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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

☆、016

寒鳥飛過露草色的天空,輕盈又柔韌的羽毛從天而降,飄落到了幹燥的地面上。

太陽氤氲着在雲層中展露頭角,即便尚未下雪,路過的風也刀片似的刮着人的臉頰,可縱然如此,S市附近的神社也擠滿了新年參拜的人。

“……”

站在臺階上的白蘋果直接傻眼。當先鋒的她呆了一會,回頭望向後面走來的人:“新年參拜一向那麽多人嗎?”不是說人應該活得越久,越對踐行這些習俗沒有興趣嗎?!

狛枝站定在白蘋果旁,因為高一頭的緣故,視野也更加廣闊些。他望着爆滿的攢動人頭,也罕見地啞然起來:“……唔,這樣一看人還真是不少啊。小時候來參拜的人數還能算作恰當,近幾年大概因為游客的增加人流也滿載起來了。”這種絕望場景和早晨擠地鐵有什麽區別嗎……?

這倒不是兩人一驚一乍,實際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實在多出了兩個家裏蹲的意料,各色的羽絨服或是和服夾雜出現在人的面前,以幾乎要晃花人眼睛的頻率交替掠過,一批又一批的絡繹不絕。在他們之上的是進入神社的朱木鳥居,高大的構造物上挂着系有白色禦幣的注連繩,在風中“嘩嘩”的微響。

在他們從醫院拿了狛枝的換洗衣服後返回,然而走在路上聽到有人說新年參拜的事,S市的某個大社禦守很靈驗雲雲,心想不妨當作散心,對視發現彼此的決定都是同樣,于是兩人來到這裏。萬萬沒想到,剛開始就遭遇了危機。

一個是過去就沒參拜過的新年睡覺系,一個是只在過去身邊人還在時才一起去過神社的新年醫院過系,人多的時候單獨待幾分鐘還好,如果要長時間呆在人群裏,百分之百會被嘈雜擊倒甚至喪失一天的精力。不過還好,這次來的是兩個人。

白蘋果癱瘓臉:“既然來了。”來了就上吧。

“……雖然是沒有什麽建設性的提議,不過為了避免走散,最好牽着手比較好?”狛枝尚有些吞吐的提議被白蘋果拍案采納,眼下不是計較不好意思的時刻,萬一走散搞不好連自己在哪都不知道,就算有通訊工具搞不好也淌不過肉體彙聚之河,這裏可沒有鵲橋能淩空——不過轉念一想,連【】的事都已經發生過了,還需要存在什麽不好意思嗎?白蘋果想起狛枝說自己丢臉總是被她看到……現在一想,分明反過來也是這麽一回事嘛。那麽,好像也沒有什麽沒法面對的了。

………………不過內衣還是先收好吧。

她不知道其實狛枝剛才也是這樣想的。……畢竟暫住在女孩子家裏,就算主人不是特別在意,還是依舊有許多障礙需要克服。咳。

包裹在手套的手抵禦了嚴寒,兩人牽着手往前走,從鳥居走進去,兩邊是如同學園祭一樣各種各樣的攤位,即便是新年,優秀的商人也不會放過這種大好時機,極力推銷各種特産和伴手禮。食物的香氣飄揚在半空,香味與香味交織,确實讓人有食指大動想大吃一頓的沖動,不過白蘋果和狛枝來之前已經吃過雜煮和一小碗煮水餃,所以暫時還沒有淘小吃的意願。

踏着青石板沿參道走,他們先來到第一站的手水舍。青苔生于石階,立在小亭子中竹筒在溢水槽上搭成橫向的兩排,柄杓整齊地放在上面組成“蓋”,在參拜時按風俗是要洗淨雙手并漱口用以洗滌自身,然後才能進入神社正式參拜,但看到無數一家三口一家三口一家三口包圍手水舍的白蘋果和狛枝:“…………”

有時候沒有必要那麽按規矩來的,按規矩他們還要在除夕前打年糕的,他們不也沒做嗎?

