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蒼白的愛麗絲菲爾在騎士的陪伴下,來到了約定的地點。
“貴安。第三次見面了呢……右代宮小姐。”
雪白不含半分雜質的長發垂打在雙肩,端坐在椅上的女性面容憔悴,紅寶石般的雙眸染上深深倦怠。Saber不斷投以擔憂目光,女性卻不管不顧,撐着最後一口氣來到對方面前,急切地想要得知些什麽。
——愛麗絲菲爾·馮·愛因茲貝倫,出生于為了追求根源策劃聖杯戰争的「禦三家」之一、愛因茲貝倫家族,是仿制第三法具現的冬之聖女「羽斯缇薩」(大聖杯基礎)的人造人之一,也是本次聖杯戰争中收集魔力注入大聖杯使大聖杯發動的連接容器,被稱為「小聖杯」的存在。硬要說的話,她或許與由希望之峰學園所制造的神座出流、被神王安努創造女神阿魯魯用粘土捏造的「天之鎖」恩奇都是極為相似的産物。為了參加第四次聖杯戰争,從愛因茲貝倫所處的德國趕赴遠東,為的是實現愛因茲貝倫家的夙願。
而如今她們身處的地方,是間封閉小屋。
本該與任何Master都毫無聯系的人造人出現在了這裏,然而今日她卻不是為了實現夙願而來。簡單近乎樸素的桌椅前,她面對的是名女高中生。
借用了醫院的房間,毫無顧忌将暴露的據點展現人前,在那次襲擊後沒有轉移任何人與物,被擒住的久宇……久宇舞彌小姐,也證實了未來機關的自傲從何而來。
如切嗣一般裹在黑色裏,和Rider禦主差不多的年齡,性格卻大相徑庭,與秀麗的外表不符,擁有黑鐵之心的少女被丈夫稱之為「兇徒」。仿佛看穿了自己的來意,少女殘酷回應了她未道出口的迫切。
“關于你女兒,我沒有欺騙你的理由。照片的真假,你也應該分的出。”
“……”
愛麗絲菲爾搖搖欲墜。
——數日前,丈夫收到一封來自Lancer禦主的信,或許是神差鬼使,愛麗絲菲爾瞞下了丈夫,并将信件拆開,信裏的內容幾乎讓她暈倒在地。不只是舞彌小姐被對方打到粉碎性骨折扣我人質,丈夫的出軌都不及最後一項痛徹心扉。她的女兒、她竭盡全力只是為了不把成為小聖杯的「天之衣」披于己身的伊莉雅,日後竟會遭受那樣的殘酷命運?!
她的丈夫會在第四次聖杯戰争以失敗告終,魔術衰退的丈夫還來不及跨越愛因茲貝倫的結界帶走女兒就死去了。而她的女兒伊莉雅才是愛因茲貝倫最适合披上天之衣的存在。以為被父母抛下的伊莉雅一直懷着怨恨成長,也因為父母的失敗在愛因茲貝倫家被殘酷對待。為了适應召喚出的強大從者,愛因茲貝倫甚至将她丢棄在饑餓的獸群、被惡靈附體的亡骸、甚至是用以銷毀失敗作的垃圾場,即便活了下來,無論哪一條世界線,第五次聖杯戰争後的她都活不過一年。甚至被掏心,甚至為了拯救誰将自己作為祭品發動第三法……愛麗絲菲爾本不相信這些,可信裏說的太過詳細,可丈夫對Lancer禦主的失利、陷入沉默……倘若這次失敗,愛因茲貝倫會不會這樣對待伊莉雅,愛麗絲菲爾一清二楚。她是器物,她只是沒有靈魂的人造人,可伊莉雅是在她身體孕育誕下的孩子!整整八年,她看着她長大,看着她笑着叫她“媽媽”……她的伊莉雅!愛麗絲菲爾心如刀割——她先是一名母親!所以她不得不相信,也不能不相信。
愛麗絲菲爾的手哆嗦般蜷起,瞞下信件也瞞下了苦悶的切嗣帶着Saber赴會,這大約是背叛吧……愛麗絲菲爾抓緊裙擺:她同時也被他背叛。她看向右代宮林檎,她在信裏明白寫了要交易Saber的寶具之一,遙遠的理想鄉……愛麗絲菲爾痛苦不堪地閉上眼,她的身邊死氣彌漫。
“……”
“……”
Saber遽然與白蘋果四目相對。
白蘋果陡然開口:“……我無法向你打招呼,Saber。我無法克制我的遷怒。”
“……我明白。”
面對對方的生硬拒絕,Saber,亞瑟王阿爾托利亞面露苦澀,她在令咒強制命令下描述了夜空下發生的一切,包括少女的容貌,但現下解釋也是徒勞,因為阿爾托利亞的緣故有人受到了傷害,那是确切的現實。
“您也要采用這種……手段來脅迫愛麗絲菲爾嗎?”
