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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刺骨的冷水,當頭澆下,商洛深刻感受到了什麽叫作“絕望”,你明明有意識,身體卻無法動,你明明能夠看到有人在折磨你,你卻無力阻止。

商洛好像做了一個夢,一直漂浮在雲端之上,渾身的燥熱難耐,身體裏似乎有着強大的欲望,想要發洩,想要釋放。可是,這刺骨的冰冷,卻一點點的在拉扯着他的理智,突然就發現了有什麽不對勁。

于是他大叫着,用力想要掙開被捆綁的身體,冷水沖澆到臉上,身上,他幾乎不能睜開眼睛,可是他能感知到,他是被捆綁着坐在地上,結結實實的被綁住。

意識漸漸清晰,終于在水流的間隙看清了眼前正在施暴的男人。

“冷楠!你個流氓!你放開我!你混蛋!”商洛顫着聲音怒吼,表情猙獰而扭曲,頭發濕濕的貼在臉上,鼻端彌漫着血腥的味道,他沒有理會,只是拼命的想要掙脫禁锢。

“冷楠!你放開我!”他還在竭力嘶吼着,身體裏的燥熱似乎在看清面前的男人的一瞬間,就消失殆盡,眼睛裏,腦海裏,都只有冷楠冷凝而肅殺的表情。

他又一次的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懼,曾經這個男人對他的折磨和羞辱,都一一浮現在了腦海裏。恐懼,憤怒,殺戮的欲望!他咆哮着,掙紮着,嘶吼着,卻在男人冰冷的注視下,顯得渺小而可憐。

商洛不停的低低咒罵着,顫抖着,想要掙脫,心底裏深深的恐懼,已經讓他幾乎失去了力量,頭似乎也越來越沉重,一點點,一點點的垂下。冷水還在不斷淋下,身體裏被澆熄的欲望,此刻已經變成了徹骨的寒冷。

看着已經幾乎失去知覺的商洛,冷楠心底的怒火也似乎慢慢平息下來。他沉重的喘息着,将淋浴噴頭扔到一旁,慢慢蹲下身,看着渾身濕透,還在瑟瑟發抖的商洛,心很痛,痛到他連手臂上長長的傷口都忘記了。那同樣被冷水沖刷過的傷口,此時正有些泛白的向外翻扯着,傷口裏還有血液和着冷水,緩慢的流出,他都感覺不到了。

你竟然可以為了那個人,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嗎?那個人,真的就那麽重要嗎?是不是你對我,就永遠只有那該死的仇恨?我又究竟該拿你怎麽辦?放開你,我做不到。我只能将你綁在我身邊,哪怕你就只能是恨我,我也不能放開你。

“商洛......”冷楠痛苦而絕望的低聲喚着。

外面有了嘈雜聲,冷楠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他解開了商洛身上的繩子,一點點的脫下了他身上濕濕的衣服,拿過幾條大浴巾将商洛整個裹住。看了一眼還有些流血的傷口,随便扯了一條白色的毛巾,繞了兩下綁住。

打橫抱起已經被裹成粽子似的商洛,開門跨步走出了浴室,沒有理會已經聚了一屋子的人,他将商洛抱進了一個小隔間,裏面還有一張小床,為商洛蓋上了被子,調高了空調溫度,才緩步走了出來,輕輕關上了房門。

“你進去看着點商洛。”冷楠看着一臉呆愣的陳進,沉着聲音說到。

陳進反應了幾秒,才連連點頭跑了過去,他此刻巴不得趕快離開,這一群人看起來都是不好惹的主兒,而且他現在的立場,明顯是在幫着冷楠,而得罪了生哥,肯定就不會有好果子吃了。

冷楠坐到沙發上,身上也濕了大半,袖口和褲管還在滴着水,他卻絲毫沒有在意,拿起煙自己點了吸了一口。

屋子裏的氣氛顯得很壓抑,竟也沒有一個人敢說話,安靜的只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和冷楠一下一下吸煙的聲音。不知道過了多久,冷楠幾乎快要将一支煙吸完了,才聽到一個人的聲音響起。

