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人活一生的意義是什麽呢?
大部分人只是如同蝼蟻碌碌無為地活着,即便想過這個問題,也依舊沿着平凡到庸俗的無聊軌道走下去,直到化為枯骨和爛泥,也不知自己誕生于世間的理由為何。
這世上只有少數者才能注目到頭頂的太陽,可就算擁有翅膀,也不乏伊卡羅斯所披上的蠟制雙翼,在妄想接近太陽的過程中因為炙熱蜂蠟融化,墜入狂濤巨浪當中。比起渾噩度日的蝼蟻來說,這樣的才能者即便是死作為墊腳石也比一般人更有價值,蠟質的翅膀不行,就換其它的翅膀,而毫無價值的蝼蟻,除了張大嘴盯着天空被投下的日光灼傷就什麽也做不到,也或許從未意識到太陽出現在這個世界過。
爛泥,粗砂,石礫,墊腳石組成的巴別塔遲早一日會将絕對希望送往攫取一切光輝的所在。
世界就是這樣的東西。
得不到希望的人最後只會成為一灘爛泥。
跪在地上乞求所謂神明與命運的降臨多麽愚蠢啊!即便是手腳殘廢的廢物也還能在地上爬行,為希望積極行動付出一切才是渣滓們的意義所在,就算被打到肋骨全折,只要一根手指能動,就該奮不顧身地繼續前行。癱坐于地喃喃自語的不過是絕望的走狗,那種垃圾也算不上的東西根本沒有存在的價值。
這是沒錯的。原本就該如此。
暴雨一直在下。
仿佛要将玻璃敲碎般連綿不斷地擊打,狂風咆哮着搖曳着單薄樹枝,角落用來隐藏的粉灰陡然剝落,盧恩符文在閃爍光輝。将槍口側向自己慢慢沿上來,少年最終把槍支對準自己的太陽xue。
“就算是我這種人,久宇小姐大概也不會希望「在這個時間點」發生這種事吧。”
距離不夠,沒法打斷動作,久宇舞彌眯眼持槍,維持标準的射擊姿态望向甚至還在笑的人。
她的确不希望狛枝凪鬥在這個時間點死去。
倘若他死在這裏,不但無法逼迫右代宮林檎放棄Lancer,大概還會遭到變本加厲的報複——右代宮林檎是名兇徒。她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随心所欲,與擁有理性與框架的敵人不同,一旦泰山之怒,整個愛因茲貝倫家也許會被屠戮殆盡。……面對這位能從遠坂家與家主Servant照面也能全身而退的禦主,切嗣幾乎是不得不制訂了計謀。誰也沒想到遠坂時臣死的那麽突然,間桐家一夕之間大廈已傾。但是,狛枝凪鬥既然擁有魔術回路,也能叫出她的姓氏,也就是說,他竟知道切嗣的計劃嗎?但冷靜一想,Lancer組并沒有埋伏在此地,那麽他一開始裝作手無縛雞之力和她走到底謀算些什麽?!
見舞彌微瞥向他手裏的槍,狛枝雙眼彎彎地晃了兩晃:“啊,這個啊?這個得感謝索尼娅同學呢,她給我這種卑賤平民用來防身的……哈哈,不過我想久宇小姐想聽的并不是這個吧?那我就不啰啰嗦嗦地浪費時間了,這把槍一開始就被我黏在折下床沿的被褥側邊,沒想到那麽幸運就拿到了呢~……原本,還以為用不上。”
最後的話音接近細不可聞,舞彌沒有做聲。她在結界閉合前只來得及聯系窗外的電子使魔給切嗣傳出“有詐”,加上并不知道對方的魔力深淺,所以沒有輕舉妄動。
然而對方采取的舉動加深了舞彌的猜測。
“……你不過初涉魔術。”
她沒有放過一點細微表情的将對方的反應錄入眼底,狛枝凪鬥沒有表現出任何被揭穿的驚訝,但也保持着微笑,一言不發。
“……那又如何呢?久宇小姐。”他語調輕松,仿佛閑庭漫步般悠然:“你應該知道,我這種人的目的并非如此。”
——時間。
狛枝凪鬥在拖延時間,賭右代宮林檎會來。他的确或者說只能依靠這點,從結界傳來的魔力波動來看,對方的魔術與她應當是伯仲之間,也就是魔術相當薄弱的狀态。就算能使用盧恩文字,也只能借助觸媒,無法長久維持。
