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千代都被這過分輕柔的舉動吓了一跳, 好半晌都沒反應,伏見反倒以為是她疼得厲害。
“很疼是嗎?”
千代遲疑着眨了下眼。
确實很疼,所以沒辦法準确地開口,給出言語上的答案。
“還記得很久之前遇到妖怪襲擊的事情嗎?”伏見緩聲詢問, “是在我和那兩把刀初次見面的時候。”
千代又眨了眨眼。
伏見将自己的分析以更容易理解的方式進行總結性陳述,在“可能随時都可以進入操控任何人身體”這
個結論上附加了“對方很可能是沒辦法做出更大程度的操控”而讓千代暫且安下心來。
赤司叫了醫生進來,後者迅速趕到為過早蘇醒的千代檢查身體, 此時夜鬥趕了回來,由于是跳窗進入,
拿着器材的護士呆了好一會兒才回神。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主治醫生倒是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專心致志地為病
人檢查。
夜鬥的臉色不知為何十分難看,赤司敏銳察覺到他的手指似乎都在微微顫抖,這實在是反常。
“怎麽回事?”雖然交情不深, 但既為同陣營就是暫時的夥伴, 赤司對夜鬥的狀況很是在意。
“我……”
夜鬥欲言又止地看了眼赤司, 又轉回看向病床上虛弱的千代,低聲快速地道,“除了千代本身, 作為神
明對于世界的不正常融合是最先有所察覺的。不光是我, 其他神明也是如此, 這是我剛剛證實的事情……八
百萬神明各司其職,在守護的下界中發生了這種事, 部分讓人讨厭的激進派不知道會做出什麽。”
赤司:“神明連這種事都管嗎?”
“我就是不清楚他們的具體意思才……”夜鬥重重地嘆了口氣,“畢竟我也不是什麽很有名的神明, 在
高天原都沒有一席之地,這件事上連探聽內部消息都做不到,就連這些都只是從我另外的朋友那裏知道
的。”
“這已經是很可靠的消息了。”赤司适時安撫,同時不忘詢問,“那麽犯人那邊的事呢?”
“這個問眼睛男更快吧。”夜鬥閉着眼睛揉了揉額角,“我是看不出那人身上有任何特別,先前感受到
那股奇特的氣息應該不是錯覺,可惜折返的時間消耗太多沒能成功捉到對方。人類的事情上身為特務課的那
家夥大概更有辦法。——啊,是我。”
感覺到了千代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夜鬥立刻放下手回應,表示自己平安無虞。
檢查完畢,醫生對于千代的恢複速度表示了驚訝,稱提早醒來似乎不是因為身體上的疼痛而是各項指标
恢複的表現。
确定了千代目前的安全,夜鬥提出想去問問那位超能力者齊木君有沒有什麽辦法,伏見再三斟酌,決定
自己前去而讓夜鬥留下。
“如果敵人真的來了,身為神明的你不僅不會被控制,而且還能感知到那股氣息,是最好的選擇。”
即便做出了相應的分析,在确保絕對正确前都不過是猜想而已,以策萬全,當然還是留下夜鬥神較為保
險。
伏見走後,千代漸漸地能開口說話,自身在體力恢複上都感到不可思議,赤司卻阻止了她急切開口的意
圖。
“雖然恢複得很快,但操之過急可不是好事。”
相比赤司的各類情緒轉換處理得當,夜鬥全程很是奇怪別扭的狀态中,明明很擔心千代的狀況卻又不敢
靠近,最開始的回應似乎是條件反射,到現在就怎麽也不肯直接靠近她了。
“夜鬥。”
千代輕而慢地喊,“不是你的問題。”
夜鬥在為先前的離開而自責。
說是活了那麽久的神明,但很多時候居然根本就不會掩藏自己的情緒,所以是個笨蛋,卻又特別像個小
孩子。
夜鬥垂着腦袋,聲音悶悶的:“明明是我的神器,卻讓你在我眼前受傷,實在是太丢臉了吧。”
如果不是他當時刻意離遠了,對方絕對沒有下手的機會。結果卻是他連察覺都沒有,趕到便為時已晚。
千代聞言,有點迷茫地道:“應該是身為神器,不應該讓主人在眼前受到傷害吧?”
夜鬥的理論完全颠倒了啊。
“一個意思啦!”夜鬥擡起腦袋,居然是扁着嘴似乎在忍耐的面部動作,但很快就別過臉去,“光音你
先不要和我說話,我會好好守着你的!”
“……”
“真的不要和你說話嗎?”
“不要!”
