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女孩子的友誼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
大約不明白吧,從最開始到結束。談天說地一起吃便當談論各自喜歡的對象,那些屬于少女間獨有的情節,是些怎樣的場景呢?會比一起打游戲更好嗎?
七海千秋不明白。
她偷偷往上瞄,像只眨呀眨眼的小貓,不過看到的只有一點下颌——嗯~這也是當然的呢,畢竟手機并非是立體啊~
她垂下眼眸。原本周末林檎應該是去醫院探望狛枝同學的才對呢,前幾天卻意外收到短信。仿佛給真正人類所發的信息,可以一起出去玩嗎?她這樣鄭重其事地通過媒介邀請了她。不去探望狛枝君嗎?我和他說過了。于是七海千秋便點了頭,就像收到好友邀約的普通女高中生,以特殊的方式出現在了這裏。
小林檎說邀請自己的人不是朋友……嗯,那就應該是朋友了呢。她是這樣想。但走到目的地,遇到未來機關以外的人之時……果然還是有些慌張起來。
自己,并不是真正的人。為什麽想要把自己告知朋友呢?會不會讓小林檎為難?果然,還是不擅長交際呢……
“這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七海千秋。”
她聽見将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姑娘說出了這樣的話,發型稍微有些……嗯獨特(那個,似乎在游戲裏看過,似乎是飛機頭呢?)的男高中生呆了會,然後俯下身,隔了些距離地平視她:
“你好,七海同學?我叫東方仗助,高中二年生,唔,硬要說的話,大概是林檎桑這家夥的戰友吧……我倆都有great的發型來着。”
他笑了起來,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紫色的眼睛明澈幹淨,與第一印象的不良絲毫不符,大概是個粗中有細的細膩少年。就當他剛說完話,旁邊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哦哦!這、這位可愛的小姐!我是虹村億泰,叫我億泰就行!這位雙馬尾小姐曾經狠狠揍過我下巴咧!”
自稱億泰的男高中生傻笑着抓抓後腦,平頭三白眼看上去十分兇惡,然而一與她對視,整張臉都燒紅了。于是應該是不擅長和女孩子對話的他慌慌張張碰了林檎手肘一下:“喂喂,兄弟,你居然有那麽可愛的朋友?仗助還說你這種家裏蹲是不會有朋友的吔——”
“兄弟你個頭!”
黑着臉大吼的林檎一把抓住億泰胳膊,半秒來了個背摔,對方倒也沒倒,後翻一着地就開始抱拳躍躍欲試要和林檎打架報仇,七海并不知道他倆的替身都出來了,不過一看仗助抽搐的嘴角,就知道他們根本沒動真格。
似乎看到七海的視線,仗助抓抓頭發:“那個,右代宮的脾氣真不太好啊。”
七海搖搖頭:“沒有哦,小林檎的脾氣一直很好呢。”目光不容置疑。
仗助一愣。“我還真沒想到過,她會有那麽要好的朋友。……啊我的意思不是這個,怎麽說呢,三個月前,承太郎先生和我說她的通訊錄裏除了打工夥伴和鄰居,幾乎沒存別的人。”
……要好的朋友呢。
仗助讪笑着補充:“……就那種超宅型的幹物女之類——”
結果還在嚷嚷的人一秒轉頭:“東方仗助!!”
“哇啊!我可沒興趣和你打!”
“兄弟,不要插隊啊!”
“億泰你走開!”
七海看看這,看看那,豎起的手指虛點在唇邊,在合适的時機中,她慢吞吞止下一團混亂的三人:“唔……林檎和我說,今天會和幾位一起玩呢。她說自己很不好意思呢……嗯,就是害臊了吧~”
無視了林檎的抗議,七海微一鞠躬:“請多指教,我是林檎的朋友。如果可以的話,那麽,今天就多加打擾了呢。”
焦頭爛額的仗助雙手合十,對着七海誇張一鞠躬:“great!七海小姐,您方才真是‘救’了我一命呢~”他噗嗤一笑,對七海豪氣比出拇指。
七海也眨了眨眼,同樣比出拇指。
“千秋你叛變?!!!明明是我先!!!”
