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敖烈不滿道:“你衣衫不整的,該不會是什麽攔路的土匪流氓吧?”
郎君的嘴角抽了一下。
八戒微笑道:“小師弟這就不懂了吧,這是放達之士才有的狂态。”
那郎君點了點頭,笑眯眯道:“果然人長得俊,說的話也漂亮。”
“你!”敖烈差點氣得嘴歪眼斜。
陳唐唐拍了拍敖烈的肩膀,上前一步道:“敢問這位施主,西面為何去不得?”
郎君扇着扇子道:“哎呀,這天可真熱,熱的我不想說話。”
陳唐唐無奈,準備上前接過扇子,替他打扇,八戒卻飛快地搶過了這個活兒。
八戒微笑道:“師父,你先坐着,我來打扇。”
郎君瞥了八戒一眼,又道:“唉,我這喉嚨發幹啊。”
孫行者輕笑一聲,“你等着,我去弄水去。”
八戒擡頭與孫行者對視一眼,孫行者微微颔首,便翻了個跟頭去打水了。
郎君繼續道:“一個人打扇不夠啊。”
八戒:“三師弟!”
沙悟淨立刻上前接過另一把扇子。
郎君斜躺在石頭上,“哎呦哎呦”叫喚着,想要讓人來捶肩,陳唐唐剛想接過這個活計,又被敖烈搶先了。
敖烈沉着臉道:“折騰我們可以,你若是折騰我們師父,可就別怪我了。”
郎君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一伸腳,将自己的鞋子踹飛了。
敖烈當即炸毛了,撸着袖子要揍他。
八戒和沙悟淨好歹将他按住了。
陳唐唐撿了鞋子過來,蹲在他的面前,仰着一張俏臉,聲音溫柔道:“貧僧幫你穿?”
那人笑了笑,口中道:“果然不愧是大唐來的高僧,這種心性不是常人能及的。”
他撣了撣衣擺,直接站了起來,順手将陳唐唐手中的鞋子拿了過來,自行穿上。
陳唐唐莞爾,“多謝施主誇獎。”
郎君微微颔首,指點道:“你西去五六裏便是滅法國,這個國家的國王上輩子與和尚結了仇,這輩子便無端端造了殺業,兩年前還發了一個願,說要殺足一萬個和尚,不僅要殺得全國沒有一個和尚,就連過路的和尚都不放過,兩年間已經殺了九千九百九十六個,就差你們幾個了。”
敖烈數了數,“不對吧,他還差四個和尚,可是我們這裏有五個。”
郎君微微一笑,“是啊,有一個可以逃出生天,你們會把這個機會讓給誰呢?”
如果只能活一個,你會讓誰活着?
他這句話仿佛有種詭異的誘惑力,讓人忍不住不斷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越陷越深,不斷拷問內心,私欲泛濫。
突然一聲佛號蕩開所有迷障,幾人也清醒過來。
“阿彌陀佛,貧僧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陳唐唐雙手合十,低頭道:“國王這罪業可是因為貧僧犯下?”
郎君莞爾,“看來你已知曉。”
“貧僧……犯了錯,是該貧僧贖罪的時候了。”
“你能這樣想,我很欣慰,只要你不忘本心,定然會有好結果的,去吧。”
那位形容狂傲的郎君揮了揮手,轉身走向林子中,卷地風來,他的身影一晃,居然就這麽從衆人眼前消失。
“這……這是誰啊!”敖烈忍不住問。
打水的孫行者回來,口中道:“是觀音。”
敖烈:“合着大師兄你早就認出來了!”
孫行者微微颔首,卻忍不住憂心地注視着陳唐唐。
陳唐唐笑容溫柔,“無需為貧僧擔憂,這位國王前世對和尚的恨意,可能就由貧僧起,還是讓貧僧去解決這一切吧。”
八戒蹙眉:“我們畢竟是師父的徒弟。”
陳唐唐拍了拍他的手背,淡淡道:“安心。”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随着她拍他手背的動作,八戒只覺得一股暖意蹿進胸膛,整個人頓時平靜下來。
陳唐唐輾轉幾世,遇見向她讨債的人不知凡幾,根本沒有将這點小事放在心上。
可是,她雖然心裏有譜,她的徒弟們可沒有譜,一路上不敢提起這件事,又不住偷偷望向她。
就在快要到達城門口的時候,陳唐唐道:“為師一個人進城,你們就裝作不認識為師,反正你們的頭發也未剃,他們也認不出你們是和尚。”
孫行者直接變出一把小剃刀,一言不發就朝自己金閃閃的頭發上割去,陳唐唐連忙阻攔他,可到底慢了一步,被他自己削掉一縷下來。
陳唐唐十分心疼地抓住落下的金色碎發,那長長的一縷金發在掌心裏,就像是流淌的金沙。
陳唐唐擡起頭。
孫行者淡淡道:“我跟師父同甘共苦。”
敖烈:“我也是!我也是!”