當機立斷放棄的兩人前往神社正式參拜,兩座石制狛犬立在本殿兩邊,還好雖然人不少,但是在旁邊巫女的引導下算是有序,裹在圍巾裏的兩人邊排隊邊等着參拜,随着人流一點點往前進。呵出的氣在低氣溫中化為袅袅升起的白煙,白蘋果和狛枝對視一眼,都發現兩人被凍得通紅的鼻頭。

“出門應該再多穿兩件的。”身上貼滿了暖貼的白蘋果冷漠。

狛枝認真思忖片刻:“嗯,穿成球狀物可能是最能抵禦高冷的手段哦?不過這樣一來的話活動會比較困難,所以說果然是去雇傭一輛能承載圓滾滾右代宮同學卡車呢首先——”這個家夥一本正經的無辜模還真有幾分迷惑性,只要沒看到他微上揚的唇角的話。白蘋果在心裏哼哼了兩句也沒理他,只是搓了搓手:“還真有些冷啊……”

再偷瞥一眼,表情似乎有些變化,再看一眼,大棉花君眨巴眨巴眼,開始從兜裏翻找出什麽東西了,然後被認真在袖口和手臂外側貼了暖寶寶X4的白蘋果:“……”嗯?等等?

你怎麽會帶這個的???

眼看對方遲疑了一下,開始解自己的大衣扣子,白蘋果心裏下意識一句洗馬達按住了狛枝“為非作歹”的手,狛枝迷惑地看她:“右代宮同學,你現在是在做什麽呢?感到太冷的話不如暫且披上我身上這件——”

結果被突然生氣的人兇巴巴嗆了回來:“閉嘴。不許把自己的衣服給別人,自己不會覺得冷嗎八嘎。”

狛枝臉上浮現起隐約的哭笑不得:“右代宮同學。即便是我這種人,也不會成天到晚做一些無意義自虐的呢。在目睹真正的希望之前,我不會随随便便就自殺的。所以說。”

“說!”

“從醫院帶來的衣服還在你那邊……呢。”雖然存儲并非是科學的手段,不過偷偷找個地方拿出來……也是可以的吧?

白蘋果:“……”好像是在她的替身那放着。她居然忘的一幹二淨。

狛枝再側臉看向白蘋果的時候,人已經像是軀幹都釘上了釘子,整個人成了條法棍。半晌,白蘋果撇臉,抱臂:“我已經很暖和了。所以不用了。”

“诶?”

“這些暖貼已經發揮了他們應有的作用了!所以無需多添!”

這慌不擇路硬頂上的口氣與田中同學簡直一模一樣,狛枝大約是想到某種可能性,他神情古怪的一歪頭:“咳。右代宮同學現在不會手臂部分已經像炙烤的火爐蹭蹭蹭冒煙了吧?”

其實裏衣肢體部位已經貼滿了暖寶寶的白蘋果:“……”你又讀心是不是?

吃了大虧的白蘋果把暖貼撕下來無情貼回狛枝身上并鐵血鎮壓拒絕反抗,小白菜狛枝屈服并表示即便是我這種人也想死的體面些,不想貼滿白皮膏藥當爬井毫不希望的貞子小姐,白蘋果冷血說道俘虜意見一概不聽思想要健康些不要鬼裏鬼氣的搞迷信,還沒相互槽完對方,他們陡然聽見前面人的笑聲。

來自排在他們前方的精神矍铄的老奶奶。

身穿小紋和服十分精神,大約是聽到他們的相互攻擊被戳到了笑點,老奶奶優雅地掩嘴悶笑起來,察覺到後面人的目光,老奶奶偏過首來:“哎呀,你們這對小情侶,拌嘴還挺有意思的。”

白蘋果:“……”

狛枝:“……”

完全瞠目結舌沒來得及解釋一句,老奶奶已經笑眯眯地挨個塞了糖果過來,白蘋果和狛枝互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的哭笑不得。兩人禮貌接過并加以道謝,接着聽到老奶奶輕言細語的詢問:“是已經和自家人都拜過年了嗎?”

他們的手在半空停了半秒。

一雙手卻突然放在了他們手上,投去視線,老奶奶看着他們微笑。像是要撇下什麽般的,她開始說起了自己的兒女以及孫子孫女,遠在北海道工作又遇上大雪所以堵在路上,白蘋果和狛枝就一直聽着老奶奶不停的在向他們說身邊的事,作為普通人一家人在一起普普通通的一天又一天,直到她與丈夫進入本殿進行參拜,他們誰也沒有打斷。

