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他們曾做過一個相同的夢。在被擁抱後,狼煙升起前。
森林中的土堆在神明的塑造中有了生命,他漫無目的,不停往前行走。
神明賜予他使命,神妓給予他智慧與理性,那麽便去見神明立在大地的天之楔吧——于是泥人帶上花環,告別了圍繞在他身側的野獸們,從森林中踏出。他在山丘上注目,最後與長成暴君的青年相遇。
金發血眸的青年對泥人的規勸嗤之以鼻,啊,也敢在本王面前重複神明的話?想要措正本王?以你自身的決意打到本王心服口服啊——!
那麽,想要以對等姿态與他一決勝負的心便是我的決意吧。于是泥人動手了。或許是因為青年傲慢到可愛的丢擲,或許是內心中未被他發覺的輕狂,輕慢的變為認真的,密如雨水的武器被酣暢淋漓地投擲出去,炙熱的烏魯克之陽照耀整個子民,臉頰黏着血珠淌下,青年的財寶即将耗盡,而泥人也只剩下一成泥土。
可倒在大地之上,那位王卻遽然哈哈大笑起來。
草葉如波浪起伏,花香馥郁,他們并肩躺在太陽之下。
所有疲憊被高爽清風拂去,破破爛爛的王與破破爛爛的泥人相視而笑。
“雖然你我無法使出最後一手——眼下還沒到進入冥府的那時呢!不過倘若有朝一日,能無所顧忌肆意比拼一番,那一定比任何事都來的有趣吧!”
王的眼光明亮,熠熠生輝。
彼時的他還不理解王的意思,對胸口湧出的高鳴也疑惑不解,後來一起經歷大大小小的冒險,他們再也沒有像那次一樣交過手。直到放下一切不甘自卑與擔憂,恩奇都一生走馬觀花的回憶盡數散去,泥人閉上眼睛時。
他的腦海中遽然浮現的是——
——那璀璨瑰麗的,碧藍高空。
※
“Master對狛枝君的感情是喜歡麽?”
夏日末尾的晨光還未顯峥嵘,天光跨過半開的推拉窗鋪下瓷磚,晶亮的色澤朝四周擴散開去,碎金細浪般歡悅跳動。
泥人問出這個的時候,他們站在核磁共振室的旁邊。等待裏邊的人檢查完出來,駐足的雙馬尾少女叼着彩虹棒棒糖扭過頭,她瞳眸瞪大,像是被恩奇都居然會對Master的情感問題感興趣驚了一下。
在擊倒江之島盾子後,未來機關陷入了空前忙碌的狀态,然而對于打完一架的某人和她在醫院的病號小夥伴、以及簽訂契約的烏魯克最強武器來說,這段時間倒是閑的不得了——江之島盾子直播的視頻當時無法暫停,不過動手的旋風雙馬尾被緊急打了碼,泡黑泥檢查一圈沒啥問題說不定還強化了一波肉體,于是眼下還是處于過着平靜生活(?)的狀況。病號則在接受劍鞘後,兩種絕症居然有了奇跡般的微弱好轉,這幾天檢查不斷,今天是最後一站。
馬尾在陽光下半旋,她一側臉,黑瑪瑙似的眼眸反出如寶石的絲綢光澤,少女努力想了想:“那麽恩奇都對Archer呢?”
被反诘回來,恩奇都也認真想了想。的确是相當棘手的問題,他也嘆息着輕輕搖首。……太漫長,太龐大了,他能理解發情時的交合,卻不明白狼王對配偶的忠貞。
“說到底「喜歡」這種事有誰界定過嗎?我并不清楚這種事,所以并不知道「喜歡」是什麽。”
即便是讨論臉紅心跳的話題也不以為意,将棒棒糖塞進嘴裏,白蘋果含糊不清地嘟囔:“喜歡的話不是可以包括很多種?大家也一直會把喜歡挂在嘴邊——我喜歡這本書,這個游戲太棒了好喜歡,喜歡這個人好帥啊,那麽只要不是抗拒的對象,我喜歡誰的假設都能成立。不過恩奇都要問的應該不是這個。……是說喜歡遞進一步就是愛,那麽愛是什麽,性吸引力?柏拉圖式?”