如果換切嗣在這就不是問題了。舞彌在內心權衡。即便對方能使用盧恩魔術有些意外,但切嗣發動「固有時禦制」壓縮時間進攻的話,就不會被對方拙劣的手段所絆住。可兩人角色對換,并非禦主的她扛不住Lancer組出現的風險。與肯尼斯的情況不同,這次一旦未能得手,右代宮林檎的目光會徹底轉到Saber組身上,那遠比與禦三家敵對更危險。
“……”
舞彌沉下眼。寒意從她身中蔓延開來。
久宇舞彌是衛宮切嗣這臺機器的輔助機器,倘若衛宮切嗣是腦,她就是內髒,沒有人比她更理解切嗣的想法。眼下的局面,切嗣會做的,一是在她的信號下破開結界,擊傷狛枝凪鬥并帶離,但是這個作戰存在幾個問題,首先狛枝凪鬥的魔力波動使結界的維持變得不那麽穩定,如果用破壞結界的力道在結界崩潰前擊中對方,對方的生死便難以預料。其次是舞彌的魔力并不足以穿透結界發送信號,雖然等到對方魔力不支是一種方法,但威脅太大,只要期間有一個未來機關成員打來電話,局面就會陷入不利。
二是反過來再布下結界将狛枝凪鬥連同整座醫院作為人質扣下,将結界內作為貓箱,便可由切嗣纏住可能到來的右代宮,讓右代宮無法冷靜作戰。而這邊,狛枝凪鬥只有露出一瞬破綻,她就能将對方擒下立馬用來對付右代宮林檎。權衡利弊,切嗣應該會采用這種手段。
并非拖的越久,就對你越有利,狛枝凪鬥。
對方卻一星半點也沒感受到危機。
幾乎安閑到不可思議,似乎對自己的幸運篤定至極,他站在那裏,灰綠的瞳眸帶着濕漉漉的天真氣。狛枝凪鬥淪為絕望殘黨的經歷被魔術協會加密,但塔和城的所作所為還是有碎片遺漏。這個人比未來機關的所有人都要危險,蒼白纖薄的花後藏着罂粟的毒牙,被外表迷惑之輩只會被其玩弄于手心,仿佛溫柔微笑的人,內心卻是高山上的不融冰雪,狛枝凪鬥比右代宮林檎更無情。
“不想抓住想得到的事物麽?久宇小姐?”
沒有血色的薄唇上下開阖,狛枝說出了似乎不知所雲的話語,舞彌面無表情注視他。
“你想說你是衛宮切嗣先生的兵器……吧?這種話我似乎在「誰」那裏也聽過呢~”些許困擾地思忖片刻,幹脆把傷腦筋抛在腦後,狛枝繼續笑眯眯道出句子,視線卻如同能看穿人心:“啊,抛卻人格作為所有人的「附屬」融為一體不分彼此?哈哈,大開眼界,真是自欺欺人到極限的說法啊~”
他微仰下颌,表情變得傲慢至極,話語如同毒蛇吐液,惡意慢慢:“在上.床的時候,也是如此嗎?嗯~自.慰意義嘛~!也不知道久宇小姐是否作為人偶享有過那份高.潮~你說,愛因茲貝倫的那位太太要是知道你們背着她這種事,她會想些什麽呢?”
即便說到與切嗣有染也不動聲色,聽到愛麗絲菲爾之名卻瞳孔猛縮,久宇舞彌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槍。
身為助手的久宇舞彌與衛宮切嗣的肉體關系的确并非純粹,如果用一般的詞語來形容的話,是情人關系,但這種關系又與普通的情人關系不同。她在年幼時期被切嗣從戰場救起,整個身體與思維都是衛宮切嗣的附屬,質問她是否愛切嗣就和內髒是否愛腦一樣毫無意義,她給予的情.欲,也不過是令機器冷卻下來的釋放。但那位單純的夫人是不同的。
愛麗絲菲爾是衛宮切嗣無法玷污的摯愛之人。
久宇舞彌盯住狛枝,眼中彌漫成灰。她不會放過威脅切嗣之徒,狛枝凪鬥非死不可,她必須保護衛宮切嗣想要保護。但,結合之前他的奇怪舉止來看——
“為了大腦想要殺死我嗎?原來如此,無意志的兵器會産生回護主人的念頭呢……真奇怪,保護衛宮切嗣的意志,到底是作為「附屬」的指令造物、還是久宇舞彌本身……産生的呢?”