堅決的語氣。
千代想笑又怕扯動傷口,只好表情嚴肅地“嗯”了一聲。
赤司全程神色溫和地旁觀,這時跟着笑了笑,将千代下滑而露出肩膀的被子稍微向上拉了拉。
他就坐在千代床邊,但不是很親近的那種姿态,僅僅是方便照顧才這麽做,在人際交往中的界線實在把
握的太好。
千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不如說是打量更為貼切。
雖然長大了很多,但赤司身上那股沉穩溫潤的氣質半點沒有消磨,反而被沉澱出更令人舒适的意味,這
絕對不是一般人就能擁有的氣場,那份由自身卸下疏離分界線所帶來的安心是無可比拟的。
千代突然很想直接問點什麽,然而在她開口之前,赤司已然明了,微微欠身湊過來,不失禮數又不會讓
人覺得壓迫的耳語距離:“有什麽話想要問我嗎?”
他實在是太完美了。
完美到,千代并不覺得自己會将這樣足以擔任人生标杆的人物追求到手。
“我和赤司君……”千代斟酌着措辭,最後還是選取了直擊重點的問法,“是什麽樣的關系呢?”
由于實在離得太近,千代的目光又一直停留在赤司的臉上,所以能清楚看到在那瞬間,絢麗如寶石的赤
色眸底切實浮現出些微的動搖。
“這個問題可以有很多答案,但你最想聽的只有一種吧。”接着,赤司露出了毫不介懷的笑容,“我和
小光你并沒有什麽實質的關系,或者更清楚一些……你曾經拒絕過我。”
“……”
在無話可說的同時,千代不可避免地在心底松了口氣。
但當她對上赤司視線的那刻,又為這樣的心理感到愧疚,似乎只是拒絕都是很沉重的事情。可她不會覺
得這樣是錯的。
千代光确實拒絕過赤司征十郎。
沒有誰比赤司本人更有發言權,更何況實在是難以忘懷的經歷,以至于赤司到現在都能清楚地記得那天
所發生的一切。
原本沒有要告白打算,雖說在心底對于自己喜歡千代光這件事早已經有了認知,不過在告白這件事上總
是舉棋不定,尤其千代光很明顯地在某些時刻表現出了回避,對于朋友倒是一視同仁,可一旦察覺到有男女
方面關系的發展趨勢頓時就會被切得幹幹淨淨,這是讓赤司苦惱的一點。最好的解釋無非是因為千代不喜歡
自己,否則自然不會是這個反應。
所以原本,赤司是沒有想要告白的打算的。
穿着私服和桃井手挽着手的少女坐在場邊看他們打球,赤司最先下場休息,無意聽見了少女間的對話:
“……果然還是當面告白更有誠意吧。而且不說出來的話誰會知道這人喜歡你啊,又不是擁有讀心術的
超能力者。”
“說的也是呢,那小光只會接受當面告白嗎?”
“嗯!目前為止是這樣,不過我倒是覺得自己會是主動告白的那類型。”
“咦?小光有喜歡的男孩子了嗎?!”
……
大概就是這麽一段對話,即便心底的聲音反複告誡自己,這絕對不是什麽好時機,甚至千代光的心意都
是一清二楚,想也知道會是什麽結果,然而在共同回家的那段路上,看着猝然笑出聲宛如朝陽的少女,赤司
還是将那句話說了出來。
當面告白麽?
他具備這樣的資質乃至所有千代光想要要求的事,唯一欠缺的只有……
“……抱、抱歉!赤司君!”
都用上了敬語,果如所料,吓到她了。
但拒絕起來還是絲毫不含糊,似乎生怕慢了一步就會給人造成誤會。
赤司征十郎,十幾年的人生中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提早建設的心理防線到這時才發現根本沒什麽
作用,準備的話也不能完整地說出來,最後只能安撫她不要那麽在意罷了。
其實最在意的是自己。
時隔這麽久再度提起,赤司當真有種新奇又微妙的感慨。
千代已經眼睛亂轉地無比慌亂起來,這是她大腦混亂時的表現,很明顯是想要說些什麽來打破由這話題
帶來的氣氛,甚至——赤司能輕松猜到——她此刻一定是在為自己主動問起而自責不已,認為這是二次傷害
的舉動。
“不必有所負擔,我只是回答了某個确實存在的事實。”赤司無奈地看着她,“你感到愧疚的話,會讓
我無地自容的。”
明明是說着這樣的話,赤司還是用巧妙的方式安撫了千代,這種體貼的溫柔無時無刻不于他的一舉一動
中體現,讓人移不開視線的同時,還會無法不為他心折。
“拒絕了您,實在是我有眼無珠……”千代嗚咽着說,瞳仁中完整地倒映出赤司專注的模樣,“你這種
天神就應該配仙女啊嗚嗚嗚……”
赤司不禁失笑:“什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