“是。”
斬釘截鐵的答案。騎士閉上眼。
她們是第三次見面,卻已經像是恍若隔世,第一次在三王宴會上一起游戲,第二次她聽着她想要挖牆腳的話無奈搖頭,第三次,她們已真正成為敵人。……即便最後将以鮮血落幕,也不該,不該這般收場。
Saber不是天真的人,在不列颠的最後,她經歷了無數戰争。沒有不談陰謀的戰場,世界并非如騎士道所秉持的一往無前的率直,但正是因為這樣,她才對部分極端到踐踏光輝的陰謀如此抗拒。即便是如同殺戮機器無情絞殺的戰争,人類也需要留下些什麽。
……她有一位總讓人頭疼、卻十分偉大的老師。即便她登上船駛往黃金之船,最後沉睡在阿瓦隆的湖畔,這樣的念頭的也從未更改過。那位「花之魔術師」曾經立在她身側,喃喃自語地詢問她什麽是「美」,那是她還年少,稚嫩的話語惹得那位魔術師發起笑來,他說,你既然這樣認為,那就去做吧,阿爾托利亞。
于是她固執地一路行去,直至如今。
是認定想給丈夫分擔什麽愛麗會強在切嗣前拆開信封嗎?她的身邊,也有位智計超群的軍師在。還是,因為不忍,所以并沒有用以威脅更加合适的愛麗麽?她的天秤偏向了後者,或許是囿于廢棄工廠的一瞥,或許……如果,她料到她的Master會使用令咒使她說出情報……不,一切都已經完了。她現在,必須也是只能,站在愛麗這一邊。
“您說的是交易。”Saber頓了頓,碧色的眼睛漫上寒霜,“那麽您想要以什麽交易呢?”
“Saber!”
愛麗絲菲爾脫口而出,可充滿內心的羞愧卻讓她煎熬地蜷緊手指——右代宮林檎想要得到Saber的寶具,聖劍劍鞘,「遙遠的理想鄉」。Saber與她閑聊的時候曾經說過,她的老師曾經告訴過她,劍鞘比劍更重要,她提起過去時面上還些許腼腆,可為了她自私的願望,卻剛硬起來。Saber對着她搖了搖頭,是啊,她也是在城堡中抹掉她的眼淚,笑着說答應她也沒關系,如果想去的話,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愛麗。愛麗絲菲爾的淚水幾乎脫眶而出,她驀地擡起頭,看向雙馬尾少女:“既然是交易,請你答應我這邊的條件。Saber的寶具,只能借,不能給! 我希望立下自我強制證文。”
——衛宮切嗣對前Lancer禦主肯尼斯所使用的魔術契文。
無法解除,只要違背契約就會遭受懲罰,可以說是最鐵面無私的契約。愛麗絲菲爾抱着孤注一擲的念頭道出聲,孰料對方卻颔首:“可以。如果寶具沒有效果,我會還給Saber。如果有效果,時限到他痊愈為止。可以接受的話就說出你的條件吧,太太。”
狛枝的信上,關于伊莉雅的部分與她知道的三條線驚人符合。實際上從失敗角度假設,伊莉雅的未來就已經注定,她只是将自己知道部分再加諸在信件而已。愛麗絲菲爾可以不相信,但對丈夫的動搖,加上女兒令她迫切想找另條生路,也在情理。
因為我是母親。白蘋果從不明白這句話,但看到愛麗絲菲爾單身赴會,她似乎明白了這一點。