“額,我剛才也和阿生說過了,他也不知道抓了你的人,而且,你才過來時間不長,這裏很多人不認識你,一點小誤會,你就別和阿生計較了,不打不相識嘛。”王一閣牽動着有點抽搐的嘴角,盡量賠着笑臉湊到冷楠身邊,小心的說着。

“是是是,是誤會,我不知道他是冷先生您的人。”顧生民聽到有人先開了腔,也慌忙小心的解釋,臉上帶着笑,眼睛裏卻是深深地恐懼。“誤會,都是誤會。”

顧生民打死也不敢相信,他竟然綁了新東家的人。王一閣一進門就對他說,你可是闖了大禍了。他還滿心怒火的抱怨,要如何報複回來,但又聽到王一閣後面的話,就整個人傻了。怎麽也不會想到這個滿身肅殺之氣,趕來要人的,竟然是他的新老板。

“冷先生,真是對不住,我,我沒有對他做什麽,我還沒來得及,您就.......”話還沒說完,就被冷楠的冰冷目光剎住,這樣的兇狠目光,他還真的是第一次看到,感覺被這樣的目光盯一會兒,身上都能被盯出一個窟窿。

“你知不知道你動的是什麽人?”冷楠慢慢的開口,每一個字都猶如裹着厚厚的寒冰,砸在人身上,是透骨的寒意。冰冷的眼神注視着顧生民,眼中有森森的殺意。

“他,是,我,弟,弟。”冷楠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

就看到顧生民一下站起來,又深深地躬身向他,顫巍巍的哀求着道歉,還一個接一個的抽着自己的耳光,還真的是啪啪作響。

冷楠沒有看他,只是轉頭繼續拿起一只煙點上。

王一閣聽說被抓的人竟然是冷楠的弟弟,也是一驚,但看着情況不妙,就又趕忙低聲在冷楠耳邊說,“我說,兄弟,你出出氣就行了,別把事情鬧大,這樣以後不好開展下去。”

冷楠瞟了一眼王一閣,那森冷的眼神,讓王一閣不自主的打了個哆嗦。思慮了一會兒,鼻子裏重重的哼出一口氣,白色的煙霧也随着噴薄而出。

又看向幾乎将自己身體對折的男人,“我弟弟不知道你們這裏的規矩,不過,”他擡起已經滲出絲絲血跡的裹着毛巾的手臂,看了眼,“你今天也劃了我一刀,今天的事情就算是扯平了。”

顧生民擡起頭,睜着驚詫的雙眼,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冷楠。雖然才是第一次看到冷楠本人,可是有關冷楠的事情,他之前就聽王一閣說起過,對于新老板的豐功偉績沒記住多少,但是他的狠辣手段,倒是記得一清二楚。

畢竟,年紀輕輕,就能經營那麽一家大的公司,沒有點手段肯定不行。如今,他不但得罪了這尊瘟神,還抓了他的弟弟企圖不軌,以冷楠的手段,能就這麽輕易放過自己,他還是不太敢相信。

“你們先出去吧,今天的事就這麽過去了,以後好好幹。”王一閣也起身打了圓場,拍拍顧生民的肩膀,眼神示意他趕快出去。

顧生民看看王一閣,又看了眼還端坐在沙發上,周身持續散發冷氣的新老板,又深深的一鞠躬,便帶着幾個小弟退出了房間,并随手關上了已經被冷楠撞壞的房門。那門顫悠悠的,合不攏,但也勉強能阻隔了內外的空間。

“你的傷……我還是先送你去醫院吧。”王一閣說着,已經起身拿起了冷楠的外套。“衣服,先湊合一下,去醫院包紮完你再回家換吧,你這身高體型的衣服,我這裏可沒處找去。”

冷楠沒有說話,依然冷着一張臉,只是将吸完的煙蒂在煙灰缸裏撚滅,便起身向着小隔間走去。

輕輕推開門,陳進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床上的人發呆。看到冷楠走進來,他急忙站起身,恭恭敬敬的躬了下身子,“冷先生,商洛他好像發燒了。”