剛被進入的歐巴醬邀請做客愣了兩秒,很快就到了他們倆參拜。将五円錢投入,搖鈴,接着二禮二拍手一禮,二次拍手時許下願望。

認識的神明就不是個正經樣子(夜鬥:???),從他口中聽說的神明似乎也不是個什麽正經樣子,導致白蘋果完全是一邊拜一邊想像她這種不虔誠的信徒許下什麽願也不可能實現吧。不過既然到了這裏,不妨認真一點好了,那麽倘若能夠實現的話,她會許下什麽願望呢?搞不好許一下一夜暴富這種願望會比較好。

“……”

白蘋果幹脆閉上了眼。

希望一夜暴富,希望考試蒙的全對。希望那群王八羔子不要借機摸我雙馬尾了希望未來機關正常一點希望有一天雙馬尾能變成禿頭但不能重蹈埼玉老師貧窮.jpg的覆轍。

——以及倘若有的話。

希望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無病無災,開開心心。還有個人啊,希望他縱然什麽難關都能跨越,命運待他再溫柔一些。

白蘋果半睜開眼,又閉上。

……如果,還有最後一個願望的話。

……如果,還有最後一個願望的話。

狛枝心想。

他們同時心想。

希望即便被劃開傷口也能愈合,即便失去也能重新獲得,即便分別也能重逢,即便面臨冬日,春天也有一天會到來吧——

白蘋果就這樣嚴肅地許了一堆願,和狛枝并肩走的時候忍不住偷瞥了他兩眼,也碰到他瞥眼過來。許的是什麽願呢?雙方都想好奇地問,不過好像……部分願望有些難以啓齒。風拂過臉頰,可惜被貼的滿滿當當的暖貼驅散,狛枝心想自己心念一動許下的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垃圾願望啊……再說了願望大概說出口就不靈了吧——不過身心都不“潔淨”的他們能願望成真才怪呢——這時候兩人倒是同時想起了手水舍的慘劇,頗有些覺得兩眼一抹黑的無奈。

在僧侶的簡短敘述下搖了神簽,狛枝摸出來一個“大吉”,他邊看邊漫不經心地心想大約和命運沒有什麽關系,只和概率有關系,而撞到概率可能就是所謂的“大吉”吧,還沒有把簽詞掃完,旁邊的黑臉就溢入了他的視野。狛枝看到她手上的簽。然後,他撇臉。

“……咳。失禮了。”

——大兇。

如果說狛枝抽取物品的運氣是一種極端,可能自己的運氣也是另一種極端吧。白蘋果癱着臉想,雖說初詣是這種德性很讓人不爽了,不過想想自己初夢和平常抽卡是個什麽慘狀……又感覺沒有感覺了。她盯着上面說自己注意天災人災波折叢生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之類的簽詞雲雲,心想自己經歷的倒黴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再怎麽說也是弄不倒她的,結果還在想把東西扔進垃圾桶還是垃圾桶呢,手裏的紙簽已經被人拿去了。

她轉過首,看到裹得毛絨絨的毛絨絨狛枝專注地把兇簽和他手裏的吉簽折了一下,然後沿着折痕撕成兩半。将半邊吉簽和兇簽遞向自己,他薄的沒有什麽血色的唇彎成了一個很好看的弧度,“天不怕的右代宮同學說了卻不敢接嗎?”,逐漸浮上的傲慢大約是這樣說的,白蘋果看他兩秒,眼裏浮出明亮的微笑,她手一伸,接過了。

——“把你一半的「不幸」分給我吧,狛枝。”

——“那麽,也把你一半的「不幸」分給我吧,右代宮同學。”

吉簽放入錢包,兇簽系在旁邊的木架上,打好結的簽紙在風中沙沙的響。他們站在石階上望向遠方,仍然是非常多的人群簇擁,友人笑鬧,情侶別別扭扭的拉着手,大人帶着小孩,青年牽着老人。真羨慕啊。不過怎樣都無所謂了。

“……有找夜鬥神問他提供給哪個人即抛電話卡發送橙子地址Mail的事嗎?”