Saber向愛麗絲菲爾點頭,愛麗絲菲爾按下心頭愧意,對雙馬尾少女強硬道:“您也知道,無論是切嗣……還是伊莉雅的未來,我都桑存疑慮,您……無法直接威脅到我。”雖然這樣說,她卻聲線發起抖來:“我的條件除去先前的那條,最後一條是,我希望在信上說的情況發生時,您能夠幫助我的丈夫衛宮切嗣,救走我的女兒——”
氣氛猝然變了。
那是,凜冽如隆冬的氣息。
冰冷到讓人牙關殺意自對方身上發出,腦中“危險”的刺耳警鈴不斷作響,幾乎要拔出劍的Saber看到她緩緩擡起的,如同浸滿鮮血的雙眼。
“請不要和我耍心眼,太太。這是兩個條件。如果不是那一天我急着趕路,衛宮切嗣就絕非被我打穿一條手臂那麽簡單了。劍鞘我可以直接搶奪,無需得罪愛因茲貝倫家,而并非在這裏和二位談條件。死很簡單,我想将信件交給他,只不過想讓他生不如死!無法和我談條件的那位正義夥伴,目睹夢想破裂、女兒一步步踏入黃泉,他會想些什麽呢?”
雙馬尾少女慢慢湊向愛麗絲菲爾,仿佛嗜血的極兇之獸,又仿佛喁喁私語的惡魔:
“他動了我的人,還想全身而退?!”白蘋果不會放過衛宮切嗣。
愛麗斯菲爾一動不動。
她想起廢棄工廠目視丈夫行徑差點暈倒在Saber懷裏的自己,眼中幾乎要泌出淚水——那個男人拒絕任何人的救贖,縱然她是他的妻子,也在他最深處的內心前止步。可即便到了這裏,她還是想握住他的手。
“求求你。”愛麗絲菲爾的聲音極其虛弱,仿佛在艱難跋涉,卻又怎樣咬着牙,也要往上爬,她卑微地垂下頭顱,渾身顫抖,像是雨裏被打得殘破的花:“求求你,留他一條命……吧。”
白蘋果沒動。
時間如同靜止,室內岑寂無聲,希望一個人活着,那是怎樣的感情呢?白蘋果望向愛麗斯菲爾:“聖杯戰争結束後,如果他不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我不殺他。”
愛麗絲菲爾周身一抖。半晌,她抑制着牙關打戰地,點下頭。
——白蘋果借用Saber的寶具「遙遠的理想鄉」,作為代價,她将把伊莉雅從愛因茲貝倫救出,并在聖杯戰争結束後第二次見到衛宮切嗣之前不會對他動手,這便是全部內容。愛麗絲菲爾已經抱着死亡的覺悟前來此處,可她不能讓Saber深陷險地,正想與Lancer禦主談判離去前不能對Saber動手,Saber卻對她搖頭,眼光清澈。
相信對方的騎士道嗎?愛麗絲菲爾陡然有些心酸,既然Saber願意相信,她也會順從她的心意,也許這是她最後能為她做的了。三人在半明半暗的房間內簽署了自我強制證文。如Saber所想,簽訂完契約的雙馬尾少女抓住劍鞘,毫不遲疑轉身就走。
愛麗絲菲爾想起繁星密布的夜晚。
未來将成為死敵的禦主和Servant笑着玩起了不知名的游戲,那個夜晚像是被笑聲浸滿了,連板着臉的Saber也微笑起來。有什麽蜂擁滿上,愛麗絲菲爾驀地朝對方的背影開口:“被背叛這種事——!不在乎嗎?右代宮小姐——”
“……”
白蘋果猝然停住腳步。走廊突如其來的風拂起了她的衣角。……背叛嗎?欺騙嗎?
