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這樣的世道,人心都是難以猜測的,何況是老天爺,才是寒意未消的初春時節,雨水就已經迫不及待的天降而來,讓天氣變得更加寒冷,忍不住将剛剛收起來的大衣又翻了出來。
已經實習了一周的時間了,身體已經适應了辦公室上班族的節奏,只是對于還不能實質性的參與到工作中,商洛也開始有了不滿心理。雖然也有簡單的幫着做一些小程序,但總覺得那只是很敷衍的行為,尤其是看着其他同事都在為公司新一期的項目努力策劃宣傳的時候,他更覺得應該努力給自己找一個立場,畢竟新人也是可以為公司事業貢獻力量的。
整理了一下衣服,調整了一下狀态,就向着部長的小辦公室走去。曲起手指扣了幾下門,聽到裏面有人應了聲,他沉了口氣,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高部長,你好。”
“商洛?什麽事?”戴着眼鏡身材略微發福,正處在可怕更年期的高部長,推了推鼻梁上有些滑落的眼鏡,從手裏的一疊設計方案裏擡起頭來,目光中有着一些疑惑。
“部長,我想申請加入新項目宣傳策劃。”商洛立場堅定的沉着說道,這句話讓他自己聽起來都覺得中氣十足。
高部長放下手裏的一疊資料,嘿嘿的笑了起來,搞得商洛有點不知所措,以為是自己的不自量力,惹得對方要嗤笑一番。心裏還在努力想着對方可能給出的說辭,自己要如何完美的應付。
就聽到高部長語重心長的說,“商洛,我知道現在的年輕人,都是有知識有抱負的,都想着趁着年輕證明一下自己的能力。”他從辦公桌後面踱步出來,來到商洛的面前,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機會有很多,你還年輕,還是要積累一下經驗,慢慢來。現在的新項目不讓你參加,不是說不相信你的能力,只是,這是公司新開發的很重要的一個項目,我們都沒有太多經驗,也都在小心做着方案,以求能夠讓冷總滿意,讓新項目順利開展下去。”
“我們不能讓冷總失望,對吧。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來啊。”他的手又在商洛的肩上拍了拍,然後又抖了抖臉上的橫肉,笑着說,“去工作吧,幫着他們做點幫襯,也是為公司出力的一個方式嘛。”
本來滿懷的壯志,被着高部長一段語重心長的話搞得沒有了豪情,想到這段時間冷楠幾乎每天都要出去應酬,心裏也是有些難受,他不知道冷楠在忙什麽,但他很想為他分擔一下工作上的事情。可如今想來,他一個剛出校門的實習生,什麽經驗都沒有,如果真的在工作上給冷楠惹了什麽麻煩,恐怕到時會讓冷楠更加難做。
于是,表示被高部長的勸解深深感觸,非常認真的點了點頭,“嗯,高部長,我明白了,我會好好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的。”說完就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高部長又扶了下眼鏡,略去了眼中的笑意,面色清淡的說了一句,“祖宗,你可消停待着吧。”
有了好的心裏建設,才能安心的做好工作,才有更好的動力生活在這樣的一個陌生的環境裏。無論能否做到讓他滿意,至少自己很努力了,即使只是這樣在寒冷的雨天裏,跑出去給忙的不可開交的同事們買熱咖啡,心裏也是很樂意的。
“今天需要什麽啊?”咖啡店的女店員,眉目含笑的看着面前頭發都有些被打濕,清新明朗的俊秀青年,眼睛裏是那樣幹淨的笑,內心裏的小激動也悄悄的打起了鼓。
帥哥啊,哪個女人不動心?按捺住胸中那躍躍欲試的小鹿,展出最迷人的笑臉,“怎麽這些天都是你來買啊?”說完心裏又罵了自己一番,不就是盼着人家來嗎?真要是換了人,你不就得後悔死?
