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在狛枝凪鬥踏出房門的時候,天空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黑白熊的10點“晚安”已經過去很久了,事實上夜深人靜走在外邊是很危險的舉動,他卻如同閑庭漫步一樣走在南國小島之上——只要為希望而死,他倒是樂意至極。
……雖然在上一場學級裁判,他似乎得到了些「什麽」的碎片。
離上一場學級裁判已經過去了一天,南國小島踏入夜晚之中,頭上是幽藍深邃的高空,工業城市無法看清的繁星一顆一顆綴在天上。和他小時候讀的故事寫的一樣,銀砂般的星河泛起美麗的磷光,天水中淌着一粒又一粒的晶瑩水晶,小小的火焰在其中燃燒,皎白的芒草彙聚成月亮,一叢一叢仿佛波浪起伏着。
與墨色中的潮汐一同“沙沙”的響。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克服點對高空的恐懼感。現在目睹,也只有“美麗”之類毫無營養的形容詞可以說出口。即使自然的美是剝離了人類氣息、無法獲得的、冷漠殘酷的美。
柔軟的白毛随着風起舞,走的輕緩以免細軟的沙倒灌進鞋裏,淺淺的腳印從沙灘開始的地方一直延續。
只會因「希望」激動的發抖的狛枝凪鬥心中沒有任何懼怕。他在黑暗裏尋找着路。
為什麽會醒來呢?為什麽會推開門呢?
……并不是所有的門都會有與之對應的鑰匙,就如同并非所有的花都能夠結果,所以也不是所有的問題都有答案。他繞了那麽一大圈說這種話,要是被日向君或者別的人聽到了,肯定會說你能不能別啰啰嗦嗦啊之類的……啊,畫面感似乎浮現起來了呢。
“怎麽辦才好?”
夜晚的島嶼應該是禁區,他竟然無頭蒼蠅一般在禁區晃蕩,察覺到自己的處境,簡直想要笑出聲。不過喃喃出傷腦筋的話,狛枝凪鬥托下巴認真思忖了下,得出的結論就是不假思索選了個方向前進。
即便他一無所有,但對于身上名為幸運的這種絕對力量,他擁有激烈的自信。
海浪的湧動聲越來越近,蒼茫的大海連着天空,浩瀚的無邊無際。沒有盡頭的邊界令人想翻過去看看,狛枝凪鬥忽然感受到了「人」的視線。
從側邊來的,冰冷的視線。像是走進吃人兇獸的狩獵區域,骨頭都因為緊張刺痛起來。
……還真可怕啊。他毫無誠意地站在原地心想。
視線很快就撤掉了。
陷入黑色的椰樹中,模模糊糊的黑影坐在那裏,發着光的漆黑目光大概是注視着海,投在他身上的聚點已然消失了。
“……”
夜裏只有風的聲音。
那團朦朦胧胧的黑影,能判別出人身份的,只有晃來晃去的雙馬尾了吧。狛枝凝神看着手裏的東西,心想,能憑着運氣找到這個日向君七海桑一天都沒能找到的人,大約只有渣滓的他了。東西躺在手裏,他歪着腦袋凝視幾秒,然後随意把東西團成團一綁,往椰樹上一扔——
力度不夠,并未抛到樹頂,但茂密葳蕤的幢幢枝葉中,有只手臂伸了出來,毫不費勁接住飛過來的小布包。
白蘋果看向手裏的東西。……層層纏繞的是醫用紗布,打開包裹,裏面硬梆梆的是傷藥噴劑,以及一小包棉簽。
她望着手掌已經凝結的血痕,似乎聽到之前“叮叮當當”的鎖鏈自響。已經按下的煩躁又探出頭,她吸了口氣,壓下,然後打開噴劑的蓋子往到處都是的傷口上噴。
麻木的手掌被藥劑所刺激,一瞬間疼痛又鮮活起來,白蘋果繃着臉一言不發。最後拿紗布只把左手的傷纏住,她用牙齒叼着一頭,熟練地綁了個結,然後背一仰靠向樹杈:“……謝了。以及滾蛋吧,這個點出來嫌死的不夠快?”