……原本也有叫盯梢這邊的鬼魂,也有留在護身符上的氣息,可沒敵過自己對魔術的不察和狛枝故意調開的一切。他吐露的計劃不過冰山一角。白蘋果沒有感受到衛宮切嗣的調查,她在那一日剛好接到空條承太郎的電話,往杜王町去确認普奇神父的情況,能夠透露行程的,早早布下局把衛宮切嗣都算計在內的,只有一個人。
那毋庸置疑是個大傻瓜,自顧自地想要用他所剩無幾的性命還她一個無憂無慮的未來,然後揮揮手說你自己去追求那至高無上的希望吧——你不一直想看嗎?沒有被目睹的希望算什麽啊!可到極限的怒氣看到他倒下卻不然土崩瓦解。她在那時才意識到,她不怕被算計,算計的話察覺後把他鼻子揍爛也就好了。她不怕他的不幸,就算天上再掉下七百個花盆,她從回到這邊的那一刻就全部都決定了。她也不怕他押上性命抓取千分之一的幾率去賭,正如南國小島上狛枝凪鬥的放手,白蘋果明白的,他和她,本來從頭到尾就是那樣的狂徒。
她怕的是……他不想再活。莫名其妙的念頭,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本就是遙遠的,抱着幹涉人想法的本就是愚蠢,她從過去到現在一直這樣走過來,到了這個地方卻想要抓住什麽。或許從目睹太陽升起的那天,有些什麽就就此注定。
偶爾也有那個人能被她裝在口袋裏就好了的那種想法,跳不出口袋的話,那樣大約就不會有風雨會傾注在他身上了吧……可狛枝凪鬥不是物件。他是擁有生與死的人類。
如果,有一天他想死去的話——
她就注視着他,從人間下往地獄吧。可他還想活着時,白蘋果絕不放手。
“如果我是你,我會打斷衛宮切嗣的腿。不可饒恕的事怎樣都是不可饒恕。”
望向愛麗絲菲爾的眼光收回,白蘋果大步跨過門檻。
——“而他這件事,我不在乎!”
※
“沒跟在右代宮同學身邊麽?Lancer桑。”
将雪白的馬蹄蓮仔細地插入細口的粗陶花瓶中,狛枝側臉朝向恩奇都,歪頭。陽光灑在Lancer的面頰上,恩奇都整理着未來機關以及聽到醫院似乎地震于是靈幻事務所的各位送來的花,聞言,他擡首略一沉思:“沒有必要哦。”
“是麽?”
“是哦。”
VIP的病房裏,紅着臉護士小姐拔完針就出去了,被叫去的雙馬尾一走,偌大房間頓時空蕩蕩的,只剩下了狛枝與恩奇都。
雀鳥在鳴唱,不一會,鳥雀紛紛落滿枝梢。不用想也一定是Lancer的功勞——有Lancer在的地方,蟲鳴與鳥鳴就格外多。
理好花枝的恩奇都走到窗前,他推開封鎖室內的玻璃,微風拂動着他櫻草色的發梢,他笑眯眯地望向小鳥們:“貴安。早上好。”
歡喜的小鳥們登時叽叽喳喳成海洋。
“恩奇都桑格外受到動物們的歡迎呢。”狛枝手下不停,他頭也不擡:“不過如果是我這種人的話,”話音有些自嘲:“不幸起來,巷子裏野狗看到都能追着我這種廢物跑十裏呢——”
結果剛說完,狛枝只覺得腦袋上一沉。他一愣,下意識往頭上摸去,罪魁禍首陡然機靈地振翅高飛,小麻雀洋洋得意停留在了恩奇都的手心。
小孩子嗎?饒是狛枝也有些哭笑不得:
“恩奇都桑!”