“哦,前輩們都很忙,我就代勞了。”商洛淡淡的笑笑,“七杯熱咖啡,太冷了,今天喝點熱的吧。”說完把手放到嘴邊,哈着熱氣,用力搓了搓手。
女店員看着商洛萌萌的動作,心都要被萌化了,又看到他的大衣上有些地方已經被雨水打濕,目光中有了一些憂色,“你沒有帶傘出來嗎?衣服都濕了。”
商洛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肩膀上已經濕了大片,“沒事,咖啡店裏公司很近,跑兩步就到了。”
“門口有傘,你回去時拿着用吧,那本來就是為顧客準備的,何況你每天都會過來,明天過來時你再拿過來就好。”女店員笑容謙和的遞過裝好的熱咖啡,并很用心的将兩個袋子套在了一起,讓商洛可以空出一只手打傘。
“謝謝。”商洛眉眼彎彎的笑着點頭,從門口拿起一把黑色的雨傘,撐起,走進了還在繼續的春雨裏。
咖啡店到公司大樓只有一站地的距離,商洛走了一會兒,已經可以看到大樓門口,一陣風吹過,夾帶了一些雨絲,從雨傘下面飄了進來,商洛不禁打了個寒戰,感覺渾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間炸了起來。忍不住的就縮緊了脖子,凍得牙齒都開始打着顫。
他加快了腳下的步子,向公司大門快步跑去。
“商洛!”
公司門口有人在喊他,看清楚了那人是正從外面回來的張桐,他微笑着剛要打個招呼,就聽到身邊呼得一下一陣強氣流,然後就是一波冷水從馬路一側猛地潑了他一身,霎時整個人僵住,徹骨的冷啊!
“我靠!會不會開車啊?!”張桐氣惱的嚷嚷着,眼看着商洛被疾馳而過的高檔寶藍色汽車,濺成了落湯雞,急忙冒着雨跑到商洛身邊,“你沒事吧?快回公司。”
幾乎被凍住的商洛,被張桐一手扶着就往公司大門裏走去。渾身上下還在滴着水。
“我沒事。”商洛哆嗦着嘴唇,顫聲說到,腳底下的步子都有些淩亂了。因為,是真冷啊!
走到公司門口,就見着那臺肇事的汽車就停在公司前面的停車場上,車上下來一個男人,穿着氣質都很高貴儒雅,就是沒有一點意識到他剛剛開車不長眼,濺到了人。而是腳步匆忙的向着大樓裏跑去。
“喂!”張桐惱怒的想要抓住那人問問清楚,卻看着那人頭也沒回的已經跑了進去。
“什麽人啊這是?!太沒公德心了!”張桐氣憤的罵了兩句,又回頭看了看臉色都有些發青的商洛,擔憂的說,“快點進去,還能暖和點,不然直接和部長請假先回去吧,反正也要下班了。”
“嗯。”商洛顫着聲音點點頭,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心情去追究誰的對錯,身上幾乎徹骨的冰冷,已經讓他的大腦都有些遲鈍了,只是機械式的跟着走。
直到迎面而來一股暖意,商洛麻木的意識才有些回歸,終于回到公司了,明明很近的距離,怎麽就感覺這次走了這麽遠呢?
“靠!你站住!你看看你把人濺了這一身水,連句道歉都沒有嗎?”
張桐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商洛正低頭拍着身上的雨水,又甩了甩頭發上還在滴落的水滴,擡起頭,就看到張桐已經沖到了剛才下車的男人的面前,一臉怒氣的指責着對方。
對方外表看起來三十左右的模樣,不過那一身的裝扮,怎麽看都是個富家公子哥,可是做人最起碼的道德還是要有的。所以,在看到那人一臉的不屑,還有眼中明顯的鄙夷神色,商洛的心裏的小火苗也騰得就冒了起來。
按捺住還有些發着顫的身體,收起了雨傘,穩步走到了大廳裏正在對峙着的兩個人面前。
“這位先生,麻煩你下次雨天開車,還是要注意一下路人,這也是作為司機最起碼的道德。”商洛義正言辭的說到。
那人卻是不屑的嗤笑了一聲,瞥了商洛一眼,斜了斜嘴角,很不客氣的說道,“誰讓你走路不看着點,我開我的車,走我的道,我還說是你礙着我了呢。”
“你這人怎麽這個德行?!”張桐聽到對方這樣的論調,更是氣得撸胳膊挽袖子,像是要和對方實施武力解決了。
商洛一把拉住沖動的張桐,對方還是很不屑的歪了他倆一眼,嘴角依舊是那個嘲諷的笑容。
“怎麽搞得?”