“……比起走回去,留在這裏或許更安全也說不定。”
大概是微笑着在說話,白蘋果從他口中聽出一絲調侃,她沉下眼,閉口不語。
“如果右代宮殺我大概不需要費什麽力氣吧……嘛,像我這種什麽都辦不到的廢柴,要是有殺的價值的話……想來想去也沒有呢~不過因為這樣,我想反而會安全着陸呢。”
“……知道我曾經殺過人還敢說這種話?膽子很大啊。”
“倘若是為了實現右代宮同學的希望成為墊腳石的話,我倒沒什麽意見哦?”
“……我現在可不想背負你這條命。”
“哈哈,那可真是遺憾。畢竟右代宮是「希望」嘛。”
“……最開始想用激将法激我殺自己鑒定我是否希望的是誰啊?”
“诶,有這樣的人嗎?何等惡劣啊——”
“真是自說自話。要是那時我動手了,你死無對證幫花村一把,順便愚蠢的我不是希望pass出局,完美。”
“被毫不意外的發現了呢~這也是當然嘛~就我那種拙劣的念頭,被一瞬看穿也是理所應當呢。”
“……很久才發現對不起啊?”
海潮的聲音突然湧上來。
“看來右代宮同學還挺精神,那就再好不過了。”夜風将柔軟的白毛吹得搖晃,“啊……你看,超越名為「友人之死」的絕望,散發出更加耀眼的希望光芒,不是讓人激動的渾身都要顫抖起來嗎?這種恰到好處的磨砺啊真是巧的讓人哭出來呢,你想,那一定是更加接近絕對希望的希望對吧?竟然能在旁邊目睹這樣的希望超越極限的綻放,那可是多麽棒的事啊?……一味的陷入困境的話,不是太可惜了嗎?”
“……如果代替我站在這裏的是日向的話,你腦漿大概已經被打出來了。”涼薄的話語冷淡傳出:“既然說完了,那就請——”似乎察覺什麽一樣的頓住,過了良久,才繼續道:“想要看我是不是絕望了或者希望起來?不好意思無論是希望還是絕望,這兩項這裏什麽都沒有,怎麽看都只有條自以為是的死狗晾在這裏。”
狛枝低笑了一下:“好險好險,我原本還以為右代宮同學和九頭龍同學一樣,難受的躲在這偷偷抹眼淚呢。……不過好奇怪啊,想想那樣的場景該說是相當吓人還是什麽呢……”
樹上的人沒說話,有什麽輕飄飄的砸在了他的頭上,将東西抹在手上,看着手中的紗布,狛枝挑了挑眉:“真是孩子氣啊,右代宮同學?”
孩子氣又吓人的右代宮同學沒理他。
半晌,聲音才慢慢說:“……狛枝,我問你,朋友,是什麽?”
大概是因為被風傳播的太遠了,竟使她的話聽上去有些像是機械發出的單調音,卡頓起來,仿佛挂鐘垂下腦袋的報時小鳥,因為年久失修壞掉了。
狛枝凪鬥意外地愣了一下。為什麽會問起這樣的話?
……她問這句的意思是……
不會的。
明明不一樣。
“是什麽?”
他垂下眼眸:“……不知道喲。”
“是嗎?”
“是哦。”
海岸吹拂的風将他們喋喋不休的問答抹去,沉默萦繞在兩人之間,狛枝突然開了口:
“「看來,願意接受我靈魂的人不存在呢。我沒有父母兄弟,也沒有親戚朋友,連一個朋友都沒有……由于我宣揚自以為是的想法,大家,都離我而去。如果能好好地活在這世上那也就算了,可是一個人死去還是太孤獨了啊……在面臨死亡之際我終于明白。我想要的不過是“誰能給予我的愛”罷了。」”
感到有視線降下來,狛枝笑了。
“最近閱讀過的大衆向書籍中有段話是這樣寫的。怎麽了?莫非右代宮同學也會因為這種話産生共鳴嗎?那我可是很高興啊?”
“……并沒有。”冷淡的聲線回應了他的問題,狛枝毫不意外地聳了聳肩:“罪木為了絕望殺人的愚蠢行為無法饒恕,即便被憤怒的右代宮同學打進地裏也無法饒恕的程度呢……不過。那樣死去的話——”
他頓了頓,似乎在說什麽別的似的繼續了下去:
“被人關懷死去的話,即便是陷入絕望的罪木同學,在變成‘重要’的那一瞬間,或許也就能夠滿足了也說不定。”
他笑盈盈地、說出了坦率不确定的話語:“因為是書本上的東西,只是這樣引用給右代宮同學哦?因為我就像右代宮同學說的,是個奇怪的人嘛。不過……”話語沒入風聲。
并攏膝蓋,白蘋果挺直了背脊。
“……安慰人嗎?”
