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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每一次面對少年,他都是無力的。起初是無力抗拒,無力抓住,到如今,就成了無力面對。他想要真正的抓住少年的手,将他留在身邊,既然已經沒有了那個人的威脅,沒有了危險的存在,為什麽他們就不可以好好的在一起呢。

他時刻知道着,少年的心裏似乎有了一個人,他可以為了那個人,甘心受傷,可以為了那個人,到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以身犯險。那樣單純的執着,都是為了另外一個人。而他,不過是一個還在和他苦苦糾纏的人,是他在心裏恨着的人。

然而,當發燒迷糊中的少年,那樣毫不設防的和他靠近,完全沒有疏離的語氣,都讓他産生了錯覺,他甚至不敢再與他靠近,他們之間的距離,不是說拉近就能拉近的。少年只是在發燒,等他清醒了,就又會變成那個冷漠的,視他為仇人的樣子了。

他以為他可以一直的容忍下去,總之是沒有結果的糾纏,就讓他去追求他想要的幸福,因為自己給他的傷害,已經太多太多了。可是,他看到少年為那個人受傷,他憤怒,卻必須忍耐。他又看到少年為了那個人,只身闖入未知的危險,差點沒命,他更憤怒的想要殺了少年,然而更多的,只是心痛。

當他靜下心來,仔細想想他和少年的關系,他又覺得,或許他可以試着改變他們之間的相處方式,或許,他們真的可以卸下防備,好好的生活。于是,他主動接近,看到并沒有太過躲避的少年,他的內心裏是喜悅的,他覺得,他們也許真的可以改變現實。

可是,重生的幸福,只是那麽短暫,當他看到少年堅定的要替那個人喝下那一排排的烈酒時,他的憤怒又一次被燃起,而且強烈到他幾乎不能控制。

他看到了少年眼中的冷漠,看着他倔強的喝下一杯杯的烈酒,心痛,憤怒,很想一把掀了桌子,很想拉過少年狠狠的揍一頓。然而,最終妥協的那個人還是他。

商洛伏在他的背上,雙手垂在他的面前,胡亂揮舞着,幾次打到了他的臉上,他強忍着怒氣,冷聲喝止着,“你再亂動,我就把你扔去喂狗!”

王一閣無奈的笑笑,“你早攔着點不就沒事了?”他又指了指還在房間裏的一男一女,“他們怎麽辦?”

“扔出去喂狗!”冷楠冷聲說着,頭也沒回的繼續向外走去。

王一閣笑着搖搖頭,對着顧生民擺了擺手,“讓他們回去吧。”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地上車上已經厚厚的一層。王一閣拉開車門,“上車,我送你們回去。”

冷楠彎下身子,想要先把商洛塞進車裏。卡到車門處,卻怎麽也動不了,他還在納悶兒,就聽到王一閣說,“你家小崽子看來不想坐我的車。”

冷楠疑惑的扭頭看了看商洛,那家夥的一只手正死死地抓住車門頂邊,不肯進去。

“喂!放手!”冷楠氣惱的喊道。

商洛卻不為所動,仍然死死地抓住不放,眼睛卻還緊緊閉着。

冷楠有些氣結,他慢慢直起身,将商洛放到了地上,商洛卻還是一手緊緊的摟着他的脖子,因為冷楠的個子太高,站直了身體,商洛就只能踮着腳挂在他身上,嘴裏還一直嘟嘟囔囔的說個沒完。

王一閣苦笑,“大哥,車裏的暖氣都該放完了,到底進不進來?”

脖子被他勒得難受,冷楠用力拉了拉商洛的胳膊,嘆了口氣,看着商洛冷冷的說,“你到底回不回家?不想回去,我就把你扔在這裏了!”

商洛仍然閉着眼,突然扯出個笑容,傻呵呵的慢悠悠的說,“回家,走回家。”

王一閣不禁抽了抽嘴角,“得,都是你自找的。”

看着王一閣的車子走遠,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地痕跡,冷楠重重的嘆息,回身将商洛的大衣帽子給他戴好,又将他背在了背上。

“我就是你爹,最活該的爹!”

商洛的臉貼在冷楠的頭上,因為冷楠習慣留着特別短的頭發,發絲就像是一根根支楞着的小短刺,刺得商洛臉上一陣又疼又癢,他有些煩躁的用手呼嚕了幾下冷楠的頭,嘴裏含糊不清的抱怨着,“什麽呀?刺猬嗎?紮死我了。”

冷楠強忍着心裏的怒氣,停下了腳步,深深地吸了口氣,咬着後槽牙說,“你再不老實我就把你扔到地上!”