正在争執中,連大廳裏前臺小姐都有點不知所措的看着三個人,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低沉的聲音,從剛剛打開的電梯門口傳來。
幾個人同時看過去,就看到了正微蹙着眉,快步走過來的冷楠,渾身都散發着冷凝的氣場,眼神裏明明是有着很深的情緒,卻被他的一張冷漠的臉掩飾住。
“冷楠,我來接你去我的生日party。”男人一把摟住冷楠的肩膀,臉上笑意溫和。
冷楠的目光依舊停在一身濕透的商洛身上,目光裏憂色更深。
“冷總,這是您的朋友嗎?他剛剛開車,淋了商洛一身的水,連句道歉都沒有。”張桐又瞪了眼正在用眼神挑釁的男人,轉頭看着一身冷傲氣場的老總,語氣憤懑的說。看着冷楠一臉淡漠,心想,這怕不是要官官相護了?
商洛迎着冷楠的目光,只是淡淡的微微欠身,點頭叫了聲,“冷總。”心裏卻有些憋悶的不舒服,看着兩個人的動作,就知道他們一定關系很好,而且,男人對冷楠說話的腔調,不知道怎麽的就讓他心裏別扭的慌。
冷楠眉頭微微皺了下,又很快舒展開,他淡淡的開口,“回去和高部長說一聲,先回家換衣服吧,別感冒了,今天不會記你早退。”又把目光看向了身旁還勾着他肩膀的男人,“你應該跟我的員工道歉。”
男人的身體看似一僵,放開了摟在冷楠肩頭的手,翻了翻眼皮,瞟了一眼商洛,很不情願的說了一句,“對不起啊。”
商洛只是淡笑着點點頭,就在張桐還是小聲的咒罵聲中,和冷楠擦身而過,心裏卻有種比身上的寒冷,更噬心的寒意。
“今天,謝謝你啊。”電梯裏,商洛微笑着對身邊的張桐說。
“說什麽呢,咱倆是哥們兒!”張桐滿不在乎的擺擺手,“像那樣的二世祖,就該有人好好教育教育。不過看樣子,咱們冷總還是很明辨是非的。”
回到辦公室裏,大家都驚訝的看着渾身濕透的商洛,不明所以,高部長更是驚得變了臉色,接過商洛手裏的咖啡,“怎麽了這是?你沒事吧?”
又轉向同樣驚訝的擡頭看着商洛的幾個人,提高了聲調喊道,“你們又讓商洛去買咖啡?怎麽自己不去?!”
幾個人面面相觑的看着高部長,沒人敢開口,不知道這個更年期又要發什麽神經,他們的印象裏,他們的部長可不是會疼惜下屬的人。
“沒事,是我自己要求去買的,前輩們都挺忙的。回來時路上不小心,被汽車濺到了。”商洛趕忙微笑着解釋到。
愣着的幾個人都急忙向他投來了感謝的目光。
“快回家換衣服吧,別感冒了。”高部長眯着眼睛将辦公室裏的人瞪了一圈,又小心的笑着對商洛說。
商洛在衆人的目光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辦公桌,就默默的走出了辦公室。
出公司大門時,陳進已經等在了門口,忽略了陳進看到他一身濕透時的驚詫表情,疲憊的坐進車裏,感受着車裏開得烘烘的暖氣,他知道,是冷楠提前通知好了的,
“快回家。”商洛無力的雙手抱了抱自己,身上有點疼,頭也昏昏沉沉的,歪在座椅上,就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耳邊是一聲聲的驚叫,還在水裏撲騰的張銘海,不可置信的看着岸邊上,正有些焦急的向他伸出手的冷楠,怎麽回事?剛剛分明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一閃而逝的寒意?
“快把手給我。”
冷楠低沉的嗓音,響在耳邊,張銘海遲疑着把手伸到了冷楠的手裏,随着他的力道,爬上了游泳池的岸邊。
雖然宴會是在室內,但是游泳池的位置是沒有暖氣的,本來今天的氣溫就很低,游泳池裏的水溫也自然不會高到哪裏去。張明海渾身發着抖,由着驚慌失措的管家拿來了大毛毯,将他裹住。
“快進去換衣服吧,怎麽這麽不小心,想要開泳池派對,也要提前準備一下啊。”冷楠略帶調侃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他眼睛裏還帶着笑意,絲毫找不到那一抹讓人膽寒的陰冷。
張明海僵着臉,呵呵的笑了兩聲,“額,是我太不小心了,沒看到腳下。”明明感覺是有人推了他一下啊,他拉緊了身上的毛毯,微微抖了下,“那我先去換衣服了,你先自己玩玩。”
冷楠環顧了一下周圍已經安靜下來的宴會人群,帶了點笑意說道,“我家裏還有事,得回去了。你想着讓廚房給你煮碗姜湯,別着涼了。”拍拍他的肩膀,就轉身離開了。
看着冷楠離去的背影,張明海又不禁打了個哆嗦,縮緊了脖子,氣惱的催促着身邊的人,“快帶我去換衣服!”