“嗯,那麽~一起玩吧。”
故意無視了旁邊的叫嚷,她陡然微笑起來。
——仿佛清晨露水中,迎着朝陽顫巍巍的鳶尾。
。
男孩間的活動或許與女孩的不同,卻又是不太擅長任何沙龍活動的游戲玩家所擅長的——為了一雪前恥,億泰提出去電玩城游戲一決勝負。
白蘋果一捋袖子就和億泰對上了,億泰還興致沖沖嚷嚷着要報「弓和箭」時候被騙的仇(某人:你信有豬飛怪我咯?),結果差點沒輸得脫褲子。
面對已是強弩之末的億泰,雙馬尾少女極度冷酷地舉起手機,試圖給對手毀滅一擊:
“本人外挂,wuli七海。「超高校級的游戲玩家」,就問你意不意外,驚不驚喜?”
一邊的仗助吃瓜吃的極其歡快,然而讓他笑得直不起腰的是,給好友快速攻略的「超高校級的游戲玩家」七海千秋想了想:“嗯……雖然‘金手指’的權力也在于玩家……不過還是公平一些的好哦?小林檎,麻煩把手機交給億泰君哦?”
………………于是白蘋果還在“寒夜飄逸灑滿我的臉,吾友叛逆傷痛我的心”,仗助卻躍躍欲試想要和擅長游戲的姑娘一決雌雄,幾番思忖毅然選擇跳舞機,結果敗的一塌糊塗。懷疑完人生後,仗助眼睛一下子亮了。
“哦哦哦七海桑!能不能能不能幫我通個卡帶游戲啊……我已經卡關超久了吔?”似乎意識到哪裏不對,仗助咧開八顆牙:“不如到時候邀請你和林檎桑一起來我家?”
“沒問題哦?仗助君!我也很喜歡電視游戲呢!”爽快給出答複,七海千秋鼓着臉點了點頭,然後和興奮過頭的億泰一起通街機去了。
白蘋果望着挂着手機仿佛自言自語玩着游戲的億泰,他瘋狂地搖動搖杆,大約是得了誰的指令,屏幕不斷響起噼裏啪啦的通關音。五彩缤紛的游戲機到處都是,電玩城巨大的喧嚣裏,她突然想起苗木的話。
——“七海小姐。似乎在……踏入陷阱的最後一秒,還微笑着說,‘抱歉,即便是最糟糕的游戲,沒法通關,也是很失禮的呢……’”
——她是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提取出的,名為七海千秋的AI。
“超高校級的稱呼……是希望之峰學園嗎?”
仗助的話将白蘋果的思緒拉回,她頭也沒擡:“你知道啊。”
“當然啊,那個超有名的高中诶,朋子以前不知道啰啰嗦嗦說了多少次。”仗助頓了頓:“可如果沒記錯的話,希望之峰學園似乎在三年前廢校了。”
“嗯。”
接下來兩人都沒說話。仗助忽然一挑眉,指向附近的游戲機:“來一局?”
白蘋果也挑眉梢:“怕你啊?”
兩人的技術不分軒轾,一人一半打得你死我活,打了會億泰顫抖着手過來了,他把胸前手機取下擺在搖杆旁,然後超級虔誠地拜了三拜:
“游、游戲之神啊——!”
這份真摯的情感簡直叫人動容(?),原來在七海的幫(zuo)助(bi)下,億泰打通了他怎麽也打不過的街機。
“大哥再也不能再嘲笑我腦子不好了!”
億泰熱淚盈眶,仗助眼珠一轉,正兒八經地和安慰億泰的七海商量:“那個啊,七海小姐,你知道《紅黑少年》嗎?”
“哦!知道哦!”七海以手探額,極度嚴肅:“非常好看的漫畫呢!林檎知道這個嗎?”
被問到的白蘋果抱胸點頭:“是超有名的漫畫,作者是岸邊露伴老師吧。不過,硬要說的話,漫畫當然是《運氣好的話三太郎》斯巴拉希——!”
“哈?什麽沒名氣的漫畫從來沒聽說過。”
“什麽!你連終焉社的《運氣好的話三太郎》都不知道!!”
“那是啥三流雜志——”
圍繞着三流不三流的白癡們吵了起來,仗助趕緊忽悠:“我認識露……咳,岸邊老師來着,要不要下次一起去?他挺喜歡玩刺激的說是找靈感——”
七海:“嗯……可是可以哦?不過,總覺得仗助君在想一些不好的念頭呢……現實中的賭博,我大約是拒絕的哦?”