“……原來除去我這種人,右代宮同學也問了呢。”

發現瞞着對方步調卻一致的兩人大眼瞪小眼一陣,同時覺得自己是個笨蛋,想笑又忍住了。

“回家吧。”白蘋果腳步輕快地蹦了兩步,似乎想到什麽,她又回過頭,伸出手:“新的一年,請多指教。狛枝凪鬥君。”

這是要彌補睡過去沒正式迎接新年的缺憾嗎?不過新年的鐘聲,在城市裏的他們也根本聽不到才是……嗯,紅白歌會是誰贏了呢?沒有一絲障礙的,狛枝握住了面前人的手:“右代宮同學,請多指教。”

斜飛的鴉雀撲棱翅膀陡然停在了他們的頭上,一人一個優哉游哉地半阖上了豆大大小的眼。真是的,拿它們沒辦法,白蘋果和狛枝頂着安然在他們頭上搭窩一點也不吉利的烏鴉桑X2,穿過人群,走出鳥居向神明大人鞠躬,簡直被擠出一身汗的兩人将前往車站,從天而降的雪就悠悠揚揚地落到了他們的鼻梁上化成片微涼,再擡頭,窸窸窣窣的細雪降下來了。街道的那頭爆出聲歡呼。

白蘋果和狛枝突然想到什麽。

“‘被子’!”

因為昨天天晴還晾曬在外面,而且天氣預報也說會繼續晴天……天氣預報騙鬼(呢)!不過雖然被子是我/右代宮同學的,但是去晾的狛枝/我……那麽,這次的幸運和不幸,到底哪一個會獲勝呢?!

撒腿就跑的兩人,就這樣度過了他們新年的第一天。

或許所謂的新年,所謂的一天又一天,所期盼的并非是辭舊迎新或者得到什麽必須得到不可的事物,說不定希望的,只是希望本身這件事,那樣的心情足夠讓你變得熠熠生輝。那麽無論過的風平浪靜的平庸抑或是波瀾壯闊的不平凡都不要緊,失去的說不定會歸來,渴望的祈求的愛也會接踵而至,那麽,就懷揣着一點小小的不曾在胸腔熄滅的火苗,多等待一些時光吧,一直等到冬天融化成汪洋澆灌出春天的那天——

——倘若春天到來。

黛粉的櫻花綴滿了花枝,怒放的花之雪爛漫映滿了整扇窗,三月的春日裏,花瓣從縫隙中飄了進來,飄到了一只白皙的手上。

關閉的門被打開。

做完各項檢查的少年和少女推門而入,還在愉快地談論起情人節自由發揮做出的巧克力是如何毒害了好奇附身靈幻三三吃一口的小酒窩和師匠的若幹事宜,以及白色.情人節是否要将坑害擴大到未來機關身上,視野中溢入的場景就讓他們戛然而止。

手裏的檢測報告掉了一地,嘩啦嘩啦響成一片。

“烏魯克的新年,應該說,現在應該叫做春分。在春分後,烏魯克将迎來第一個節日阿基提(Akiti),是會由神明一同參與的慶典。那天烏魯克的所有人都會聚在一起喝大麥酒,現在回想起來,真是非常的……非常的熱鬧。就連并不理解其中含義的我也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和吉爾,和很多人再參與到這樣的熱鬧中去的話,說不定,會明白什麽叫做高興呢。”

绮麗的造物合上書,迎着陽光站了起來,眼眸像是柳條染過,樸素的露頭袍掠過了被他所贈予的、插.在瓷瓶中四季也未曾凋零的雪滴花,他一步步走過去,然後,停在少年與少女的身邊。

他的琉璃似的眼底有着好奇,溫暖,和光。

“人類的話,這種時候按照白野小姐給我看的漫畫劇情,是不是應該撲上來擁抱一下?”

可面前的人一動不動,害他也只能一動不動。嗯,這樣的話,就算啦:“那就換我來吧。”

他走上前去,輕盈的,像林間跳躍的鹿,然後張開雙臂,環抱住木僵的人,像是将兩只小兔子抱在了心口。

直到有手臂顫巍巍地折過來,貼在他的後背上。

恩奇都才微微地、微微地笑了起來。

“?a3 hul2 zag-mu(新年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v=~~~~~~~~!!!!!!!

本來這章應該連着發的但是我去串門了就……那麽就這樣吧~~~這卷離全文結束大概差一半左右的樣子,會盡量在4月底狛枝生日前後寫完,立個Flag~

參考:

[1]尹淩.古代兩河流域新年儀式研究[J].古代文明,2011,5(03):29-33 112.

[2]?a3 hul2 zag-mu:蘇美爾語,我參考劉昌玉教授說的,錯指正。

柚子扔了1個手榴彈投擲時間:2018-02-16 03:2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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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的話已經說了,那就謝謝太太吧=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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