信口開河的白蘋果一秒下了結論:“就算召喚出一大堆哲學家Caster,也沒法得出答案。”
即便從古到今流頌,絢麗的故事不斷傳唱,這個問題,依舊無人能解。自己的确問了個太過困難的問題呢。恩奇都微一垂首,看向矮他一頭的Master,眼中閃爍着好奇又溫和的光:“不過,Master還有很長的時間探索這個問題。”
白蘋果回望他,唇線彎成姣好形狀:“你不也是嗎?Lancer桑。”
恩奇都詫異片刻,又微笑起來。認為死去的被固定的生命身上也會有時間的流動麽?意外的,一點也不讨厭這樣的孩子氣。沙綠的枝葉搖曳,恩奇都揉了揉Master的小腦袋,被揉習慣的Master發出句模糊的抱怨嘀咕,纖柔的睫毛蝶翼般的在風裏輕顫,恩奇都說出了爽朗清澈的臺詞:“嗯,那麽我很喜歡Master,也很喜歡狛枝君。”
過于直爽的話語把Master釘在了原地。好比一記直球的“告白”,不過離所謂的“愛”大約差了十萬八千裏吧——蹦蹦跳跳的小鹿不知天高地厚,東倒西歪行出一萬步再回首,哪怕你沖鋒陷陣萬萬次,高大身形的白鹿依舊在你身後微晃起樹杈般的角。白蘋果忽然想起了自己所做的那個夢。與Servant締結契約也許會夢見英靈的生前之事,可她從來沒有夢見過,直到那一天。就像敞開心扉,就像被認同,就像被接受。
輕揉的手仿佛唱着溫柔的搖籃曲。就像變成只會爬行的幼獸,只能在誰的懷抱中打起毫無防備的盹。白蘋果不自在地扭過頭:“………………這……種話你也要對狛枝再說一遍。”
結巴的不像剛才有胡說過,Master仍然是那個小小的撞撞跌跌的Master。核磁共振室的門被推開,與醫生結束完對話的白發棉花糖聽到了友人的最後一句,頓時好奇睇過去:“容我這種人冒昧地問一句,兩位剛才在說些什麽?”
恩奇都善解人意地回答道:“在說我喜歡Master,也喜歡狛枝君的事。”
狛枝:“……………………………………”
時常挂在嘴角漫不經心的笑意凝在了上邊,半晌,時間再次流動,狛枝笑眯眯地翕動唇瓣:“恩奇都桑又在開玩笑了呢。”
“唔,我不像吉爾一樣,會說「AUO joke」呢。作為兵器一直缺少被稱之為必要的幽默感,所以狛枝君,我不會說笑話哦。”
将一記脫軌的曲線球“啪”打回去,明明是二月春風的內容卻造成了雙倍直線打擊!……如果是英雄王在這裏的話已經吐血成泉了吧。僵在原地的狛枝凪鬥有點恍惚地想。這樣一來就要繼續先前的話題,該說非常感謝你會稍微有點喜歡我這種廢物嗎?雖然,他明白泥人那種喜歡是什麽,那并非是通常意義上的“愛”,但為什麽他也會得到這些?在白蘋果揶揄的神色裏,狛枝若無其事轉移話題:“說起來——”
月牙彎彎的恩奇都微笑插入了狛枝接下來的話:“白野小姐說天氣好的時候,要一起去逛街,那麽,就一起出去玩吧。”
被左邊牽住手的白蘋果:“?????”
被右邊牽住手的狛枝:“?????”
笑眯眯的Lancer:“行くぞ(出發啦)~”
“等等!!!!!!我的熊本熊背包還在樓上!”