不給對方機會,狛枝微垂下首,聲音帶着蠱惑的腔調,宛如惡魔呢喃:“那明明是你僅屬于他他也僅屬于你的東西,一開始就是你占有的不是麽?然而他卻離你而去。用不值得與沒有資格來掩藏自己,真的是這樣思考的麽,久宇舞彌小姐?就不想對方完完全全屬于你麽?不想……将對方永遠束縛在身邊麽?”
舞彌的手緊了片刻。
也只有片刻。
“……先前和我走,是想挑撥太太與切嗣間的關系?”等待時機中的舞彌壓深眸光,幹脆道出聲來。篤定自身幸運的機會主義者?還是另有布置?:“……不止是太太,還有Saber嗎?”
狛枝驚奇起來:“還有餘力考慮這種事啊,不愧是輔助兵器啊~!與我這種自我意識過剩的垃圾墊腳石級別完全不同呢!”
無視了耳邊聒噪,舞彌冷漠想,只是這點離間的話,不必要賠上性命才對,太太和Saber一直游走戰場,通過雙馬尾禦主傳遞非常簡單。
然而他沒有。
通過某種手段得到了切嗣與她即将襲擊的情報,他也沒有告知Lancer禦主。
漠然按下胸口的翻滾,仿佛與她毫無關系一般。久宇舞彌擡起眼,反将一軍:“你又如何?說了就會得到麽?”
你和我有何不同?
在血流中成長,在理想鄉外生存,作為工具奉獻給理想,将自己所有情緒埋于深淵,會将無窮的貪婪伸向明明不配也得不到的東西麽?
狛枝凪鬥低下眼,濃密的羽睫如扇籠下陰翳。
久宇小姐真是優秀的兵器啊,大約與多嘴多舌的他毫不相同吧。……是啊,那是哪個地方都千差萬別、截然不同的東西。不存在那樣的關系,硬按在頭上簡直叫人發笑。他只是伸手去用力抓住衣袂一角,總會有衣帛承受不住斷裂的時候,就像那些從天空中墜落的人。離不離開這種愚蠢的問題根本無法詢問出聲,出聲了也會被用力嘲笑吧——
——那個人會說些什麽呢?
狛枝突然自顧自地開始咕哝:“啊,說不定會把我捆在背上也說不定啊那個人。說着‘煩死了你這樣不就離不開了!至于你害不害羞關我啥事’不給反駁,然後這樣一路面無表情趾高氣昂誰看瞪誰‘看什麽看沒看過背棉花啊’地走下去,拼命說請你放過也絕對沒有用的這個人,回頭下放‘敢拍黑照片是吧我也要給你拍十張貼你一臉讓你游街示衆哦信不信!’的這種強硬通告,唔,不過因為強調過好多次果然上廁所不會帶去吧……咳,噗,糟糕,不能再想了,畫面感似乎有些強烈的過分了——”
她就是那樣不管不顧恣意妄為的人。縱然是滿目的陰霾,她搞不好也能悶不做聲砸開一角,邊威脅邊将日光從隙縫拽下來。根本沒有半點明媚,也許也不存在這種東西,只是個麻煩到不能再麻煩的破壞者。……可真是奇怪,為什麽每次想到那個人,就忍不住想笑出聲啊。
面前的少年像是走神了。
窗外的雨聲也如同被隔絕,沉寂的只能聽聞鐘擺的搖晃,想到了什麽高興的事嗎?嘲弄弧度被撫平,灰綠的眼也有什麽沉澱下來,轉為昙花一現的安詳平和。握着鏽跡斑斑的槍走在夾着腥風與血雨的土地,跨過血流漂杵的河流,突然望見在橫屍遍野的山丘頂,高空托着姹紫千紅的花,尾羽微顫的青鳥站在燦若雲霞的花瓣上,在和煦的風中咿呀——
那一定是……切嗣眼中,抛卻了一切痛苦的理想鄉。
“!”
久宇舞彌當機立斷扣下扳機。旋轉的銀子彈猝然從槍口飛馳!
