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005
碧浪拍打着沙灘。
金色的太陽照耀在褐色的礁石上，三三兩兩的椰子樹葳蕤地撐起天空，日光下溫暖的風從南國小島的這頭吹拂到那頭，白蘋果踩在有些發燙的沙礫上，陷下倒灌的沙礫覆在她裸露的腳背上，将鬓邊的碎發捋到耳後，白蘋果望向永恒不變的夏日天空。
她身上不再是紅色的學院制服，而是第一次來到島嶼所穿的黑格背心裙。
“糟透了。”
她被式那家夥追着打了一路，雖然對方無法切到她的死線令她輕而易舉喪失行動能力，但死線所指的地方依舊是要害，不想驚動裏面人這點反倒被式利用，式倒是興致盎然，她運動過後又餓了，好不容易甩掉對方，也許是對狛枝與橙子的些許擔憂，讓她鬼使神差出現大廈三樓躲避式的追殺，并聆聽到了兩人談話，她聽到最後橙子要她送上什麽才肯開工的回答，只是一松懈，就被式那家夥發現了。
說到底怎麽說動式的啊，連黑桐和橙子都不一定能辦到吧，居然用這一手。本來以為式和其他人一樣會追着她再跑幾裏路，結果并沒有追上來，她走在星空下，心想狛枝這家夥，這是陽謀啊。
——因為她一定會來到這裏。
從任務完成流竄到這個時候，有些話橙子沒明說，但她知道她要什麽。橙子被引誘說出了确切的話語，并讓她“恰好”聽到，白蘋果也只得踏足被他推往的地點。因為她必須得踏出這一步。
“……王八蛋。”
漫不經心踢飛了沙灘上的貝殼，碳酸鈣漂亮地在半空行過半弧，陷落到了柔軟的沙海中，她想踏出腳步，又停在原地。手貼在身側，無意識地捏了一下裙子，踟躇片刻，白蘋果往前走去。
……我害怕得到什麽答案嗎？
腳印在身後留下深深淺淺的一串，她在椰子樹下看到了那個人。貓咪兜帽戴在頭上，灰粉色的發梢從墨藍帽中彈出來，飛機發卡別在左側，她懷抱莫諾美玩偶，将下颌埋在軟綿綿的兔子小姐頭頂，與這座島一同停在了不存在夏日的少女，正全心全意通關着什麽游戲。
激烈的BGM從她手中的PSV裏溢出。
“蒼翼默示錄？”
進來這邊用之前的數據登錄，就不會受到爛牙齒的折磨，所以在這裏能毫無滞澀地說出話來——以七海的專注程度，大概不會聽到她的嘀咕吧，剛這樣想，白皙的少女手臂伸出，另一臺PSV遞向了她。風簌簌地吹，白蘋果接過，她選好角色，坐在了少女的身邊。
她選了琴恩，七海随後選了拉格納。
病嬌弟弟和哥哥相愛相殺在屏幕裏打成一團，白蘋果琢磨着來凍一下近身刷刷刷，結果一不留神招式脫節，被七海瞅準機會就是一個升龍連環打飛了。白蘋果表示再來一盤，這次紐恩打白面，被近身，完了，空投，硬直了，受身沒做起來，氣槽攢太快殘血一個大戰上天了，等拿蟲子對軟妹脆敗後，白蘋果心想怎麽不對呢老選些腦子不太正常的角色鬧哪樣，剛摳指頭下場選了個椿妹準備一雪前恥，身邊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雪染老師快要痊愈了，莫諾美快回來了呢。”
“……嗯。”
“林檎醬，是不是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呢？”
“……”
蔚藍色的波浪往海岸上湧，黃澄澄的沙灘被潮水潤濕，寄居蟹從深色的印記中爬出來，揮舞大螯。金色的光從寬大葉片的間隙淌下，游戲裏的椿妹沒有動，對面的桃兒也沒有動。消極狀态的提醒已經打在兩側，倒計時一點一點歸向0。因為她在這裏作為管理員，所以會收到自己上線的提示吧，再怎樣，這裏也與現實不同。
“小林檎，是想要我從這裏……出去，是這樣麽？”
海浪聲像是停止了。
“……是。”
“嗯，我知道這件事，不懷疑是狛枝君偷偷告密麽？”
“已經把答案告訴我了啊，千秋。 ”大約是創創說漏嘴了吧。
“……所以啊，哎~果然相比起來，林檎還是更喜歡狛枝君呢~！”
“說什麽啊。”
哭笑不得捏了下七海的臉，七海也鼓着臉頰興致勃勃地捏過來，這大概又成了什麽不知名的游戲，最後以兩敗俱傷告終，七海揉了揉自己的臉，墨青色的袖口遮住半邊手背。而後停下動作，她用雙臂環抱住自己的膝蓋，日光下的飛機卡子熠熠生輝。
“什麽是活着呢，林檎。”
“……也許是在臨近那個時刻前，突然覺得不閉眼也不錯。”