“恩奇都桑,衣服——”
家裏蹲1號牽着狼狽的家裏蹲2號與家裏蹲3號走出了醫院,疑似Cosplay的裝扮和過分美麗的容姿惹得所有人一路看去。真是年輕的過分好看的姐姐(?)啊,底下的兄妹也長得很可愛呢就是發色好像有點太不同了(?)。
只不過被手拉手的人老臉都快紅通,于是磕碰地被手持紮比子西園寺澪田三人組精心攻略的恩奇都,從這邊拉到了那邊。
圖書館裏三人各坐一隅的閱讀;繁華街道“真是吵鬧”三人一致的吐槽;窮光蛋雙馬尾盯數碼産品想到自己手機泡湯一句酸溜溜的有錢人讓後面的人忍不住笑起來;恩奇都笑眯眯的親子套餐(?),服務員驚到什麽那麽年輕的母親(?)嗎,馬尾“什麽英雄王當我爹或媽都不行略略略”hold全場;被路人忽悠進拍大頭貼某蘋果因為太過僵硬被自己醜哭,某棉花大約也被自己神色扭曲到不忍看開始撫額;
說英雄王在盾子被打死的最後也得到問候瞬間懵逼的樣子實在有趣到爆笑;說英雄王在未來機關最忙的時候哈哈哈哈哈的說起超可怕的冷笑話,惹得日向終于忍無可忍腦弦崩斷大吼半小時結果居然得到了英雄王的贊許七海吐槽簡直抖M(?);罪木和靜子的藥劑在與白野的合作下……失敗了,并産生了詭異的後果,這件事由恩奇都笑眯眯開始闡述……
在病房裏不知誰突發奇想圍成一圈綁頭發,狛枝被白蘋果紮了兩個羊角小辮,白蘋果被恩奇都帶了一腦門的花以及……草标,恩奇都被狛枝紮了個雙馬尾,喘過氣過來探監(?)的衆人大驚“你們仨是打算以雙馬尾天團的身份出道嗎啊喂!” ,于是面無表情的面無表情,說自己忐忑不安的忐忑不安,覺得有趣的看到鏡子都捂臉的捂臉,扶額的扶額,認真照鏡子的認真照鏡子。因為場景太過好笑,笑得不行的小泉在那一刻“咔嚓”按下了相機,并直言大家的丢醜照片如果在未來機關展出一走廊,日向朝英雄王吼完兩臉懵逼的某張估計能入選搞笑照片TOP3。
鐵青臉的日向哇啦哇啦試圖想要回照片被衆人鎮壓,七海歪歪頭說是這張嗎來了個幻燈片放映的公開處刑,英雄王豪氣幹雲地叉腰大笑,連帶金閃閃的甲胄也像個風鈴叮叮當當,對英雄王報以不甘的韋伯也不得不和白野一同抽搐嘴角,大概是抽的太厲害了,被豪放起來的小泉一頓層出不窮地猛拍,于是又有無數個人将因為被抓拍的詭異姿态陷入輾轉反側的不眠。
他們想,那個人大概是知道他們正在準備的事的吧。就像最初他的Master請求的那樣。
最為炎熱的夏日氣息逐漸逝去,下一個季節即将到來,空氣将從濕潤變得高爽,茶綠也将變為金黃,萬物來來去去的規律,大約都在這裏了。
巴比倫泥人猶如一道輕盈的風,拂過人的面頰,帶來無聲無息的溫柔。入住後每天都是發着光的閃閃亮的家具與地板,有人被抽取魔力疲憊後回來在沙發倒頭就睡,寫着什麽的筆記本屏幕還閃着光,醒來身上的薄毯讓她低下了眼眸;病房圓長瓷白花瓶的雪滴花抽長莖葉,有人翻查着被那群絕望殘黨軟硬兼施無可奈何寫下的術式,突然發現難以推敲的一步不知被誰劃去,用熟悉的才學沒多久的秀麗字體寫下了無可挑剔的正解,神差鬼使一拉抽屜,一本《楔形文字從進階到精通》(?)的notebook映入眼簾,叫人哭笑不得的同時心想到底是誰教的啊。
終于到了最後,白蘋果向恩奇都遞出手的那一刻,仿佛最初到最後形成了一個圓,過分「绮麗」的從者降臨到了大地,他睜開嫩芽似的青色瞳眸,說,你就是喚出我的Master嗎?
這次輪到她了。
“恩奇都。”白蘋果擡頭。她開口:“我們把願望送給你。”
烏泱的眼直視面前的人,窗外是星星投射來一眨一眨的光。
“……”恩奇都側臉,椿茶色的發絲從肩上滑落:“我确實收到了,Master。”他眨了眨眼:“南邊的沙漠是嗎?”
“是……噫?!”
搞不清是從哪發現的地點這種事,稀裏糊塗的Master被自家的Servant直接拉過頭,等她清醒過來,自己已經騎上了傳說中名為獨角獸的生物,雪白的鬃毛閃閃發光,像是璀璨的星河在上邊流淌。
“晚上好,Master。”傳奇生物吐出了熟悉的春風之音。
白蘋果:“…………”我是誰?在哪裏?HP???