背上的人好像老實了一會兒,又開始小聲的嘀咕,“回家。”

“是在回家。”冷楠沒脾氣的沉聲應着,腳下的步子平穩。

“走路回家。”

“對,走路回家。”

“走到天荒地老。”

冷楠的腳步一下子定住,背上的人似乎安靜了下來,他的心卻有些慌亂的跳動起來。感覺到背上的人的手臂一點點的收緊,箍住他的肩膀。貼在他耳側的臉上,似乎有了溫熱的液體流出,在這樣寒冷的夜裏,迅速變冷,刺痛着他的神經。

他就那樣安靜的站在雪地上,看着眼前雪花一片片的飄落,感受着背上的人的溫暖,不知道過了多久,頭又被大力的向前推了一下。

“我要回家!我冷!”商洛又大聲的喊了一句,震得冷楠耳膜都有些刺痛。

冷楠不設防的一個趔趄,待站穩了,他緊抿了一下唇,閉着眼睛深吸了好幾口氣,惡狠狠的說,“死孩子,你再不老實,我真就扔了你!”

雪地上留下了長長的一串腳印,在這個冬天的夜晚,顯得有些孤獨,卻也純真的美好。

冷楠一直認為,一個人的人品如何,可以從很多方面看出來,比如說他自己,他自認為自己還算是個好人,盡管為達成某些目的,他的确是用過一些不太光明的手段,可是,古來上位者,有幾個手上沒有沾了血的。

也許,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對這個人他才是純粹的壞人,即使那些都不是他本意,即使他是那麽想要好好的彌補,好好的愛護他,可是一再的被推拒于千裏之外,他就是再好的脾氣,也有感覺累的時候。

冷楠最感覺無奈的是,一個人再完美,只要喝完了酒還能是個好人,就算是對于人品最好的诠釋。

當他奮力的和面前的人較量,只為了脫下已經被他吐了一身的衣服,卻被這個醉得天昏地暗的人竭力反抗的時候,他骨子裏的最原始的暴虐,幾乎就要沖破最後的理智。

商洛像是一只八腳蜘蛛一樣,手腳并用的不斷阻止着冷楠的靠近,嘴裏依舊含糊不清的嚷嚷個沒完。浴室的地板有些滑,商洛幾次重重的摔倒,又掙紮着自己爬起來。

“你是不是還想讓我再給你沖一次冷水?!”冷楠冷冷的注視着還在打着太極的商洛,胸中的怒火,騰騰的燃燒着,燒得他雙目通紅。

商洛晃了一下身體,背靠着牆,勉強站住,努力想要睜開疲憊的雙眼,眼神迷糊而飄離,好不容易捕捉到發出聲音的人後,他有些憤憤的開口。

“你,不要碰,我!不要,不要你,碰我!你個流氓!惡魔!......”

冷楠的眼神愈加的冰冷,聽着商洛還在不斷的低低咒罵聲,感覺自己的耐性幾乎已經用盡,就在一個小時前,他還傻傻的因為一個人說要走着回家,就在大雪裏背着那人,足足走了半個多小時,回到家頭發上都結了冰。

可是現在的情形是,那人不但不領情,現在是又開啓了瘋狂的仇恨模式了嗎?

冷楠緊抿着唇,牙齒咬得生疼,瞪着商洛的眼睛不曾移動過,臉色也陰沉的似要掉下冰渣子來。

“你就是,要折磨我,你就是,那麽讨厭我。”商洛還在低聲喃喃着,“為什麽?為什麽你要這樣對我?”漸漸的有了哭腔,身體微微顫抖着,目光還在冷楠的臉上飄移。

“對!我就是要折磨你!就是那麽讨厭你!你看看你的樣子,你有什麽可以讓我不讨厭的地方?”冷楠一把揪住商洛的衣領,噴薄的怒氣終于爆發了出來。

“我任由着你胡鬧,我不管你?我不管你你都不知道死了幾回了,你知不知道?!”

“你別碰我,別碰我!”商洛哭得更大聲,雙手用力的想要掰開冷楠抓在他胸前的手。

“我不碰你?那你是不是就甘願讓別的男人碰你?!你知不知道,上一次的事,如果我再晚去幾分鐘,你可能就沒命了!”