七海凝神望着海平面，那裏會不會有魚躍上來呢？她不知道。
還在現實的世界站着的時候，總覺得說不定已經沒有了，可倒在血泊的時候，忽然想起還有很多沒做到、想要做到的事情呢，也曾想過，如果再擁有活下去一次的機會，一定會鼓起勇氣把去做的事情做下去吧。可是，可是呢。
“一直活下去，和死去之後再複生，是不是兩種活着呢？”
嘈雜的BGM一刻不停地放。
“吶，能不能告訴我林檎為了我做的一切呢？我很想聽呢。無論林檎做了什麽，我都明白，林檎是為了我才做的。”
抱着兔子玩偶的七海側過臉，她灰粉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身旁的人，海風吹得她的發卡上下起伏，連帶碎發斑駁的細光。……怎麽能一直向她說出這樣的話呢？我什麽也沒對你說過，你就這樣一如既往地把最重要的東西給了我，如果你這樣笑着的話，我不就沒法說出那些話了麽？白蘋果攥住了PSV的塑料邊角，又松開。我在害怕什麽呢？
“……在我從南國小島離開後，我開始在尋找一個人。準确來說是魔術師。”
“她制作的人偶身體與人體機能別無二致。”
“我找了很久，找到了。”
白蘋果慢慢說起她與橙子相遇的事。談判，約定，完成任務，牙科疾病的延續讓她想說句真好啊，于是借着任務逃竄，然後居然被逼了進來，無可奈何只有投誠啦。這就是關于一個雙馬尾試圖實現的願望——倘若她的友人能像過去尚在人間一樣行走在大地上，那該有多好。可這終歸是雙馬尾一廂情願灌注在那個人身上的念頭，她搞不好是害怕那個人拒絕，或者，害怕另一件事吧。
七海嚴肅點頭：
“……嗯，差不多了解了呢。如果是這麽一回事的話，我想，那個人會接受吧。一定沒問題的。她大概是這樣想的。”
她仰起首，眼睛溫柔：“那麽，不敢告訴她的小林檎，究竟在猶豫些什麽呢？”
她在猶豫不決些什麽呢？白蘋果喉頭梗住，她将手裏的裙子握的更緊：“……大概，是猶豫那個人會說出剛才的話。”
“為什麽呢？”
“……如果是因為我的話、我的願望，她選擇了這樣一條路的話。我不要。選擇他人的笑容不記得自己的話，為了誰的不舍停滞在這裏的話，我寧願她選擇她自身的心願，我寧願她變成任性的人，不要再為了誰舍棄自己，舍棄自己的願望，誰也不要拯救，就作為七海千秋一個人高高興興地活下去！她明明知道如果接受的話，将面對的會是什麽！只是因為我的不肯放手，所有人的不肯放手！”
我自私自利一廂情願，我多麽希望你回到人間，可這個世上最可怕的事，永遠是未來。無論有多少人陪在身邊，自己的未來，也只有自己能走下去。而你清楚，那樣的未來是什麽。
——并非是一如既往的所謂光明的未來。
拔高的高亢話音被突如其來的擁抱打斷，指尖的顫抖都如同被攝住，她沒法再動彈一時半刻。貼着她脖頸的人輕聲道：“沒關系，我一直知道哦，七海千秋已經不能再作為普通女孩子生活在這裏了呢。”
碎掉的瓷器再想辦法補全，也并非原來的那件。真正屬于十五歲七海千秋的生命，對她來說，在那一日就已經終止了。世界與她已經割裂，傷痕與疼痛将永遠伴随，她站在世界的這頭，而那些還活着的鮮明生命，則在站在世界的那頭，中間鴻溝無論如何也無法被跨越。……這或許就是奇跡的代價。
——七海千秋再也無法作為人類而活。
寄宿的人偶再怎樣接近人類也并非人類，就如同被召喚的英靈。過去的人生也無法逆轉，停止的時間也不會再次轉動。像一個正常的女孩子一樣普普通通上學，戀愛，工作，結婚，孕育生命，曾經朦朦胧胧憧憬過的願望，大約一件也不會實現了吧，這就是七海千秋将要面對的未來。
倘若這樣還想要活着，就必須背負着自己的死在看不清的道路上一直走。可那算是活着，還算是死去呢？蚯蚓斷掉分開的兩截就不再是原本的那個，總有一天，這份非人的不正常會擴大脫節，生與死暧昧不清，或許，總有一天會失去活着的實感，最終将她帶入行屍走肉的深淵。
“可有件事說錯了哦，林檎醬。”
“我以前有聽說過伽藍之洞的說法哦。如果把靈魂比做伽藍的話，靈魂缺失的部分，就會被稱為「伽藍之洞」。每個人或許都會有自己的伽藍之洞呢，但對我來說，林檎和大家就是填滿那份空缺的存在。”
她是沉溺游戲中的獨自一人。才能致使了缺陷，或者說是缺陷致使了才能，七海千秋這樣孤單地走過了十餘年的人生，原本以為會這樣一直走下去。