眼角瞥到淡黃色皮毛犬類留下的稀薄影子,恩奇都桑靜靜微笑了一下。沒理會對方的“質問”,他看向窗外:“這裏的景色,和我從Master家的閣樓眺望的十分相似呢。”
狛枝的表情頓時奇怪起來:“住在右代宮同學家裏……麽。”他垂眸,收拾起桌面殘葉:“……說不定讓人有些羨慕呢Lancer桑。”
瞬間想起Master最開始所說留的不明用途的空房間,恩奇都眨了眨眼,些許狡黠:“也許不必羨慕呢。”
“?”
飄過的雲将太陽遮在身後,天與地籠上陰霾,光芒逐漸變得微弱,恩奇都開了口:
“狛枝君,你曾問過我,在死亡降下面對吉爾時,我在想些什麽。”
背後阒然無聲。清風掀起柳枝般的流海,輕輕撞擊飽滿前額,郁郁蔥蔥的林木消失不見,他看到冰冷肅殺的神殿裏,将居所裝點的蓬荜生輝的珠寶仿佛失去了色澤,變成挂在牆上了無生氣的黯然瓦礫,似乎下一秒就會落地粉碎,什麽也不複存在。他的命運也将如此吧。
可王在哭泣。
淚水如同雨水滂沱,一點一滴,一點一滴,瀕死的他本已消散了知覺,打在他面頰上的淚水卻灼熱的發燙,幾乎要将泥人燃燒殆盡。
——他是諸神用來阻止神之子吉爾伽美什倒行逆施的工具。沒有靈魂的他,以神妓夏哈特為鏡像,學會了智慧與理性。為了履行貫穿整個生命唯一使命,想要以平等姿态加以規谏的恩奇都,注視着名為吉爾伽美什的神之子,從溫馴的孩童,成長為諸神所擔憂的青年暴君。
……他是行走在神與人之間的王。既不是神明,也并非人類,被兩方孤立,那麽憎恨神明,遠離人類便成了他的必經之路。可他卻依舊背負着、在王的道路上踽踽前行。明白這點的泥人胸口突然被什麽填滿了,即便當時的他并不明白那是什麽。他與他相遇,他道出“要措正你的狂妄”,倒在地上的王卻開懷大笑,從此他們開始一同冒險,直到王的拒絕令豐饒女神發怒降下天之牛,為了保護人民,王與恩奇都并肩作戰。然而擊潰天之牛的行徑卻激怒了衆神,王與天之鎖必須死去一個。
——接受天罰的是恩奇都。
這是必然的結局,他想,心中彌漫的大概是欣慰吧。他比起我,更具有價值啊。
與我這種消耗品不同,他是擁有真正價值的珍星。
吉爾……吉爾以自己的意志行使着自己的使命。……不,那不是使命,而是吉爾伽美什自身的決定。吉爾伽美什是英雄。身為神之子,卻不斷反抗着神明。他與我不同,他是真正的生命,他擁有着名為「我」的意志。
“不可原諒……不能饒恕……!為何你要死去!!若是天罰,只管罰我便好,應是罰我才對啊!這一切不都是我的無理取鬧嗎!!”
他想拭去天空的雨,化為石礫的手卻再也擡不起來。
“請不要悲傷。我只是一件武器。只不過是你數之不盡的財寶中的一件武器而已。在未來,一定還會有很多,比我優秀的多的寶物出現。所以,我……沒有任何讓你流淚的理由和價值。”
沒有價值的我死去了。
應當是平靜的。應當是理所當然的。
可越是臨近死亡,卻越無法迎來命定的終焉。
胸膛的火升騰了起來。那是憎恨嗎?那是被壓抑許久的憤恨嗎?!
為什麽,步入終焉的是我呢?
