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玉霖洞群妖獻計 抱樸觀孤仆延師
霖江南賦曰:
犬馬猶然戀厚主,世人莫如畜生乎?
為奴護救乃本性,尊主恩持修名祿。
主虐良仆輪回報,奴惡欺主傷浮屠。
自古忠義匡正道,向來奸佞墜邪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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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玉兔精用障眼法化出一座彩橋,躲過鄉鄰圍捕,便暗中遁去,朝玉霖洞xue而來,入內已是氣喘籲籲,香汗淋漓。
葉惜蓮并非不懼哪些刀槍鐵網,她本亦是走獸凡胎,只不過修持加成,比常人多些幻術手段罷了。倘當時中有一人靈臺清淨,欲念未萌,便能堪明真像,使其性命難保。
衆妖圍将上來,問道:“姐姐今日為何回轉,且面帶驚慌之色?莫非大道仙途,還有甚麽惡阻厄隔之處?”
葉惜蓮嘆道:“爾等所言不錯,吾意知恩圖報,不忍加害金公子,打算另尋相與。孰知那野狗精暗中窺觎,趁吾無備,偷吃了汪小山純寶,露出形跡。吾追出數十裏開外,欲取回頑童魂魄還陽,無奈法術遜微,被其逃脫。轉回金府得知,管家汪誠犯了猜忌,竟瞞背主人,聚集起許多鄉鄰莽漢,手持利刃鎖網,要捉妖報仇。昨晚吾使混元金丹将衆人攝住,方得入書房。眼見恩人着實病的不輕,因此未與之同寝。乃至今晨出門,壯漢們仍匿圍在書院之外,實指望拿一片诳語,将這些人唬住。那料衆鄉鄰倒未曾敢上前動手,卻被那管家汪誠擲起鐵網。幸爾姐姐眼疾身快,險些傷了元氣。”
衆妖聞聽,一齊怒道:“野狗精可惡至極,膽敢冒犯姐姐聖駕!咱們一起去搗毀了他的巢xue,斷不可與之善罷甘休!”
葉惜蓮擺手道:“事已至此,恐生出許多麻煩來。且不管野狗精如何作祟,但只那汪管家,慢說咱不肯就此罷休,這忠仆還更不會消停呢。前幾日相會時,聽恩人言講,說抱樸觀有位梅真人,善能降妖伏魔。如今姐姐的行藏,既被管家看破,他必不辭勞苦的,去請那道士前來。”
衆妖冷笑曰:“咱們也知聞過這個梅真人,他算的甚麽東西,無非依仗口巧舌辯之能,哄騙愚人,诓些財物罷了,若論真實本領半點全無。即便請來,又何足懼哉?!”
葉惜蓮螓首輕搖,言道:“姐妹們只通其一,難解其二。這個梅真人雖不可怕,然他師傅卻身為淩霄道尊,位列大羅金仙,非同小可。此人姓王名文卿,道號沖和子,天神地仙裏頭,莫不禮讓三分。沖和子時常遨游凡世,渡化門徒,手下的四位護法弟子,道術更是難以估量。如今街頭巷尾,婦孺皆知,人人尊崇奉敬,是最不好惹的道君。倘若咱們與之相持,無意傷了道君徒弟,他一動嗔念,就此不依,咱們豈不大禍臨頭,故此姐姐神情不定。”
衆妖聽罷這一番話,更加露出忿忿怒色,言道:“姐姐何必長別人銳氣,滅自家威風。那王文卿雖有高深道修,然也系單絲孤線,獨木難林。咱們洞中現有許多姊妹兄弟,大夥齊心協力,各展其能,不見得就怕了一個沖和子?依我看,就算十個八個亦是稀松之事!況到那時若再不能取勝,便将姐姐那些法術高深的結拜請來相助,自信總可以敵得住他。就算他是什麽大羅金仙,要降伏吾等,料也沒那麽容易。古語有曰:寧敲金鐘一下,不擊破钹三千。倘能将沖和子打敗,試看同道還有誰個不尊崇仰視?”
衆妖交頭接耳,你言我語出謀劃策。
葉惜蓮不由被撩得火性陡升,大聲道:“既然衆位俱這麽說,姐姐也并非膽小怕事之輩。那王文卿不來則已,倘若多管閑事,仗着吾這數百年的修為,也要與他拼上一拼。免得那些個成仙入道的,日日小窺咱們。”說罷,即吩咐丫鬟灰兔精,将文房四寶擺放,揮毫鋪寫了一個請帖。
上道:恭請梅鹿公主、胡魅兒二位賢妹,不日駕臨敝府,清酌款敘,并攜帶法寶兵刃,幸勿見辭為望。
下具:愚姐玉霖洞惜蓮斂衽拜書。
裝封後,遂令座下小白兔妖持送。
葉惜蓮立于正中,又言道:“倘若汪誠前往,料那梅真人許或一請便到。咱們既與之相抗,捱時爾等須聽姐姐分撥,遵吾號令!”