胸口劇烈起伏着,冷楠感覺自己的怒氣,甚至将要把自己燒起來。那麽努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緒,在商洛一次次将自己陷入危險時,他都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忍耐,他那麽美好的想象着他們或許可以改變一下關系,他可以護着商洛的周全,然而換來的仍然只是對方的仇恨。

深深的挫敗感,讓他幾乎脫力,面前的人,依然驚恐的睜大着雙眼,還有那讓人心痛的憤恨和疏離,都讓冷楠感覺狂躁。腦海裏全部都是那個夜裏的畫面,他狂暴的摧毀着,殘忍的掠奪着,看着少年在身下痛苦的,聲嘶力竭的哀嚎,身體裏充斥着的是人類最原始的欲望。他已經瘋狂了,頭腦裏只有弑殺和掠奪,什麽都不重要了,他想要得到的永遠得不到了。如果是那樣,就自私一回,再自私這一回就好。

怔神中,痛苦掙紮的少年胡亂的抓起了一旁的碎玻璃,一道白光在眼前略過,有甜腥的味道充斥了鼻腔。感覺到了溫熱的液體緩慢流下來,他伸手抹了一下,殷紅的血,猙獰而刺目。卻更加刺激了他瘋狂的神經,開始更加的狂暴的索取,直至身下的人慢慢失去了知覺,不再掙紮,他還只是呆呆的看着,頭腦裏一片空白。

“啪”商洛一個耳光甩到冷楠的臉上,冷楠将頭偏向一側,感受着臉上火辣辣的疼,怒火也似乎慢慢平息了下來。

商洛冷冷的看着呆在原地的冷楠,他的頭還維持着被他耳光抽過的方向,沒有動作,沒有說話。好久之後,他看到冷楠緊閉了雙目,還有,還有兩行眼淚流了下來,他又怔住了。

“我讓小雨來給你洗澡。”他聽到冷楠低低的聲音,松開了抓着他衣領的手,看着他慢慢起身,向着門口走去,哪裏一直有人在焦急拍打着房門。

冷楠抹了一下臉,打開門,看到秦雨正一臉焦急的站在門外,手還舉在半空中,維持着拍門的動作。

“商洛喝多了,你去幫他洗澡。”冷楠蒼白着一張臉,卻依然微笑着對秦雨說。

為什麽你就不能也對我那樣微笑?商洛苦澀的笑笑,眼淚不自覺的濡濕了衣領。

“你在看什麽?”男人溫柔的看着懷裏的少年,一只手輕輕揉了下少年的頭發,在他的額角印了一個吻。

少年背靠在男人的懷裏,眉梢眼角都輕松的舒展着,嘴角有個甜甜的笑容,他指着書上的一頁插圖說,“這個地方真美!我好想去。”

男人看着插圖上的塔希提島,笑意溫和,“好,将來,我們一起去那裏,生活一輩子。”

“嗯,一輩子,永遠不分開!”少年仰起臉,眼睛笑得彎彎的,眼神純淨而堅定。

男人柔和的目光,輕輕掃過少年的眉毛,眼睛,鼻子,最後落在他嫣紅的唇上,輕輕的吻了上去。。。

“商洛,商洛,商洛......”感覺到臉上被人一下一下的拍着,商洛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睛。

“怎麽?”他揉着眼睛,哼哼唧唧的嘟囔着,好不容易看清了坐在床邊的秦雨,呆呆的說,“怎麽了?上學遲到了嗎?”

“快把醒酒藥喝了,不然你又不能去上學了。”秦雨端過一個杯子,裏面是一些深褐色的液體,還散發着有些奇怪的味道。

商洛皺緊了眉,向後躲了躲,“這是什麽呀?那麽難聞?”

“都說了是醒酒藥。快點喝了。一會兒上學該遲到了。”秦雨将杯子塞到他手裏,到衣櫃裏給他翻找着衣服。

“商洛,你說咱倆是不是身份該互換一下?我怎麽感覺我來了之後,都是我在照顧你呢?”

商洛憋着氣,艱難的喝下了杯子裏的不明液體。甩了下因為宿醉還有些痛的頭,“我這是,喝了多少酒?”

“你又不記得了?”秦雨将衣服遞到商洛手中,表情有些嚴肅的說,“我只知道你昨天去了酒吧,還喝了很多酒,是冷叔叔背你回來的。”

“冷楠他,背我回來的?”商洛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是啊,冷叔叔回來時,頭發上都是雪,還結了冰呢。我問他為什麽不讓司機去接,他說你不肯坐車,就只好背你回來了。”

商洛努力的回想着前一天的事情,發現頭腦裏只有些散亂的片段,卻又聯系不到一起。

“而且,”秦雨突然面色凝重的看着商洛。

“而且什麽?”商洛突然感覺心裏有種不好的感覺,他定定的直視着秦雨。

“你們好像吵架了,我在浴室外面聽到你們在争吵,怎麽拍門你們都不理我,我都要急死了。後來,冷叔叔開了門,說是讓我給你洗澡。我看到他的臉上有個紅紅的手掌印。”秦雨安靜的敘述着,又小聲的問,“你是不是打了冷叔叔耳光?”