為什麽,我将要生而為這樣……連靈魂與真正的自我也沒有的空殼呢?同樣的父親。卻道路兩邊。這樣的你。這樣的我!
兵器會被取代,破損的器物也将沒入荒野。恩奇都将會沒有任何價值地被人遺忘,即便無限接近太陽,沒有翅膀的他,也無法與太陽并肩。
漸漸崩塌的土塊礫石最終放下了掙紮的手。模模糊糊的視野中,終于完整地映入了王的面龐。
“我的确憎恨,憎恨這樣的吉爾,憎恨這樣的命運。憎恨「為什麽是我」。”
“可吉爾……哭得那麽厲害。”
他陷入了沉寂。周遭寂靜的像是沒有任何音符落下,半晌,恩奇都輕輕道:
“那時候的吉爾總覺得還是那個吉爾,又有些不像是吉爾了呢。那一刻,所有的憎恨就都散去了。或許留下的,只有許多的擔心……吧。”
仿佛失去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珍寶,孩子般哭得聲嘶力竭,他大吼出聲,名為「悲傷」的陌生情感瞬間沖擊進恩奇都的心。并非太陽,并非王者,并非追随者與被追随者,謙遜卻一人呆坐仰望天空的孩子,苛政訓斥撐起人間一角卻遠離民衆的王,從開始是一個人,未來也将一個人離去啊。有價值與無價值都如同散去,所有的憧憬、憤恨、不甘都盡數消失,他的眼中,只映入一人。恩奇都在那一刻遽然淚流滿面。
「朋友啊,一想到你今後将孤獨地活下去,我就不禁淚水長流……」
狛枝緘默良久:“恩奇都桑,最開始也是想要成為墊腳石麽?”
“為了某個人而被創造,我的誕生說不定就是這樣一回事吧。作為兵器,我一直都将這件事牢刻入心。”恩奇都答得話很快,也很輕。青色的眼眺望陰雲散去的遠方,日光慢慢鋪滿窗臺:“可吉爾不願意。”
——「你有價值,你有唯一的價值!!
我在此宣誓,這個世上我的摯友永遠唯有一人!僅有一人!這份價值未來永遠、永生永世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也許,在什麽人眼中映入泥人的存在時,世界便由黑轉彩,恩奇都再也不必行走在空無一人的荒野,世界不再是一片荒蕪。那就是對于恩奇都來說,名為吉爾伽美什的存在吧。……「他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摯友啊。」
“全部的答案,就是這些了。吉爾曾經給予了我最寶貴的話語。那麽,狛枝君呢?對你來說,Master——”
恩奇都轉向狛枝凪鬥,狛枝也看向恩奇都。
在那雙相似的青灰眼眸裏,狛枝突然明白了對方注目他的理由。……憎恨的理由是多麽相似啊。只是他比他多經歷一環自己的生與死。
于是他也眺望高空。夏日的暖風吹拂樹梢,以及少年大病過後的臉頰。
“……那個人大概不是希望吧。”
輕而易舉放棄掉了什麽,似乎不像自己說出口的。真奇怪,我為什麽會這樣說呢?可再怎麽不管不願,事實也就是事實啊,才沒有那麽笨蛋的希望呢。下意識吸了口氣,狛枝又吐出來。……同樣的神之子不同的……道路麽?腦中模模糊糊回憶起他在哪裏看到的資料,哦,是終極死亡之間江之島盾子給他的資料啊——
“也不是「幸運」。”
才沒有那麽倒黴的幸運呢。想起她凄風苦雨“三個月全是打刀啊啊啊啊啊”的慘嚎,狛枝忍不住唇角微揚。
“右代宮同學啊。大概就是……右代宮同學而已。”