冷楠挑眉看了他一下眼,就向着床上裹在被子裏,眉頭緊蹙,痛苦的低低呓語着的人走去。

他伸手探了下商洛的額頭,很燙,立即掀開蓋在商洛身上的被子,看到他身上還裹着浴巾,正想回頭招呼,就已經看到王一閣手裏拿着件白色的浴袍走了進來。

冷楠沒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的看着王一閣。

“這是新的,基本配置,每個房間都有。”王一閣有些無奈的說,說完又覺得有點尴尬,他輕咳了一下,把浴袍塞進了冷楠手裏。

冷楠拿過浴袍,抱起昏迷中的商洛,卻沒有立即給他穿上,他将目光淡淡的看向房間裏的另外兩個人,王一閣怔愣了幾秒,然後恍然大悟一樣,快速退了出去。

陳進被冷楠看得身上一個哆嗦,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就被王一閣又走回來一把拉了出去,房門也被小心關上。

冷楠小心的一點點扯下商洛身上的浴巾,手指觸碰到商洛身體時,那滾燙的溫度,讓他不禁有些戰栗,怎麽會這麽燙?

他快速的為商洛裹上了浴袍,又用被子将他包裹住,才将他抱起,走到門口用腳踢了踢門,就看到王一閣笑眯眯的推開門,“把你鑰匙給我,開你的車。”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媽媽。”少年跪在門口,臉色慘白,雙眼因為持續的哭泣,而有些紅腫,此刻,他臉上的淚水,還在不斷滾落。

男人看着跪在腳邊的少年,嘴角挑起一個冷冷的笑,“你在求我?”他饒有興趣的圍着少年走了一圈,又停在了他面前。

少年無力的握緊垂放在身側的手,牙齒用力的咬着唇,垂目看着地面,聲音微微發着顫,“是,我在求你。我求你救救我媽媽。”

男人仰頭輕笑了一下,他微微彎下身子,伸手捏起少年的下巴,強迫少年與自己對視,“求我,怎麽不看着我?”他臉上有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卻是森冷的。

少年倔強的仰着頭,迎視着男人的目光,眼神裏的有着一絲怒意,卻被他極力壓制着,隐忍着。有淚水不斷的從少年漂亮的眼睛裏流出來,他仍舊低低的說着,“請你,救救我媽媽。”

男人注視了一會兒這雙漂亮的蒙着水霧的眼睛,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用着低沉的,極具誘惑的聲音說到,“我可以救她,可是......”男人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少年的嘴唇,輕笑出聲,“你要怎麽報答我?”

少年強忍着心底的怒意,胸口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着,他斂目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你想要什麽,只要我有的,你随便拿去。”

男人更加肆意的笑起來,“你能給我什麽?你有的我都有,你沒有的我也有。”男人放開少年,目光中的笑意一下隐去,連聲音也變得冰冷,“你還有什麽可以拿來和我談條件?”

少年倔強而堅定的目光不曾離開男人,他注視着男人高大的背影,心中的信念更是堅定的不能動搖。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我知道你想要什麽,你想要的我給你,只要你救救我媽媽。”少年的聲音幹淨的響在房間的每個角落裏,沒有任何雜質,聽在男人的耳朵裏,卻猶如針刺般難受。

男人的身體一下怔住,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也有一瞬間的凝滞,胸腔裏一股強大的怒氣直沖頭頂。他努力了那麽久,就是想要讓少年能夠平安的生活下去,可是,他不得已要逼迫他到這個地步,他真的會恨自己一輩子吧?