沒受過訓練的人能維持舉槍的姿态多久?沒有支撐的情況下手臂保持彎曲作過久,血液循環開始暫時受阻,麻木感産生,持槍的手就會不穩,他的手已經開始下垂,只要抓住這個空隙擊中右手手腕的話——!
她忽然看到了狛枝凪鬥的眼睛。
平靜的水青湖面下是熊熊燃燒的瘋狂火焰。
舞彌血液凝結,有什麽不對勁,下一秒,她往對方的方向沖去!
有什麽東西在狛枝的懷中亮起,以盧恩文字維持的結界震蕩崩塌,初涉魔術的狛枝凪鬥根本沒有足夠魔力維持長時間結界,但如果他的目标并不是維持結界呢?
子彈因震蕩猝然細微轉向,卻依舊盡忠職守地朝目标物穿透而去,而在撞上目标的一瞬,有什麽阻礙擋在面前,又被擊碎飛濺出去。那一秒,狛枝從手臂麻木開始搶出,也只來得及做出将頭歪向右側的一步。
——子彈正中眉心擊穿腦幹的話,人就會瞬間死亡。
子彈的轉向根本無法預測,肢體的傾瀉也只是一瞬,然而他賭對了。不,那不是賭博,而是篤定他幸運的舉動!狛枝凪鬥要的不是生,而是由死引發的什麽嗎?!
舞彌的動作僅停留在跨越病床的那秒。有什麽自天而降一瞬間擊中了她的天靈蓋。
地上的薄薄水霧遽然炸開!
電流與水陡然嗆入口鼻,舞彌抽搐着重重摔倒在地,她倒地的最後一秒,晃動的視野中掠過天花板上因為發動光華流轉逐漸熄滅的荷魯斯之眼。
被鏡像反轉颠倒的、僅用于守護的古埃及天空之神荷魯斯獨眼的符文。
“……”
舞彌眼中的光驟然滅去了,機器沉入到更深的黑暗當中。
——那不是……荷魯斯之眼……
超高校級的幸運,瘋子……
在雷電與子彈降下的瞬間,狛枝凪鬥被甩了出去。
大廈像是被誰連根拔起的劇烈搖晃,外界結界破碎與室內魔術發動氣流對沖,剎那高強度的消防玻璃也不堪重負,飓風襲擊般“嘩啦”裂成無數碎片倒飛出去,雷沿着被擊穿的空氣如蛇行一頭撞在混凝土的坎牆,而後悄然散去。子彈擦着臉飛出,因為被甩出去沒有被電擊、抓着窗臺搖搖欲墜的狛枝在即将松開的前一秒,椿茶發色的英靈陡然出現在半空中,靈體化為實體,及時拉住了四指被重力拽下強迫掰開的手。
普通女性似的纖細胳膊意外有力,僅憑單手就将狛枝整個人重新帶回房間,Lancer看着這個毫發無損的幸運兒,他委頓在地,大指頭似乎僵住了,試圖挪動也毫無反應。
“早上好,狛枝君。又見面了呢。憑借「不幸」發動的「複合盧恩符文」嗎?的确是很大膽的舉動呢。”
如同森林女神狄安娜的巴比倫泥偶話音宛如山澗清泉在耳畔叮咚。冷汗被風吹幹,柔軟的流海黏在額上狼狽不已,發尖還沾着雨珠。
真是幸運啊,他果然還是活着。
就如同往前行過的路,狛枝凪鬥将永遠茍延殘喘在這條道路上。
倒在床腳被雷電擊潰的久宇舞彌人事不省,謹慎就是你們的致命缺陷,久宇小姐。但是,為什麽選擇我,衛宮切嗣?狛枝扯動嘴角,又咳嗽起來,有什麽腥甜的東西從喉間溢出來,他看了須臾,漫不經心将血抹入掌心。
“「又」嗎?不是從最開始,就站在樹梢盯着這邊嗎,麻雀桑。”
能夠自由自在變幻為萬物的天之鎖被揭穿也無殊色,他坐在破裂的窗臺上,背後是如瀑的大雨。
沒有指責,沒有憤懑,說出的仿佛只是句單純的詢問。
——“令Saber禦主抓住機會、岸波小姐布置在醫院的結界被破壞到沒辦法重構的這件事,是狛枝君動的手腳,對嗎?”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三13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7-09-06 07:1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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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狛枝到底搞啥下章就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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