衆妖齊聲道:“姐姐安心,吾等唯命是從!”
葉惜蓮颔首道:“明晚大夥準備妥當,暗行潛入金宅,隐在書院之中,穩住本相,到時聽姐姐呼嘯,爾等再一齊現身。所幻衣裝形貌,俱要與吾相同,叫他辨不出真假,以圖伺機行事。再有一項,俟至梅真人到來,大夥且慢動手,先探其口詞如何。若是以禮相待,良言規勸,咱們即悄聲退回,免得傷惹和氣。倘他逞強耍能,胡言自持,大夥便一齊動手,各攜家夥器械,先将其輕輕辱打一頓,給它個灰頭土臉,叫他丢人現眼。”
衆妖躬身呼道:“謹遵上令!”言畢,即四散而去,呼朋邀友,整備衣物器械。
翌日夜色将至,葉惜蓮遂率領衆妖,陸續騰雲駕霧,直入了金宅。俱用障眼法遮住形跡,匿藏在幽僻陰暗之處,專等汪誠請來的梅真人到來,一見真章!
話說這個梅真人,祖籍兩浙路臨安府富春縣,打小父母雙亡,本是食百家飯長大的。因自幼缺爺少娘的,連姓名、年歲,俱都難以考證。在抱樸道觀出家,原系流落到此。
初始,因觀中有沖和子金身像,香火鼎盛,每逢道祖聖誕之期,進香信徒便蜂擁而聚。道觀長老看其樸實,因而收留下來打掃庭院,兼之布粥施濟,亦教他識了幾個字。
乃至十多年後,王金仙曾化作一位衣衫褴褛的乞道,降臨凡間,欲要渡化苦生。孰料這些個肉眼凡胎,俱以為他是個邋遢老道,皆斜眼冷瞧,置之不理。也有憎惡唾罵,嫌棄肮髒的。
梅真人卻一視而同仁,對其噓寒問暖。這也是緣發時至,大道所為。
那王文卿大羅金仙,随意在觀中游來游去,見并無一個可度之人,正要到別處去。
梅真人恰巧打掃庭院完畢,剛放下笤帚一擡頭,瞧面前的人也是海青法服,渾身雖肮髒褴褛,卻有些仙風道骨。便近前言道:“無量壽福,道兄請了!不知在何處玉宮修煉?法名怎麽稱呼?既來敝觀,就請到裏邊坐坐。咱們既是同宗,何不用些齋飯再去?”說着話,便拉住他的衣袖往裏拽。
王金仙也不推辭,便同往食堂走去。
此時正是熙熙攘攘,祭拜熱鬧之際,衆香客見其扯進個極邋遢的老道進來,皆紛紛避讓,生怕沾惹上不幹淨的東西。
梅真人卻不管這些,他将王金仙讓到桌前,捧過些膳食,坐下來陪着一起吃。
沖和子見其耿直善樸,暗付:“此小道雖淺學鄙陋,倒還算忠厚。然似這等人,衆生必不會将他看在眼裏,待吾略顯本領,教凡夫俗子收個訓誡,從此後俱對其欽敬欽敬,也不枉他待吾這點誠意。”于是乎,便故意言道:“不勞費心,膳食就算了。貧道有一事與汝商量,不知肯否?”
梅真人回曰:“甚麽事請只管說來,小道當盡力而為。”
沖和子颔首道:“吾看汝天資未開,欲引渡靈臺,打算收做弟子,不知意下如何?”
梅真人聞聽,笑答:“茲要仙長情願,擡眼另待,小道便承做師傅,也算平生有幸。”言畢,便迷迷糊糊的跪在地上,對王金仙就叩了個頭。禮畢言道:“師傅,吾可是誠心恭拜!日後可要管酒喝嘞,若無酒喝,當無這宗事罷。”
沖和子也不回複,即起身說道:“徒兒,你喜飲酒,日後管教你喝個夠,為師去也。”說罷,騰空而起。
當時,用膳的香客并道士,紛紛打抱不平,怒斥王金仙狂妄自大。還埋怨梅真人懵懂無知,易受愚弄,怎就年歲相仿,便與旁人做了徒弟?況不知此人由何處而來,且這等的蠻橫托大!
大夥正聒噪時,忽一擡頭,半空中沒了人影,那老道已不知去向。
中有香客笑問:“梅老道,汝剛認的那個師傅呢?”
梅真人四處瞅了瞅,回曰:“吾亦不知,眨個眼就不見了。”
那香客惑然道:“這就奇了,莫非是妖怪麽?”