原本想把一個世界送給Servant,哪知反倒被Servant高高興興寵上了天——名副其實的上天。獨角獸腳踏虛空,行進在幽藍夜幕之中,越升越高卻沒有感到任何呼吸不暢。即便泡過黑泥的身體也屬于血肉之軀,這樣想來也只有被誰再次庇護了才對。她說不出話。形體自由自在的森林精靈載着禦主朝既定的方向駛去,四足仿佛踏着漫天的星光,濺起的星屑在身後迤逦成一條長練,柔軟又溫柔,一直伸往遙遠人間。
胸口挂着采用魔術通訊小球的白蘋果和未來機關的所有人,在恩奇都的帶領下一同凝望。布滿天空的是星星們,夜幕裏慢慢墜下的是月亮,啓明星來了又去,浮上水面的魚翻起了白肚皮,昏黃被溫和堅決地驅散,帶着暖意的風從地平線上升,廣袤的黃沙映着黎明,他們從星球的一段跨越到了另一端。
駐足的是兩河流域。
古老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刮來的懷念的風。
原來的兩條大河還在泛濫麽?肥沃平原是否還種植着穗粒飽滿的大麥,豐收季節一同暢飲,家家戶戶的女眷頂着瓦罐汲水,一邊笑着叽叽喳喳——明年要種些什麽呢?那位王和他形影不離的摯友又要去哪冒險?他們又喜歡些什麽呢?
從獸變回人類身姿,恩奇都站在漫山遍野的沙礫上,寬廣的無邊無際的沙漠倒映在他的眼中,這塊包含沙漠的平原孕育了烏魯克,這個星球有那麽多的地方,他們卻選擇了這裏。
“我很高興,Master。人類沒有毀于神明之手,仍然在這片土地延續。”
為了保護人類打敗芬巴巴,為了保護人類抗擊天之公牛觸怒神明,他跟在王的身後探視人類,注目人類。飓風洪水來了又去,千年已過,滄海桑田,最終是神明廢止,神秘退去,人類如燎了原的點點星火,将昏暗的大地和天空一同點亮。
“……或許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吧。”
身邊的Master傳遞來這樣的話語,恩奇都凝視遙遠的前方。須臾,漂亮的臉蛋轉了過來,俯下身的恩奇都與他的Master視線平齊,春日丁香海棠的晴美都在綠瓷色的眼底:“Master,謝謝。”他微笑,雙眼彎成兩弧月牙:“我走啦。”
手指微動,白蘋果坦率直視恩奇都:“去吧,恩奇都。”
于是如同在聖婚儀式上出發的那樣,恩奇都站起身,再度邁出勸誡的腳步。旭日在地平線上噴薄升騰,日光鋪滿的沙漠顏色更深,千枝萬枝的金盞花驟然怒放,王背負太陽居高臨下,血紅瞳眸俯視獵獵風中翻滾如金櫻子盛開的荼白袍角,清爽微笑的人望向他,不卑不亢。
“真是不倫不類的舞臺。”
“再進一步就是故土,有什麽不好嗎,吉爾?”
“哼,這樣一說,倒也算差強人意。”
白野退到了白蘋果的身邊,她拿出件小巧容器。那是承載了轉換術式的裝置,抽取無法使用魔術的白蘋果體內的磅礴魔力,通過裝置轉換成方圓100公裏的超大型結界,為聖杯戰争的兩名Servant提供舞臺。白野忽然開口,她眼圈有些紅,又有些無可奈何的笑:“……裝置的材料是Archer裝作不小心放在實驗室的。”
白蘋果一愣,她低頭,勾起唇角,再度眺望沙漠中央:“這種情況如果是狛枝的話……大概會說,‘原來王的摯友的多管閑事是從這裏繼承的啊。’”
“……我可不會這麽說哦?”
耳畔傳來遙遠友人的抗議,白蘋果與白野相視一笑,她們異口同聲:
“那麽——”
金色沙漠上空,吉爾伽美什的嘴角上揚,王陡然爆出厲聲:“恩奇都,你這自開天辟地就如此狂妄的人啊,本王問你!想要為禦主奪得聖杯嗎?想要再度勸誡我嗎?想要——飛往太陽身側,再度與我并肩嗎!”