八戒:“師父還是不要再讓我們傷心了。”
沙悟淨:“嗯。”
陳唐唐不住搖頭,“不是貧僧在故意逞強,而是……這是屬于貧僧的債,已經有九千九百九十六個無辜的僧人為此犧牲了,貧僧若是不做些什麽,恐怕會對不起自己的內心。”
“這是上輩子的孽債。”
沙悟淨猛地擡起頭,遲疑道:“師父的意思是……”
陳唐唐斷然道:“對,就是你想的那樣。”
沙悟淨啞然。
孫行者、八戒和敖烈看了看沙悟淨,又看了看陳唐唐,很多問題已經不言而喻了。
孫行者想了想,嚴肅道:“好,不過,師父你必須把這個帶着。”
說罷,他就從自己頭上拔掉三根毛,與陳唐唐手裏剛剛接住的那一把金絲編織在一起,他又輕輕吹了一口氣,這些金色發絲便變成了金手鏈,手鏈上還挂着像是松針的三個墜子。
孫行者指着墜子道:“師父你一旦有難就對着墜子吹一口氣,他們就會變成我的模樣帶您出來,給我報信。”
陳唐唐接過手鏈應下了。
即便徒兒們再如何擔心不情願,這次的劫難也只能靠陳唐唐自己來解決。
陳唐唐與徒兒們告別,一人獨行,朝着城門而去。
此時正值灼熱正午,天上猶如下火一般,并沒有進出的人,城門口也只站着一個士兵,剩下的都不知道躲到哪裏乘涼去了。
守城門的士兵攔住陳唐唐。
陳唐唐微微施了一禮,就像是怕人不知道她的和尚一般,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守衛見她面貌清俊,神情慈悲,便忍不住心生好感。
他扭頭朝周圍看了看,拽着陳唐唐到城門下的陰影裏道:“你快點離開這裏。”
陳唐唐疑惑地看着他。
守衛急切道:“這裏是滅法國,陛下專門殺和尚,你要是進去肯定連小命都沒了!”
陳唐唐嘆息道:“施主心善。”
守衛撓了撓臉,“不,我就是提醒你一下,你千萬別不當回事兒!整個滅法國國內都要殺僧的,你最好走荒野小徑,不要進城。”
守衛還專門指了指城牆旁的小路,“看沒看見,就順着那條路走,唉,幸好你遇到了我,你說你怎麽不打聽清楚就亂走啊,一旦出了事兒可怎麽辦?”
守衛看樣子比陳唐唐還要憂心,他盯着陳唐唐的臉瞧了一會兒,怎麽看怎麽放心不下。
陳唐唐:“可是,如果你放貧僧離開,一旦連累到你可怎麽辦?”
她替人憂心的模樣實在美好的令人心動。
守衛瞬間覺得自己就算是為了她抛頭顱灑熱血,也值了!
“你別管我,我好好的,你快走啊,歇涼的待會兒就回來了。”
陳唐唐慢慢搖頭。
守衛急了,他急切地要去拉她的手,卻被陳唐唐躲開了。
他一低頭,看着她如玉的手指,似是癡了。
過了許久,他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啞聲道:“這樣好了,我跟小師父你走,我帶着你逃。”
陳唐唐驚訝地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他怎麽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守衛直接脫下士兵的鐵帽子,砸在了地上,怒罵道:“那個國王我早就看不順眼了,你放心,我一定會帶你逃出去的,不會讓你受傷的!”
陳唐唐仰頭看他,他硬朗的臉上浮現出興奮又緊張的神情,不知道是不是被太陽曬得,他的臉上蒙上了一層紅暈。
守衛摸了摸腰間的劍,激動道:“還等什麽,咱們快走吧。”
陳唐唐:“不行,貧僧這不害施主了嗎?”
守衛感嘆道:“我活了這麽大,從未有人像小師父一樣這麽關心我,我死也要将小師父送出去!”
話說着,他的眼中露出更加迷戀的神情。
這是怎麽回事兒啊?怎麽像是中邪了似的?
陳唐唐剛想要用金光試試,幾個士兵突然從城內走了出來。
“咦?老五,你在這裏做什麽?這是……”
被稱作老五的士兵轉過頭,手按在劍上,一副下一刻就要動劍的模樣。
那幾個士兵卻絲毫沒有覺察到危險,還在往這邊走。
“和尚!抓到和尚了!”一人興奮地喊了一聲。
老五将劍抽出了一點,然而,下一刻,他的手背上就傳來一股大力,将他的劍重新按回劍鞘中去。
陳唐唐微笑道:“我跟他們走一趟,謝謝你的照顧了。”
她上前一步,被士兵押解。
老五忙道:“這人是我攔下的,我也要一同去!”