仗助:“…………………………”great,他上次還真詐賭坑了露伴200w還想再撈一波。
“哈哈哈哈哈~”看到好友吃癟的億泰毫不客氣大笑,白蘋果落井下石啧啧,仗助落荒而逃,大家只看到他臊得紅透了的脖頸。
等到臨近傍晚,仗助億泰與七海交換了通訊地址,還以為要手機權限的兩人慌手慌腳瞪圓眼,啊,和虛拟島嶼上的某個慌慌張張嘴硬的人真像呢。七海想。……大概,非常非常可愛吧。
餘晖逐漸散開,夕陽往地平線沉下,七海千秋通過mic孔聽到飛鳥盤旋的振翅。橘色殷紅籠罩中的小鎮建築反射着缤紛的光,視野微微地擺。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了,彎彎的新月初上,天空蒙上大片的灰藍。
——“那位……曾經活着的七海小姐,是将一團散沙的大家集合的、被所有人所信賴的77期B班班長。江之島挑選B班作為試驗品——七海小姐落入了江之島的陷阱,極度惡毒的,沒有任何生路的陷阱。可她一直向前走,直到最後,她也沒放棄。‘果然還是想活着呢。’七海小姐這樣說。”
——“從所有人的記憶提取出的AI。作為大家的監視者。”
不知名蟲豸的嗡嗡聲在耳畔振響,白蘋果踩在電線杆斜斜投下來的倒影上,她回首看向遠方,幽藍的夜幕籠住了一切,皎白的月亮浮上來了。
“嗯……不應該先去吃飯嗎?”
她大概歪着頭問她。于是白蘋果胡亂找了個借口:“積食,等會回去煮點面吃。”
沒有再說話,她們一起走在道路之上,一直到推開門,光由暗轉明,将鞋往玄關随便一扔,白蘋果往房間越走越急越走越快,最後穿過重重阻礙,拿起房間裏的NERvGear,戴上頭。
再睜眼時,面前的已經不是逼仄狹小的房間,而是碧海青天——虛拟的南國小島賈巴沃克被77期的同學們偷偷改成了私人服務器,被苗木同學很是縱容的睜眼閉眼。
潮濕的風拂起米色裙擺,連同貓咪連帽也上下起伏,氣流掀起灰粉的流海,像是詫異人的到來,她不明所以地開了口:“不是應該去吃飯麽?林——”
有什麽炮彈般突如其來抱住她。七海千秋不知所措,仿佛茫然了,可似乎天性使然,她開始慢慢撫着那人顫抖的背。
“怎麽了?怎麽了呢?”
白蘋果嘴唇發抖。
——如果你的朋友在你認識之前,就離開了怎麽辦呢?
狛枝追尋着“他人能成為什麽人”,日向追尋着“我成為什麽人”,神座追尋着“什麽人能改變”,而如果連你的存在都暧昧不清,你該做些什麽呢?
“……你是誰都好。在我眼裏,你就是你,你就是我所見那個唯一的……‘七海千秋’。”
七海千秋看見一雙眼睛。
海風拍打着碧浪,鬓邊的碎發上下晃動起來,七海千秋在漆黑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抿的發緊的唇,以及發起抖來的指尖。
我一點也不難過呢。七海千秋想,能夠以這樣的姿态回到大家身邊,再和大家相遇,與小林檎相識,被接納,甚至成為朋友……這樣不可思議的故事發生在了我的身上,不就像游戲主人公所擁有的奇跡一樣麽?
可大概,還是有些難過呢。也許是那個雙馬尾少女太過難過,害她也有些難過起來。可是,為什麽會開心起來呢?……大約,是作為AI的部分……在告訴她,真好吧。
“我曾經……曾經也有位很重要的朋友哦。”緘默之中,七海輕言細語:“就像和小林檎一樣,一起玩游戲。突然有一天他不見了,我等啊等啊,等了很久呢,也一直……一直沒将他等回來。”
那是最重要最親密的存在嗎?她不知道。可女孩子與女孩子間的友誼,也許,是更為不同的。
她的眼眸仿佛有着星星:“那位江之島在入侵系統的時候,大概是惡趣味的原因,她将我的記憶也洗掉了哦?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後來,在收攏記憶殘片的我,想起了一些事。”
“你相信奇跡嗎……林檎?”