充盈天地的Mana盡數戰栗起來,恩奇都輕點頭顱,回應铿锵:“正是。”
與此同時,少女們的高聲響徹荒野:“結界術式,展開!!!!!!”
巨型結界猝然聳立雲霄,那是戰鼓被敲響的促音,在那瞬間,天空的人與大地上的人如出一轍,朝對方雷霆出手!
天地發出劇烈轟鳴。
馳騁于蒼穹中的,是重重展開的于英雄王身後的寶具。星羅密布,包羅萬象,每一把武器都将尖端無情朝向對手。那是屬于人類最古王的財庫,世間的武器全部收納于此,因為一名狂妄之徒的跨越,王從此染上了投射武器的怪癖——如果是你作為對手的話,我将所有的武器都投擲出去也不會有半點可惜,因為你啊,是這世上本王唯一的摯友,也是本王唯一的對手!
足以弑殺幾輪神明的武器群如張弓繃弦到了極限,在一瞬遽然迸發出來,毫無保留地朝對方沖殺而去。那是洶湧高騰的浪,鋪天蓋地要吞沒所接觸的一切,在日月星辰中反射出千萬條疾馳的光帶,帶驟然繃成線,所有的線都彙聚成一點,那是流星,那是墜落的烈陽!
與之針鋒相對的,是自沙漠升起、目不暇接的「寶具」。
恩奇都張開雙臂,無聲的輝煌之歌與大地共鳴。我是泥,我是土,我是自然之物,我是大地之子。大地啊,答複我,回應我,迎接吧,擊落吧,請與我一同,奏響這響徹世界的大地之音!
點與點在半空中猛然相撞。
碰撞的光點炸開,剎那炸成一串連環,穹宇仿佛被撕裂般激烈晃動,高溫與火焰噴射濺出,飛沙走石,空氣被霎那間扭曲,熾熱氣流陡然沖向太陽,勢要把照耀世間的烈陽全部吞沒。
可對于立于此處的兩騎從者來說,這還不夠,還遠遠不夠。
吉爾伽美什翹起唇角,恩奇都也彎起嘴角。
酒紅的眼如同燃燒的烈焰,瓷綠的眼裏有破開磐石的芽。
喂,恩奇都。
怎麽了,吉爾?
再怎麽對射,你我也無法決出勝負吧,就像最開始我們相遇的那樣。
是呢。
王與泥人靜靜地笑了。
那麽,那麽啊——
那麽,那麽啊——
王抽出劍。
殷紅的紋路如藤蔓覆蓋劍身,開天辟地,連世界也能一分為二的寶具,令人戰栗的風蕩起,束縛兇獸的枷鎖飕然破碎,在未停歇的爆炸中,那光華爆射的一擊帶着粉碎星球的驚人威勢,毫不留情斬向他的對手!
泥人足下凝聚起龐大的Mana。
大地之力,星球所賦予,那是被魔術師稱為“大源(Mana)”的存在,充斥整個世界的魔力。聚合的Mana形成飓風,以泥人為武器,光之釘自大地盤旋拔地而起,扶搖直上!
“述說原初,天地乖離。開辟虛無之福音——開辟世界的乃為吾之乖離劍,交織萬象,旋聚衆星,所謂“天堂般的地獄”乃是創世前夜的終焉,沉默接受死亡便足矣,天地乖離開辟之星(Enuma Elish)!”
“行走地獄依舊歌頌群星,跨越恐懼終将建立樂園,此乃人類之子。喚起星之吐息,我将與人同行。故此——人子啊,緊系神明吧(Enuma Elish)!”
