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雨,你這些天過的好不好?”冷楠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盡管看起來很疲憊,眼睛裏卻有着讓商洛都能為之一動的深深關懷。
秦雨笑得開心,靠在冷楠身邊,就像個守在父親身邊的孩子,看着冷楠的眼神,充滿了崇拜,依賴,和信任。秦雨是姑姑未婚生下的孩子,沒有人知道他的父親是誰,姑姑也不曾提起。可是秦雨從小就很乖,從來不會追問關于自己父親的事,也從來不會在外面和人打架,有時候,懂事的讓人心疼。
看着他倆那樣和諧美好的畫面,商洛甚至有時候會想,冷楠從來都是個放蕩不羁的男人,他曾經看到過的,他身邊的人,就不知道換過幾次,有男人,也有女人。如果他一直就是這樣的性格,那說不定小雨真的是他的孩子?想想又覺得可笑,雖然十四歲的年齡差是有些大,但是若說是他十二歲就當了爹,未免也有點扯了。
看着冷楠的眼神也從疑惑,慢慢變成探究,又一點點的緊擰了眉毛,想不出個所以然。他對于冷楠的記憶,一直是強勢,霸道,甚至是有些變态的,總之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流氓。
“商洛?為什麽總是會用這樣的眼神看着我?是不是我真的已經帥到,讓你愛上我了?”冷楠的聲音帶着笑意,有着明顯的調侃。
“冷叔叔,商洛也很想你的。”秦雨也笑着看向有些窘迫的商洛,笑眯眯的說。
商洛只覺得面上有些發熱,拿起手邊的飲料大口灌了下去,眼睛不自覺的眨了眨,盡量平靜的說,“胡說什麽呢?我只是,剛才在想一些事情,有點失神而已。”放下已經空了的杯子,又嘀咕道,“誰會想他。”
“小雨叫你一聲叔叔,怎麽着你也算是長輩了,不要總在他面前說些不着邊際的話,他還是個孩子呢。”商洛語氣中帶着幾分責備,目光躲閃着,四處無目的的張望。
冷楠輕笑了一聲,看似無奈的微微搖了搖頭。
一頓飯吃得很輕松,秦雨一直開心的手舞足蹈,一邊和冷楠講述他在學校的有意思的事,一邊纏着他問國外的趣聞。
此時的商洛,看着眼前的溫馨畫面,不忍打擾,盡管心裏對于冷楠的印象,仍然無法改變。可是,他能夠深切的感受到,他和秦雨之間的溫情,是真實的,是外人無法打破的。盡管還是會想不通冷楠對秦雨的關懷和照顧,究竟是因為什麽,可他還是心存感激的。
也許,想要守護住一份“美好”的心願,每個人都是相同的。
看着鏡子中的自己,二十歲了,恍然如夢,不管曾經經歷了什麽,此刻,他已經成長成了別人眼中的優秀的人,他想要開始自己真正的人生,想要忘記過去曾經發生過的所有不開心的事。
盡管冷楠依舊存在他的生活裏,盡管冷楠依然會強勢的要把他留在身邊。一開始他擔心冷楠會用秦雨作為威脅,不敢違抗。可是經過了三年,再次和冷楠的相處,他也發現了他一些的不同。他心裏存着那麽一絲僥幸,或許即使是為了保護秦雨,表面裝裝樣子,冷楠也許并不會真的再對他怎樣。
水龍頭的水還在嘩嘩的流着,從指間傳來的冰涼觸感,讓已經有些微醺的商洛,稍稍清醒了些。已經快要入冬了,外面很冷,飯店裏面的空調又開得很高,身上穿的衣服多了些,待上一段時間就會感覺到一些燥熱。
他閑着無事,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剝蔥似的慢慢洗着。終于洗完了,手剛剛伸到烘幹機下面,就聽到廁所隔間裏面有人說話,是陳進?他在打電話?他趕忙收回手,側耳小心的聽着。
“小輝,你那邊找好人了沒?”
“......”
“沈安怡那個臭女人,這次又黑了我一次!我的貨又讓她給掉包了!媽的!”
“......”
“你不知道,最近她勾搭上一個傻小子,那人有點身手,我也不敢和他硬碰硬。再說了,這事兒如果鬧大了,讓學校知道,我肯定會被開除的,而且,搞不好還得坐牢。”
“......”
“你說的輕巧!你來試試!那小子天天保镖一樣跟着,我也沒機會下手啊!”
“而且,那女人咬死了不承認拿了我的貨!這不剛剛當着生哥的面和她對峙,她就一口咬定和她無關!生哥說了只給我三天時間,如果找不回丢失的貨,就要剁我一個手指!我他媽哪有那麽多手指給他剁!”
“......”
“不管了!你把人安排好!我這邊找到機會!就給你打電話!我就不信我撬不開她的嘴!這次我不但要拿回我的貨!還得好好給她點教訓!否則她還真以為可以騎我頭上去了!”