也曾有……想要将她關在哪裏讓她只看向我一人的卑鄙念頭,狂妄自大……又渴求到令人發笑。可好的壞的,生的死去的,希望,幸運,突然就不想再思考這些了。被吹皺的一池春水平靜下來,硝子風鈴叮鈴鈴地打着轉。……焦躁的心被暖風所平複。仿佛迎來了如同真實的錯覺,不用再想,也不必再想。
思考的腦上突然被一只手揉了揉,裝作沒看到病號的僵硬,恩奇都笑眯眯道:
“早就想這樣摸一摸了呢……嗯,果然和觸摸蒲公英的感覺挺相似呢。”
“ただい——(我回來——)”
談判歸來的Master提着劍鞘愣在門檻上,似乎對眼前景象無法理解,她眨了眨眼,半天沒能動彈。
什麽時候那麽要好了?她眨巴眨巴眼。不過和恩奇都那麽要好也不錯?她又眨巴眨巴眼。
“Master。”
歪頭喚她的恩奇都似乎叫她過去,于是白蘋果不明所以地走過去。
被揉上頭的白蘋果:“…………”
僵僵僵。
看旁邊怎麽看都是幸災樂禍狛枝的白蘋果:“呔!混賬棉花糖你還不是——”
眼看Master和友人就要再度大吵,為維護世界和平,天之鎖歪頭沉思,于是決定——
天之鎖微笑着抱住了兩人。
狛枝:“………………………………”
白蘋果:“………………………………”
掙紮無用,抗議無效,那大概是負隅頑抗也不得不繳械的擁抱,帶着屬于恩奇都式的不容置疑和不可逆轉。無可奈何、無可奈何,可也許是天之鎖身上的氣息太過好聞,讓僵得發不出聲音的他們想起了曾經擁有、從未有過之人的過去。僵死的黑白的發逐漸依偎在椿茶色的發旁,呼吸慢慢同步,夏日安靜的遽然只剩窗外連綿不斷的蟬鳴。
“……”
沒有驚動幼崽們,恩奇都望向門外。
四目相對,他微微一笑。像潤物的清風細雨。
門外的英雄王凝視着天上地上唯一的摯友。是恩奇都。一直是那個恩奇都沒變過。
但本王才不會承認那兩個自以為是還讓恩奇都操心的小鬼!!!本王才不承認他們有被恩奇都另眼相看還什麽朋友不朋友的資質!!!尤其是那個無敵讨厭看上去惡心到令人嘔吐的狗○雙馬尾!!!!……不過,能讓恩奇都将那些話都說出來,哼,本王也就勉強——
耳邊驟然傳來一個猥瑣(?)的聲音:
“那個,Archer……你是吃醋了嗎?”
“砰!”的一擊1T金閃閃毫不留情盔甲正義之拳無情降下,被砸到頭冒金星的白野正頭昏腦脹,英雄王自傲的話就遞進她耳中:
“哼!恩奇都有他們,那又如何?我不是有你嗎,蠢女人。”
白野捂腦袋的手突然呆呆不動了。
接着。
紮比子醬的臉就紅透啦(*'▽'*)~~~~~~~~
……
之後恩奇都不知怎的迷上對禦主及半個學生(?)揉頭加(愛的)抱抱,搞得某倆焦頭爛額節節敗退最終生無可戀慘死(?)于天之鎖手下(?)也無力回天。這是敗給天之鎖笑眯眯的別扭兩人僵臉被人揉頭的幾日後,好奇的恩奇都在某一天的傍晚,連同被他從背後摟住的白蘋果和狛枝,閱覽了自未來機關而來的、這樣的消息。
——Saber禦主的妻子愛麗絲菲爾,被Rider相貌的Servant擄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柚子扔了1個手榴彈 投擲時間:2017-10-04 00:13:58
——
非常感謝!
因為老虛的搞事,FZSaber和FSN的不符,我個人最喜歡的還是阿瓦隆之庭的Saber(lily最可愛啦(*'▽'*))。因為在寫FZ,果然希望能往那邊靠一點吧,于是這樣處理了,叩首。
小恩的回憶是友之夢和FZ的混合,有一點點史詩吧~特此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