“唔,這樣想也沒錯呢!畢竟目前大概沒有人會比我更希望看到右代宮同學從絕望中脫出,成為更為耀眼的希望了吧?”
“……你的欠扁指數還真是一如既往。”
“哈哈,拜托再打一次就免了吧?我可不是二大同學那樣的肌肉派啊。不是下定決心而是失手的話,毫無意義死在這種地方,即便是我也不太想诶……嗯,沒被殺的話也挺疼的,不是耐痛型真是很抱歉~”
“說的真的一樣。”
白蘋果閉上了眼。
不是這樣的。安慰什麽的,沒有任何必要,她心想。她只是一味的煩躁,不知為何煩躁的不得了。從來就什麽也沒打算支付,什麽也沒打算得到,接受也好愛也好,說起來天方夜譚的東西,一旦人與人之間變成那樣的聯系的話那就一定會——
唇猝然抿成線。
他們沒有再說話。
白蘋果坐在樹上,雙膝硌着面頰,濃雲将星光掩住了。她在黑暗中想,自己在想什麽呢?又為什麽坐在了這裏呢?口是心非別別扭扭湊過來的金發小姑娘,隐約看到了一點過去而忍不住出聲的女孩子,明明碰觸就無法承擔,她也将裙擺老老實實拎在手上不去沾染那條河。算什麽朋友啊?算什麽朋友啊?算什麽朋友啊!!可為什麽會出聲,為什麽會伸出手,為什麽會在這裏,憤怒嗎,是憤怒嗎,為什麽——
好像渾身僵硬,冰冷的東西從胸腔中慢慢升了起來,連胸腔的翻騰的怒火也似乎在冰冷的燃燒,無知無覺地抓着衣襟,她盯着遙遠的天空——仿佛所有的墨都潑在了那裏,比漆黑更黑,咆哮的海黢黑一片,被風撥動的晃動不休。
她看着星光一點一點暗下,月亮的影子也如同被漂白的舊衣裳,那份皎白慢慢地變淡,變淺,最後變成沉渣一樣的東西,沉下去,沉到底,最後連一點點的微光都似乎被吞噬了,黑的連自己的指尖也沒法瞧見。
皮膚已經被裹挾着寒冷的風吹得麻木了,連帶她手上的傷口,也似乎沒有知覺一樣,麻痹的連痛楚也如同消失了。可存在的就是存在,即便結疤了,脫落了,痕跡依舊會留在手掌之上。
漫漫的長夜無窮無盡,所有的黑都彙聚在了一起,白蘋果注視着,那是神話中的Acheron嗎?連渡擺的船夫也沒有的海洋,完全死寂的、寂靜的死之海?
一點的橘紅陡然濺入她瞳眸。
呼吸在那一刻止住。
面無表情的少女猝然擡起頭。
深濃黑夜在那一瞬間遽然被撕裂了。
就像是什麽薄薄的布料一樣,輕而易舉的從墨色編制的牢籠中掙脫了出來,藏黑的雲翻轉過來,張牙舞爪的黑從它的身上層層剝離下來,再怎麽不甘,也仿佛被無形的手拼命攥住,然後直直墜下天穹,墜入廣袤大海之中——
“升起來了——”
連衣帽随着風不斷拍打着背,些許發灰的白毛也鍍上了層朝陽彌漫的色澤,他望着那條水線之上,發着光慢慢升上、之後會高懸于天的小小一角。名為旭日的,小小一角。
“——從昏暗的群山中。”
魚肚白逐漸被映照的彤紅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驅離了黑暗,金色在海面泛起了粼粼波光。
漆黑的眼珠被光芒爬滿了,風中搖擺的白發像是火焰在燃燒。有了溫度的輝煌照在側臉上,輝煌的日輪噴薄而出,注視着,就那樣不斷地注視着,直到那樣的光将她的手臂、她的臉頰映的滿滿當當,直到那樣的光輝将注目者的眼眸灼傷——
“……那是什麽?”
“希望。”
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 查拉圖斯特拉就像一輪旭日,從昏暗的群山中升起來了。by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四卷》
蘋二傻(x)要開始翻盤啦(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