“還有,東西可能不在那女人身上,我估計她八成是藏在那傻小子身上了!到時機靈着點兒,一個都不能放過!”
隔間裏已經有了馬桶沖水的聲音,商洛一驚,一個閃身進了一個隔間,小心的關好門。聽着外面有人打開水龍頭洗手,很快就關掉水聲,腳步聲也一步步走遠。
肖銘禾會有危險!這是商洛的第一反應。又一次聽到了關于沈安怡的事,看來她真的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竟然和社會上的人有牽扯,剛才還聽到陳進說,搞不好會坐牢?他們到底在幹什麽?肖銘禾又是不是知道?事情好像有點糟糕。
商洛滿心疑慮,緩步走出廁所隔間,頭腦裏還在飛速想着,要如何告訴肖銘禾,他可能會有危險?怎麽說,他才會相信?眉頭緊擰着,嘴裏也在念念叨叨,結果一頭撞到了一堵肉牆上。
“啊!”他捂着撞疼的額頭,擡頭看去,冷楠也正緊皺着眉,一手撫着被他撞疼的鼻子。
“你在幹嘛?丢魂了?”冷楠聲音裏帶着些怒氣,眼睛上下打量着一臉驚詫的商洛。
商洛愣神了幾秒,然後目光有些飄移的不去和他對視,聲音平靜的說,“對不起,我剛才又走神了。”
“上個廁所你都能走神?沒事吧你?”他微微側頭,探究的看着商洛的眼睛。
商洛有些心虛的躲閃着他的目光,“你怎麽來這裏了?”
“來廁所還能幹嘛?難不成是約會呀?”他又是那樣戲谑的語氣,眼睛裏的笑意很深。
商洛不敢看他的眼睛,也是因為他黑亮的眼睛裏,似乎總是有着會讓人迷失的力量,那雙眼睛很漂亮,很能蠱惑人心,仿佛一旦陷進去,就會無法自拔,就會一輩子無法逃脫。
“那我先回去找小雨,你快點,我明天還要上學。”商洛壓抑着心裏微微的不安,說完便匆匆離開了。
冷楠看着商洛離去的背影,慢慢斂去臉上的笑意,眸子也瞬間暗淡下來。
商洛,我究竟該拿你怎樣?
躺在床上,商洛拿着手機,還在思考要怎麽和肖銘禾說,打電話,又擔心不好開口,翻來覆去的想了好久,只好發信息給他。
睡了嗎?
------還沒。
哦,你,和沈安怡交往的順利嗎?
------嗯,一切順利。哥們兒我的春天終于來了。
......
------商洛你怎麽了?這麽晚還不睡?
今天有點事情,剛剛忙完。睡得晚了些。
你,你知道沈安怡在校外有沒有兼職之類的?
------沒聽她提起過。怎麽了?
哦,沒什麽,我就是偶然聽到有人說她可能在外面做兼職。而且,她可能認識一些社會上的人。
------兄弟你真夠意思,你是在擔心我會有危險吧?放心吧,別忘了,我可是散打四段了,一般人還不能拿我怎麽樣。
嗯,是。不過還是要小心點,尤其是那個陳進,他好像跟社會上的人來往挺密切的。又好像和你們都有過節,你們要小心他。
------那個王八蛋!上次我還揍了他一拳呢,替你出了口氣。
看着這條信息,商洛有點吃驚,肖銘禾找過陳進?還打過他?所以陳進才會和自己道歉嗎?“那個人”,是說的肖銘禾嗎?肖銘禾為了幫商洛出氣,竟然惹上了一幫社會上的人?不對,有問題的是沈安怡,是沈安怡跟社會上的人有來往,陳進也是和沈安怡他們是一起的,那麽肖銘禾被加在裏面算是怎麽回事?替罪羊?
商洛越想越不對勁,又想不出好的方法可以告訴他真相,難道說,你的女朋友可能是拿你當擋箭牌,你個傻子只是被利用的?他要怎麽說出口呢?