栗子頭的少年向她伸出了手，親切的女仆老師向她伸出了手，同班同學向她伸出了手。她迷惑不解，不知所措，怯生生遞出了同樣的手。
然後被人握住。自最黑暗的角落裏。
……倘若這樣了也還選擇活下去，是不是像怪物一樣呢？讓人不由自主的……也害怕起來。但是，但是呢。
“日向君選擇了那樣的未來，這次，輪到我選擇了呢。沒關系，我會去和橙子小姐好好說。如果我能夠選擇那樣的道路，也确實選擇了，那份代價，怎樣也不應該是林檎支付呢。……林檎。我很高興你這樣珍惜我。所以安心交給我吧，不必擔心哦。不必擔心哦。”
安慰小孩似的，她認真重複了兩遍。她才不是孩子呢，話在喉嚨裏卻沒法說出來。七海千秋知道一切，她選擇這裏，那就選擇這裏吧——
“林檎，我啊，從未想過，還會有這樣的選項呢。有些害怕，也有些緊張，但是……如果活着是因為有想要完成的心願，嗯！我的确一件，歷經千難萬苦也想要完成的事。”
“所以，我想這樣選擇哦。”
“可以再次行走在土地上，牽住誰的手，雖然，這也是很多很多奇跡中的一件，不過，已經沒有比那一件更厲害的事了呢！”
“——我與你、大家與你相遇這件事。”
七海輕言細語，胸口的震動傳到了友人的胸口。明明和你們同在這種事，對我來說也像做夢一樣。白蘋果聽見七海繼續呢喃：“以後要告訴我更多的事呢，高興的事，難過的事。”七海直起身板，嚴肅地與友人面對面：“被誰喜歡，喜歡誰這件事，都要統統說出來哦！這種時候就要說嚴格把關才是呢~”
白蘋果眨了眨眼，将眼底泛起的酸澀塞回，她也回以肅穆：“七海也一樣，我一定會好好考察。”
不知道有沒有人會繼續打噴嚏，立下女性誓言的兩人碰了碰拳頭。游戲早已超時到兩敗俱傷，兩人相視彎起嘴角。須臾，白蘋果裝作不經意道：“千秋和霧切小姐的關系很好？”
“哦~！吃醋了呢，林檎！”七海的歪頭差點沒把白蘋果嗆死，還沒等她開口，七海就善解人意放過她，轉向更危險的話題：“那個，雖然有我這邊的因素，不過，因為覺得牙醫可怕而逃走，也是事實吧？”
沒想到七海一上來就說到牙醫，雖然在虛拟數據沒有實感，白蘋果也不由自主地牙痛起來，剛想找個機會裝掉線逃走，七海的下一句話就把她釘死在了原地：
“實際上，有件很要緊的事情呢，嗯，今天強迫林檎來到這裏的，是狛枝君呢~林檎，通緝任務還沒有撤銷，那麽，狛枝君和我的賞金獵人身份也還沒有變哦。”
白蘋果突然心頭湧起不好的預感。即便來找七海，她該有的警惕也沒放下，好歹也是曾經的碼農，加上對系統的熟悉，在先前與超高校級的黑客的通氣下，對登錄IP做了完美遮掩，再怎麽七海的解析速度也不可能這麽快，通過解碼找到她藏身之所是不存在的，但這份越來越深的不安是怎麽一回事——
七海直接拿出張紙來，對着上面一板一眼念道：“分歧選項選擇完成，好感度結算……進入結局3。”
“第一次，有了喜歡的人，
還得到了一生的摯友。
兩份喜悅相互重疊，
這雙重的喜悅又帶來了更多更多的喜悅。
本應已經得到了夢幻一般的幸福時光，
然而，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時間已經夠了呢。嗯，沒錯，我只是打掩護，真正的偵探另有其人~不一定要采用網絡戰的手段抓到小林檎，這是狛枝君提議的哦。”
“這就是，百合結局BE的線路呢。”
白蘋果感受到了沖天的危機：“等等千秋？？？？？？？？？”
七海腦袋一歪，直接半秒來了個倒頭就睡：“嗯，好困呢，zzzzzzzzzzzzzzzzzz……”
？？？？？？？？？？？？？？？？？？？？？？？？？？？？？？？？？？？
等等，什麽？？？腦袋超好雙人組得點組你們聯手了？？？？？？？？？？！！！！What？？？EXM？？？為什麽你們會這麽熟練啊！啊？？？？你們不是人？？？？！！！！！！！！
【Warning：心跳速率過快，即将登出服務器！倒數時間，5，4，3，2——】
在最後一秒，白蘋果聽到的是，真實世界響起的——
——仿若催命的門鈴聲。
作者有話要說： 16：看看，這這就是腳踏兩只船的下場！
蘋果：？？？？？？？？
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