超越世界的一擊。
萬物凋零,一切失去了色澤,沒有任何事物能比得上這鴻蒙初辟的一擊,所有的言語都成了空白,目視這一擊的未來機關沒一個能說出零星半點的句子,近距離目睹的白野整個身體陡然輕飄飄的,連自己什麽時候癱坐在地也恍若未聞。體內的魔力一瞬間被抽空,白蘋果眼也不眨地凝視。
壯麗。
超出了人類詞彙的壯麗之景。世界一度毀滅,世界再次重生,可比起這些更耀眼的是兩騎從者的大笑,仿佛太陽望向太陽,仿佛星星望向星星。
“糟透了,還是平手這回事,真讓人不怎麽愉快。”
說着讨人嫌的話,表情卻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席卷天地的霧氣與風暴散去,在下一刻,維持的結界終于不堪重負悉數崩潰,魔力因子如星屑般紛紛下墜,破碎的甲胄泛起靈體剝落的微光,吉爾伽美什看向前方的恩奇都,平靜地又說起滿腹的牢騷。
恩奇都微微一笑:“的确是糟透了呢。吉爾。”
樸素的袍角散開細小光粒。
“還是沒有勝負啊。”
“還是沒有勝負呢。”
王與泥人發出了同樣的嗟嘆,于是,他們相向而行,立足相視。
烏魯克已經滅亡,友人與王早已沉沒時間的長河,遺憾,後悔,還有那麽多未說出的話就此長眠于冥府之下,竟然能再與你相遇,竟然能再與你相遇。王張開臂膀,如同當年擁抱歸為石礫泥土的逝去之友,他吐出句子:“……吾友。”
窸窣聲響,袖袍擡起,于是泥人也用力回抱他:“吾友。”
——又将臨近離別。
“吉爾,下次見面,就是分出勝負之時哦。”
“哼,這還用你說!”
這次,終于沒有了不甘,怨恨,後悔,絕望,如果遙遠的結局是原封不動的古跡,或許此時此刻,又翻開了新的一頁吧——得到了失去的,得到了意外的,停止的時鐘又開始滴答。恩奇都看向吉爾伽美什:“所以說應該好好告別呢。”
“和那群雜種有什麽好說!窺探本王所有之物的賊人,恩奇都,你聽好了,縱然你庇護那個畜牲,本王也遲早要劈了那個雜修雙馬尾!!!”
自家摯友和禦主間的關系依舊惡劣到讓人哭笑不得,恩奇都歪了歪頭,眉眼彎彎:“那麽,我則會拖住吉爾讓Master不對吉爾動手哦。別的不提,小白野呢?”
吉爾伽美什:“………………”好煩!
白蘋果看到恩奇都與吉爾伽美什走過來,他們每走一步,就有光點散去,與Servant的契約聯系也慢慢變得稀薄。吉爾伽美什抱胸走到癱坐的白野面前,他眉頭一皺,嗤笑:“這就把你魔力抽幹了,蠢貨!不中用!”
從身側拿出杯盞,無風自動的金杯“砰”的大力撞上白野的額頭:“真是蠢得本王也看不下去,喝下去!趕緊從蠢貨恢複成正常人,一臉蠢樣,本王看着心煩。”
還沒等白野開口,寶石和糖果陡然砸在了她的腦門上:“成長為配得上本王的女人之前不準用聖遺物召喚本王!一想到未來要與你相遇的慘狀,本王就忍不住扶額——胡思亂想些什麽!雜修!說的是作為本王仆人的資格,腦子裏盡是些什麽黃色廢料!”
還能夠召喚你麽?還有……與你締結契約的機會麽?這個叮叮咚咚的混蛋王。岸波白野嗫嚅唇瓣,許久,她低頭,微笑,手握糖果與寶石,淚水一滴一滴打在沙礫上。
白蘋果把目光收回,恰好恩奇都也将視線回退,禦主與從者相視,從彼此的眼中都見到了過去相遇的自己。白蘋果只覺得腦袋有微微的重量降下,環裝的東西被戴在她的頭上,她聞到了花的清香,剎那,白蘋果明白了那是什麽——花環。
也許是天之鎖曾經在過去的森林,與野獸相伴種下的藍色小花吧,懵懂的泥人也曾仿照神妓的美麗,将親手編織的花冠戴在頭上。“如果還能與Master相遇的話,我啊,想必會非常高興。”
“……之前和迪盧木多有過約定,下次他要作為我的戰友。”
白蘋果突然踮起腳尖,用力擁抱了恩奇都一下。歸巢的小鳥是怎樣在成鳥的注視下飛翔的呢?被父母注視究竟是什麽滋味呢?:“可沒說一次不能召喚兩個人。”
“……”
恩奇都的目光愈加溫暖。或許還有些不放心啊,這些孩子們。不過,撞撞跌跌的人類們,一定會在焦土上建造他們的樂園吧。恩奇都俯下身,他平視屏幕前的未來機關:“以恩奇都之名,祝福你們——”
“——越過一切血與淚。成為你們想成為的人。”
未來機關寂靜無聲。有人突然啜泣起來,又有人随即跟着啜泣起來。原來,還有人說希望他們成為當初想要成為的自己,想要逃避落入陷阱的那個愚蠢的自己……
向着天光更璀璨處進發吧。這大概是非人的他對超越神明的人類的祝福。于是在沙漠炙熱的風中,恩奇都轉向最後一人。
“狛枝君。”
白發少年應呼聲擡起了眼。
灰綠的瞳仁與瓷綠的眼眸相對。
或許比任何人更複雜。我不明白,你為什麽會承認我這種人。明明是墊腳石又被什麽所否認,明明憤恨又被什麽所抹平。為什麽并非契約者的我也會夢到你的過去呢?如果發問的話,你又會回答些什麽呢?将我這種渣滓也納入羽翼之下麽?你想我這種人往什麽地方前行呢?你為什麽會希望我前行呢?