“沒有從糟糕游戲通關的游戲玩家最後輕飄飄地飛上天了,她見到了變成神座君的日向君,陷入絕望的各位同學們……可是,沒有人将她帶走,也什麽都沒辦法做呢,在大家都到了賈巴沃克之後,她奇跡一樣的,成為了數據的一部分。”睫毛微微地顫,她陡然微笑起來:“這就是,這個人的故事呢!”
——哪個七海千秋都是七海千秋。
作為AI的她,作為班長的她。作為七海千秋的她。即便,已經不是過去的她。卻還是得到了,最重要的朋友。
手臂仿若僵住了,半晌,克制不住抖動的,雙馬尾少女哆嗦起來:“……我他媽要殺了江之島全家!!”
她氣得好似發了瘋,連話語都滿是充斥兇戾的孩子氣,七海千秋趕緊安撫起朋友,可很快她就知道那個人并不需要。她望着她的目光像一直延伸到心底,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如果你的朋友在你認識之前,就離開了怎麽辦呢?
……她曾經在最後的一秒想過,不想死,還有很多事想做,還想和大家再一起玩,還想和……日向君再進行一局游戲。
但是沒關系。即便已經沒法擁抱你們,可我還在,一直在這裏,從來,從來從來也沒離開過呢!林檎,小林檎,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一定會明白的,作為AI的我,作為班長的我,站在這裏的我,一定還有很多事可以做到,對不對?
白蘋果盯着那雙明亮卻依舊微笑的眸子,那裏面有隐約的淚。她狼狽轉過頭去,連波瀾起伏的海面都快看不到了。
是,你還能做到很多事,想要做的,應該做的,七海千秋一直在這裏。
她突然對着海面大吼:“七海千秋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孩子!!!!!!”
“女孩子”的回音撞上礁石,斷成片片回音,七海也仰起首,用力喊道:“我也……最喜歡林檎了呢!!!!!”
她們轉回頭,視線交彙。向前走,向前走啊,還要一直,一直一直往前走啊——
“小千秋,小林檎,你們在這裏幹什麽呀?”
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粉紅的兔子一搖一擺地走到了她們跟前,看到失蹤許久的教師,白蘋果幾乎瞪圓了眼:“莫諾美?!這些天你跑哪裏去了???”
“呀呀?那個呀,不是雪染老師也被絕望感染了嗎?我一直在照顧雪染老師啾?畢竟……畢竟也同為教師啾……”長長的耳朵耷拉下來,莫諾美對起了手指:“雖然,莫諾美不是真正的人啦……”
“老師我要揉你的毛。”半空飄來句斬釘截鐵的回複,箍住大兔子,雙馬尾少女面無表情開始用臉蹭來蹭去,無視了手底下兔子“這、這是對教師的性騷擾啾!”的哇哇大叫,她看向站在旁邊歪頭的嬌小少女,眼裏寫着“好物同分享”:“手感特別好。”
“诶,這樣,嗯……可以嗎?”
“不可以!小千秋!不可以也對教師出手啦啾!!”
“雅蠛蝶!!!!!!!!”
七海注視着一人一兔你追我趕,平靜的面頰上也慢慢綻開笑容,她似乎想到了什麽,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嗯,突然想到個好主意了呢。”
蹂|躏(?)教師的人側過臉:“什麽主意?”
“唔,如果林檎你還不去吃飯的話,我就要告狀了哦?那麽,就好好向狛枝君告知林檎不肯吃飯的事好了~”
“!!告、告訴他幹嘛???又不是小學生——等等到底是什麽快告訴我!”
“嗯,還得找日向君商量一下呢……大概過幾天就知道了。現在是,秘~密~哦~”
“為什麽要找日向商量也不告訴我!要進BE線了!”
“啊,這可難辦了呢,現在有狛枝同學線,罪木同學線,西園寺同學線——”
“我不是我沒有!”
“還、還有莫諾美線啾~就像狛枝君說的那樣,小林檎又要始亂終棄了啾~”
“人獸拒絕!!!!!!!!”
“……噗。”
微風輕拂,幽藍降下。
賈巴沃克島的月亮也如同尋常一樣,再度升起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