商洛一瞬間長大的嘴巴,卻忘記了發出聲音。他打了冷楠耳光?這是什麽劇情?怎麽又有冷楠?發燒時,有冷楠,喝醉酒,還是冷楠為什麽冷楠好像無處不在他的生活裏?

“你冷叔叔呢?”商洛快速穿着衣服,神色焦急的問。

“冷叔叔一早就回A市了,說是要十幾天才能回來。”

走了?他回想起冷楠曾經在電話裏告訴過他,是要回A市去的。就這麽走了?他還不清楚到底都發生了什麽呢。

為什麽喝酒?因為他去了酒吧。為什麽又去了酒吧?因為肖銘禾打電話說沈安怡有危險。為什麽看到冷楠?因為......他突然就想到了冷楠冷漠的看着他的目光,他冰冷的說讓他去喝那些酒的話語。頓時心裏就涼了下來,憋悶了半天的難受勁也減輕了一些。

也是啊,那樣才是冷楠,不是嗎?向來對他都是冷言相向,冷漠無情。

看着體育場上還沒來得及清理的積雪,商洛又感到了無限的蒼涼。一早就看到肖銘禾和沈安怡一起出現在他面前,還鄭重的對于昨晚的事情,向他道謝。他倒也沒什麽感覺了,只是心裏一直糾結着冷楠的事,只淡淡的應了聲沒事。他們說事情已經徹底解決了,商洛的心也算是徹底放下了。

“商洛!”陳進踏着體育場上的積雪,向着商洛小跑着過來,一屁股坐在了他旁邊。

“你找我有事?”商洛對于這個還不是很熟悉的同學的到來,有點疑惑。

“沒事,就是過來看看你。”陳進将手裏的飲料遞到商洛面前,意味深長的說,“你爸讓我看着你。”

商洛頓住喝飲料的動作,碳酸飲料的氣體一個不留神就侵襲了他的各個口腔通道,他猛烈的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陳進沒有看他,只是低低的嘆了口氣,“冷先生是個好人。”

“什麽亂七八糟的?什麽我爸?”商洛擦了把咳出來的鼻涕眼淚,有些愠怒的說。

“冷先生啊,不過,他到底是你爸?還是你哥啊?”

“......”商洛一臉黑線的看着陳進。

陳進沒有在意,繼續說道,“你還記不記得那天晚上,冷先生去酒吧救你?簡直是太帥了!那身手,跟武打明星似的。”陳進臉上洋溢着羨慕的光彩,眼睛裏的崇拜簡直是猶如滔滔江水,洶湧澎湃。

“他去救我?”商洛有些吃驚,“到底怎麽回事?我發燒清醒後,就全不記得了。”

“那天吧,生哥不是讓你喝了一杯酒嗎,那個酒裏,有□□。”陳進慢慢小聲的說,觀察着商洛的表情,“不過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我哪知道他喜歡男人哪。”

“說重點!”商洛怒喝。

陳進一驚,趕緊說到,“不過你放心,你沒出什麽事,因為冷先生及時趕到,救了你。不過,冷先生被生哥用水果刀傷了手臂,流了好多血呢。”

商洛感覺到心裏又有了那種憋悶一樣的難受,腦子裏也慢慢的回想起,他似乎看到過冷楠的手臂上裹着厚厚的紗布,冷楠說是自己不小心碰傷的。還有冷楠的那一句,“如果你還能記得,你應該好好請我一頓飯。”

想着想着,心裏就疼的難受,他緊閉了一下眼睛,就又似乎看到,雪地裏,他趴在冷楠的背上,聽着冷楠沉靜有力的心跳聲,冷楠寬闊的背,那樣溫暖,他渴望過,卻似乎從沒擁有過的溫暖。

似乎還有争吵,冷楠兇狠的目光,可是,那眼睛裏分明也有着絕望吧。他打了冷楠,為什麽打了他,記不得了,他模糊的記起,就像秦雨說的,他真的打了冷楠一個耳光。他看到,冷楠流淚了。

原來,冷楠為他做了很多事,可是他都不記得了。所以,冷楠都沒有和他說一聲,就離開了。冷楠,還會回來嗎?會吧,因為小雨還在,他不會放小雨一個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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