狛枝沒有問出來,因為天之鎖已經開了口:
“希望是什麽?”
狛枝頓住。半晌,他沙啞嗓音道:“恩奇都桑曾說過「最寶貴的話語」,對麽?”
狛枝用半生不熟的蘇美爾語吐出句子。
恩奇都微睜大眼。片刻,泥人微微地笑,仿佛溪間流水潺潺,仿佛清風拂過幽林間。
“繼續去戰勝吧,狛枝君,這樣做的話,你想要的希望就一定會到來。”
“那麽對于恩奇都桑來說,也應該是一樣才對。”
不是比人類更像人類麽?妄自菲薄個什麽勁呢?啊,我這種廢物就算了,說到底你和我一樣,根本就當不成墊腳石嘛。大約是接收到這樣的話,恩奇都禁不住笑了。我為什麽會注視你呢?大約你也同樣在那條道路上走的很艱辛吧。恩奇都對着白發少年眨了眨眼:“突然想起來,如果要同步Master的話,狛枝君大概還欠我一個擁抱呢。”
狛枝突然頭疼:“……恩奇都桑……”
——“吉爾曾經給予了我……令恩奇都獲得「自我」、最寶貴的話語。那麽,狛枝君呢?”
——“「為你而來」。”
雖然對古代語言懵圈,一直注視的白蘋果還是嘴角微翹。在未來機關“我去狛枝小恩恩到底說啥外星語呢”的嚷嚷裏,英雄王不耐煩地走了過來:“除去那個有膽量的栗子頭和靈魂停留在人間的小姑娘,矮子豆丁天線(???),其他都是群酒囊飯袋。另外,田中。”
田中:“哼哼哈,臣在。”
金閃閃:“照顧好黑暗四天王。本王心愛之物,若有差池,本王唯你是問。”
田中:“臣遵旨。”
衆人:“???”
卧槽中二病和中二病什麽時候勾搭到一起的!!!卧槽心愛之物啥子鬼!!!!
或許是白蘋果的眼神太鄙夷,金光閃閃勃然大怒:“眼睛是被打斜了嗎雜修!拿什麽狗眼直視聖顏,誰給你的膽子!你這觊觎我寶物的狗賊!”
白蘋果頭爆青筋一捋袖子:“我今天不打死你個賤人——”
大戰一觸即發,相視皆無奈的恩奇都拉住了金皮卡,白野則拉住了雙馬尾。蹬腿的蹬腿,吐口水的吐口水,“放開本王本王還能再戰”、“別拉我我今天要砍死他祭旗”的咆哮聲中,歐拉拉木大大的謎之音效響了個天荒地老,
靈體逐漸解為金線,朝陽從沙漠冉冉升起。原來有這樣哭笑不得的離別與初見,原來,離別也不必要用淚水填滿。這樣,也很好呢。
一片混亂中,恩奇都輕輕眨了眨眼。天之鎖驟然化為螢光散去。
“じゃ、まだね(下次再會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赤豆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7-11-05 13:4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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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麽噠!
閃閃小恩寶具解放引FGO!小恩的我根據FSF編了一點點,其它用的是別人的翻譯等第七章出來替換官方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