-------太晚了,我先睡了。晚安。
肖銘禾的又一條短信發過來,商洛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只是愣愣的出神。已經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麽回複了。
忽然房門被打開,商洛一驚,慌忙将手機塞到枕頭底下。就看到冷楠正踱步進來,他穿了件藍色的浴袍,腰帶松松的紮着,領口有些松松垮垮的,若隐若現的露出漂亮的鎖骨,和胸前結實的肌肉。頭發上還有細小的水珠,在燈光下,一閃一閃的,像是紮着一顆顆小小的水晶珠子的刺猬。看着有些萌萌的。
冷楠坐到他的床邊,靜靜的看着商洛。他的身上還有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很好聞。商洛不得不承認,面前的男人的确是個很出色的人,無論是樣貌,還是家事,能力,恐怕都是一般常人不能及的。
據他所知,冷楠大學畢業就已經在家族公司裏擔任主要職位。幾年的時間,冷楠的父親還在世時,他就已經是可以主導大權的人。冷楠的父親因為身體原因,也是一直在家甘居幕後。如果不是冷楠一直特立獨行,不服從家裏安排的聯姻,而是到處風流胡搞,又被商洛無意間看到,并告訴了他的父親,事情或許還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事。
只是不知道那次的事件為何鬧得那麽厲害,以至于後來冷父竟然被冷楠給氣死。而冷楠也将商洛視為了仇人,從此兩人就連表面的和平也不能維持。冷楠曾經在冷父死後,将商洛關起來一天的時間,各種折磨,打得他遍體鱗傷。
冷楠逼迫他們母子離開冷家,他還記得母親看到滿身傷痕的孩子時,哭得那樣傷心,抱着他又不敢用力,只是抽抽噎噎的扶起他,帶他到醫院包紮治療。他因為那一次的折磨,在醫院住了一個月的時間。他以為,他和母親終于可以自由了,再也不用回到冷家,不用提心吊膽的生活。
可是,他沒想到的是,出院時,冷楠竟然再次出現,并帶着他們再次回到了冷家。他不明白,母親為什麽會同意跟着回來。但他在母親眼裏看到了很多他不能理解的情緒,也許母親真的有自己的原因,而他,母親在哪裏,他就要在哪裏。
“喂,你不會又在出神吧?”冷楠突然貼近的臉,吓得商洛身體一驚,本能的向後躲去。感覺着後腦勺猛地撞到了什麽,卻沒有想像中的疼。
他快速回頭看去,一只手正托住他的頭,避免了他和牆壁的親密接觸。而這只手的主人,正在他距離不過一拳的身前。
他能清楚的感受到冷楠呼在他臉上的鼻息有些發燙,似乎還能聽到某個人不太規律的心跳,他身體僵住,不敢動一下,頭也努力偏向一側,連餘光都不敢看一眼身旁的人。感覺到胸腔裏有一個不□□分的東西,似乎要沖破喉嚨,在體內瘋狂的叫嚣着。
不能怕!他告訴自己,不能怕。他有些悲憤的想,難道對冷楠的恐懼已經到了這麽深刻的程度?他一靠近,就心跳如雷,氣息不穩,真的窩囊到了這個地步?
冷楠在近得幾乎可以一下吻到他耳垂的距離,看着他微微顫動的睫毛,感受到了商洛已經有些不平穩的呼吸,他嘴角不易覺察的扯出一絲笑意。
商洛不敢動半分,僵着的脖子都有些發酸了,卻也察覺不出冷楠有什麽下一步的動作。就這樣又僵持了幾分鐘,商洛最後一點耐心都要用光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剛想開口。就感覺放在他腦後的手,使了幾分力道,他還來不及反應,已經被冷楠整個人攬進了懷裏。
驚愕!商洛不知道該用什麽語言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任憑身體僵挺的被冷楠抱住,眼睛大大的圓睜着,好像忘記了呼吸,連心髒似乎也不會跳動了。
這是什麽情況?誰能來告訴他一下,這個男人又要耍什麽花招?
冷楠的一只手還放在他的腦後,另一只手輕輕的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後背,很溫柔,很舒适,就像小時候媽媽哄他睡覺時,輕輕的拍撫他一樣的感覺。還有一種久違的熟悉感,是什麽時候,好像也有個人這樣抱着他,輕輕的拍撫着哄他入睡?
鼻端萦繞着冷楠身上淡淡的香味,聽着他平緩有力的心跳聲,商洛竟然漸漸感到了倦意,睡意就鋪天蓋地的襲來。
冷楠的手一下一下,沒有停止過的輕輕拍着他的後背,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感受到懷裏的人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頭枕在他的肩頭,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他知道,商洛睡着了。這個倔強的孩子,又一次在他懷裏睡着了。
這樣的擁抱,期待的那麽久,久到他以為那不過是自己的一個夢,因為只有他記得,那個被他抱在懷裏的人,早已忘記了,在他的心裏,只有對自己的恨,只有自己曾經對他撕裂般的傷害。想到這些,就會心痛,就會忍不住想要抱住他,告訴他,你不應該只是恨我的。
可是,他卻無能為力。只能看着他,看着他把自己當成是洪水猛獸一樣的躲避着,憎惡着。
輕輕将商洛放平在床上,為他蓋好了被子,平靜的注視了他很久,然後才在他的額頭輕輕的印上一個吻。看着商洛安靜的睡顏,他又滿足的淡淡的一笑。
伸手到他的枕頭底下,摸出了商洛藏進去的手機,解鎖,查看,他的眼神一點點的變冷,手指一陣敲擊,然後又看了一眼熟睡的人,嘴角扯出一個笑容。
剛要放下手機離開,突然想到了什麽,他又拿起商洛的手機到面前,面色從容的按下了自己的號碼,過了兩秒就看到手機上一行字。
“正在撥號給 流氓”
冷楠再度瞟了一眼熟睡中的人,眼中的笑意隐隐,嘴角也不自覺得微微挑起。
“還好,不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