他曾經一次次的告訴自己,告訴自己那不過是一時的錯覺,決不能讓自己陷進去,不能相信那是事實,所以他可以狠下心來讓自己去摧毀,摧毀那個讓他動搖,讓他幾乎亂了陣腳的人,只要他可以保持冷靜,就不會有人能成為他的弱點,他這一生,不需要弱點。

少年的每一次靠近,他心裏都會抑制不住的激動,他渴望能夠碰觸到少年,那樣的幹淨清澈的雙眼,在看向自己時,眼中的渴切,和崇拜,都讓他忍不住想要伸出手,牢牢抓住,不再放走。可是,父親的警告,還有那個人的威脅,都成為了他心中的一根刺,無法拔除。

被人發現了他的弱點,哪怕是自己的父親,他也感覺是恐怖的。如果是這樣,那麽就讓這個弱點不存在吧。身邊換着不同的人,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只要能把注意力從他在意的人的身上移開,只要保證他是安全的,随便別人說什麽。

每一次的拒絕過後,他看到了少年眼中的失落,不甘,心裏都會被刺痛一次。可是,他必須遠離少年,羞辱他,排斥他,只要遠離自己,他們兩個就都是安全的。

然而,精明如父親,又怎會看不出?可是,倔強的少年,真的認為自己的冷漠無情是針對他,就傻傻的開始了反擊。他甘心被罰跪,大雨中,看到窗口的少年,那眼中的愧疚和不安,讓他心裏一暖,卻又在轉瞬間将目光變得冰冷,瞪視着少年。

你要遠離我!因為我恨你!不要靠近我!他在心裏低低的嘶吼着。

父親終于忍不住的和他對峙,他冷笑着回擊,手裏握着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沒有人可以讓他輕易放手。然而父親的堅持,仍然是通過聯姻鞏固冷家的地位,他拒絕,他不認為一個虛假的婚姻可以換來什麽。結果,結果就是氣的父親心髒病發作,最終無力回天。

父親的去世,他很難過,可是也不能松懈,不能妥協,因為還有一個人在盯着他,等着看他露出破綻,等着用他的弱點逼他就犯。如果,如果他心軟了,那麽他将會失去一切,而且他和少年可能都會死。

那個人以那樣運籌帷幄的姿态,俯視着他,窺探着他的一切。他知道,少年說的每一句話,可能都會被那個人聽到,都會成為他們拿來威脅他的籌碼,他無法選擇。

原本,他只想狠心折磨少年一天,只為了讓少年能遠離自己,遠離危險,也為了讓窺探着他的人能夠死心。盡管心裏是那麽的痛苦,盡管每一次下手打在少年身上,他的手都是顫抖的,他還要裝作無比的厭惡,殘忍的嘲笑,看着少年在自己的手裏,變得奄奄一息,他無能為力,眼淚只能咽進肚子裏。

他以為這樣就可以放走少年,保證他是安全的,可是,少年的母親卻再一次找到了他,告訴他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而且,已經有人盯上了少年,即使不是用少年來威脅男人,只是為了少年手裏的百分之五的股份,他們也不會放過他。所以,少年的母親祈求男人能夠保護少年。

男人痛苦的糾結,因為他已經不知道究竟怎樣才可以保護好少年,他以為放手,才是對少年最好的保護,然而,如果少年被那個人抓住,恐怕會更危險。沒有辦法,他只能繼續把少年留在身邊。

後來,少年的母親病重入院,少年竟然跪在門外一天一夜的哀求他的幫助,他雖然知道少年的母親已經沒有時間了,醫院也早已經無能為力,可是,即使再心痛,也無法表現出來。

而那個人也再次出現,他的試探,他的挑釁,都讓男人的理智再一次處在崩潰邊緣。

最後一擊了,他不能輸,對抗那個人的唯一方法,就是拿到少年手裏的股份,他只能逼自己再狠心一次,就這一次,哪怕少年恨他一輩子,只要他還能默默的保護着他,就夠了。

可是,他想再自私一回。既然恨了,就恨的徹底一點吧,于是,他聽到了自己殘酷的聲音。

“我可以救你的媽媽,可我不但要你手裏的股份,還要你。”

少年驚恐的睜大的雙眼,眼睛裏排山倒海襲來的怒意,他都清清楚楚的看在眼裏,心裏碎成一片片的,連呼吸都是痛的。如果注定一輩子讓你恨我,那麽,哪怕只是得到你一次,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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