梅真人瞥見餐桌上有張黃帖,遂拿起一看,上書四句:松鶴雲霄列仙班,玉皇賜宴紫虛巅。
今朝欲渡癡莽客,奈何愚夫皆不堪。
旁邊又列一行細字:水中禾口題”。
衆人看罷,紛紛愕然。
那香客戰戰兢兢道:“原來是王金仙凡身臨世,咱們可真真的有眼無珠。大夥整日裏對着聖像焚香叩拜,如今親眼得見,卻如同盲人一般,反目不能識,枉自伶俐,倒叫梅老道得了這好處。”
餘人亦皆捶胸蹉嘆,懊惱不止。
梅真人尚不明就裏,瞪怔着兩眼,訝異道:“諸位所言何為,貧道怎麽得了好處,受你們這般奚落,當真咄咄怪哉。”
香客回曰:“梅老道多心了,并非大夥有意嘲弄,适才汝拜的那位師傅,乃是王文卿金仙。汝看看那柬帖名諱,‘水中禾口’合成沖和二字,此乃隐語,王金仙法號沖和子,不是他老人家是誰?這難道不是天降的仙緣麽!”
梅真人聞聽,略作思索,登時明白過來。只見他推金山,倒玉柱般的,急忙伏身跪在地下,複又叩了兩個響頭,肅聲道:“早知師傅乃大羅金仙,吾跟去學學那點石成金的本領,換些美酒佳肴享用,該有多妙,你老人家咋就言語不吱,悄沒聲息的走了吶。”
衆人失望之餘,有愧笑的,也有的讪讪言道:“汝今後既有了神仙師傅,還怕沒有美酒佳肴麽?”
梅真人一時得意手舞足蹈,都不知要怎樣炫顯才好。
自此便傳開了,世人皆說其是王金仙弟子,借靠這個名聲,誰也不敢小瞧。
梅真人也仗着這個原由,閑暇時弄神弄鬼,說甚麽會捉妖降魔,斷陰陽診百疾什麽的。且在抱樸道觀大門外,放置了一張桌子,豎起個招牌,終日招引一些求簽蔔卦的愚民。诳得銀兩之後,便買來酒菜,與本地的閑散潑皮,胡亂吃喝。
這些人能混來一口吃喝,自然願意與其交往,常常起哄架秧子,散在桌攤周圍撺掇。
因而梅真人的生意,分外興隆。見衆人信服,每逢有客求問,他既裝出一副真神不露相的樣子,不是裝聾便是作啞,否然便悲泣癫笑,喜怒無常。
有《霖江南》賦:
山門之外人如潮,只為金仙高徒瞧。
抱樸觀前松樹下,枝密葉濃曬不着。
當地長方四棱桌,乾坤太極旗上描。
蒲墊兩團破洞穿,拂塵一柄少絲毛。
這個攤,真厭惡,黑紅筆,尖兒禿,
破硯臺,滿塵土,舊簽桶,麻線箍,
竹簽子,不夠數,卦盒筒,糊爛布,
桌上還堆着幾本缺頭少尾的殘經書。
只見那道人:
低垂首,微閉目,雙眼角,眵麽糊。
滿脖泥,一臉土,哈拉子,止不住。
未入寐,假呼嚕,蒼蠅飛,朝臉撲,
更搭粘成氈的亂麻連鬓胡。
破道袍,補又補,猶似撮油布,
瘦絲縧,扣不扣,露肚裹不住,
還拴挂半截沒嘴的沙酒壺。
聞名前來的香客愚民,見他作怪,非但不疑,反而更加信奉。只要每日開張,便裏三層外三層的争相求蔔。
且都把梅真人酒後的瘋話,認作成點化人的天機玄術,牢牢記在心裏。繼而一傳十,十傳百,弄得世人皆知,均以梅真人尊稱。
《周易》有曰:盛極必衰、否極泰來。
梅真人已享受了數年的福庇,亦該當晦星照命。
這日剛擺好卦攤,即招來許多乞運之人。
梅真人竹椅上惺松二目,朝前瞅了瞅。見盡是些閑散游客,知不能賺多少銀子,便仍将一雙被烈酒沁紅的眼睛,合上假寐。專等異鄉未會過面的生人,好賣弄他的手段。
此廂汪誠已尋訪而來,瞧四面圍觀的人甚多,于是擡臂分開大夥,擠進裏邊,将其肩膀一拍,大聲說道:“神仙老爺醒醒,咱們府裏出了妖精,鬧得很兇,快跟小的去捉罷。”
衆人見他冒冒失失的,也不施禮,伸手便拉,遂齊聲說道:“汝真不通情理,那有相請這般亵慢的?就算本處商賈官宦人家,也不敢拿大話來硬指使仙道。還不趕緊撒手,看真人怪罪下來!”
汪誠登時茫然無措,正不知如何是好。
忽見梅真人醉眼微啓,口中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