涉
的。
齊木覺得自己先前的結論又可以推翻那麽一點。
千代光是很堅強的女孩子,內心已經強大到了某個境界,自成一套的體系使她的一切行為都有跡可循。
這并非是什麽好心泛濫的家夥,堅持的閃光點在那之間可以看得很清楚。
——錦上添花。
已經走到了足夠遠的地方,可以開展瞬間移動。
齊木停下腳步,決定問出最後一個問題,他真是難得如此有好奇心:
“如果他真的追上來,你要怎麽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