幾人商量了一下,也同意了。
陳唐唐跟着他們走向刑場的時候,淡淡道:“貧僧自東土大唐而來,要去西天取經,你們若是就這麽随随便便把貧僧殺了,恐怕會引起兩國邦交問題。”
幾個士兵一愣。
一個大着膽子道:“別聽這個和尚胡扯!”
一個猶豫,“可是長成這樣應該不是個壞人才對。”
老五咬牙道:“我去禀告長官。”
說着他就跑開了。
膽子大的士兵感慨:“他還真是好心。”
猶豫的那個道:“是啊,平常沒看出來,他挺不愛說話的。”
“我們幹什麽?就等在這裏?”
“那還能怎麽辦?”
陳唐唐摸了摸袖子裏臨走前八戒偷偷塞進去的銀子。
八戒那時候說:“師父,一旦遇到什麽難相處的人用這個打點一下就好。”
她當時愣了一下,問:“你從哪裏得來的這些錢?”
八戒微微一笑,“那麽多人受了師父的恩惠,我只是偷偷拿了些報酬罷了,以後佛祖若是懲罰就懲罰我好了,師父放心花,一切由我擔着。”
師父怎麽能讓徒兒替自己擔責任呢?
阿彌陀佛,這些罪責貧僧就擔下了。
陳唐唐朝兩個士兵微笑道:“貧僧請二位喝碗茶吧。”
膽大的士兵笑:“嘿,你這和尚倒是上道!”
另一個跟了句“怪不得長得這麽好看。”
這跟長得好看有什麽關系?
三人揀了一處幹淨的茶棚坐下,陳唐唐脖子上、手上、腳踝上都挂着鐵鏈,外人看來十分沉重,對于有金光護身的陳唐唐來說,這些重量都比不上一張紙。
店家為三人送來了茶水,還偷偷望了陳唐唐好幾眼。
“你瞧,我就說你長得俊吧,就連店家也忍不住看你。”
陳唐唐微微一笑,“皮相而已。”
膽大的士兵:“瞧瞧人家這覺悟,對了,我是牛老大。”
另一個一直盯着陳唐唐看的士兵道:“我是楊老三。”
楊老三盯着陳唐唐看了一會兒,突然挪了挪屁股,湊近她道:“我會看手相,要不我幫你瞧瞧命?”
陳唐唐:“我們佛家不信這個。”
楊老三:“看看嘛,反正也耽誤不了時間。”
牛老大受不了他這股癡纏勁兒,直接撅了回去:“看個屁!她馬上就要死了,是個人都知道她是什麽命!”
“什麽命?”
“早死命!”
陳唐唐:“……”
這樣說就過分了喂!
楊老三被這一頓搶白,臉色也不大好看,他冷哼一聲,“我看未必,說不定此事還有轉機,我看她生得好,必然會行大運!”
牛老大:“屁!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一肚花花腸子,怎麽?玩女人玩男人不夠,現在還要玩不男不女的了?”
太過分了!
陳唐唐悶聲道:“貧僧并非不男不女。”
牛老大瞥了她一眼,不耐煩道:“一副紅顏禍水的模樣,你可閉嘴吧!”
陳唐唐:“……”
楊老三撂了茶碗,怒道:“你過分了啊!你跟她較什麽勁兒,有本事沖着我來,來啊!”
牛老大吹了一口茶沫,涼涼道:“看,就說是紅顏禍水。”
楊老三想了想,也無趣的坐下了。
衆人安靜地待了一會兒,店家看陳唐唐可憐,居然偷偷塞給她一盤糕點。
陳唐唐仰頭一笑,“多謝。”
店家看到她漂亮的模樣,更加心疼了,“唉,你說你幹什麽不好,為什麽非得要幹和尚呢?”
陳唐唐:“……”
雖然知道店家你是好心,可你這話容易讓人誤會啊。
正在談話的功夫,一隊人馬突然包圍了這裏,周圍喝茶的人全都吓跑了。
來人也沒有多廢話,直接抓住了陳唐唐的鏈子,“走,陛下要見你。”
陳唐唐踉跄了一下,差點撲到來人的懷裏。
來人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動作也放的輕柔了些。
“好好走路……算了,我扶你上馬吧。”
陳唐唐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來人猛地低下頭,耳尖紅得滴血。
他将她扶上馬,快速帶她奔向皇宮。
陳唐唐看着越來越接近的宮城,在心裏嘆了口氣。
該來的總要來,無論如何也躲不掉的。
……對了,說好請客喝茶,似乎她的錢還沒能花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