趕回冷宅時,雨已經停了。冷楠快步走進門,急急地換上了拖鞋,剛沖到二樓,就看到秦雨端着一個空碗走出商洛的房間。
“商洛怎麽樣了?”冷楠急切的問道。
“他有點發燒,剛剛喝了藥,睡了。”秦雨眯着笑眼看着冷楠說道。
“哦。”冷楠稍稍安了心,“你在新學校怎麽樣?還适應嗎?”
“嗯,很好。冷叔叔放心。”
冷楠微笑着伸手揉了揉秦雨的小卷毛,“快去睡覺吧,我去看看商洛。”
秦雨笑着點點頭,看着冷楠走進商洛的房間,又輕輕關上了房門。他微微低下了頭,斂去了臉上的笑意,拿着空碗走下了樓梯。
商洛的房間裏只開着一盞小燈,光是橘黃色的,很柔和,照着商洛本來就因為發燒有些泛紅的臉,讓他的臉色就更顯得好看。此時的商洛正閉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睫毛輕輕的顫動了一下,安靜的像個大洋娃娃,冷楠忍不住的就輕輕笑了起來。
“不想看到我嗎?”
商洛仍然固執的保持着原來的樣子,沒有動作,胸口卻有種快要壓抑不住的煩躁,睫毛更頻繁的跳了跳。
“我都這麽快趕回來看你了,還不行嗎?”冷楠的笑意更深,繼續對着床上的人柔聲說着。
商洛終究還是沒能控制住,用力翻了個身,背對着冷楠,不予理睬。
“好啦,他不是和你道歉了嗎?還是,你想我也和你道個歉?”冷楠俯下身,湊到了商洛耳邊,“那好,對不起。你總不能讓我當衆揍他一頓吧?”
商洛猛地翻身回來看着冷楠,冷楠吓了一跳,一下坐正了身體,眼睛裏依然帶着笑意,看着即将炸毛的商洛。
“你的朋友都是這個樣子的嗎?”商洛怒氣沖沖的吼道。
冷楠有些尴尬的揉了揉鼻子,唇邊還有着笑意,“也不是。他就是個二世祖,一直都那個德行,你何必和他計較。”
“你們還不都是一個樣!”商洛氣鼓鼓的嘟囔了一句。
“你怎麽總說我和他們一個樣?”冷楠面色有些不悅了,沉着聲音說道。
“本來就是一個樣。”商洛又小聲嗫嚅了一句,不去看冷楠有些暗了的眸子。
沉默了一會兒,冷楠沒有再和他讨論下去那個話題,想了想又問道,“今天替你出頭的那個,是哪個部門的?”
“業務部的,他叫張桐,是我到公司裏第一個朋友,平時都很照顧我。”商洛平靜的說。
冷楠眼睛眯了眯,“和,肖銘禾一樣的朋友?”
聽着冷楠莫名奇妙的一句話,商洛不明所以,蹙了眉頭問道,“怎麽扯上肖銘禾了?他是我在學校裏最好的朋友。”
“只是,朋友?”冷楠又低低的問道。
“嗯,只是朋友。”商洛認真嚴肅的說道。
他想起,曾經自己也擔心過冷楠會對肖銘禾做出什麽事,因為曾經“暴戾”的冷楠,從來不容許他身邊有交往過密的朋友。他還知道,曾經有一次,冷楠還找人警告過一個送他回家的高中同學。
從那以後,他就不敢在冷楠面前,和任何人太接近。可是,即使知道他是為了肖銘禾,在酒吧的兩次出事,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要對肖銘禾不利的舉動,他也就放下心來。
此時冷楠又一次問起肖銘禾的事,他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不知道冷楠又要做什麽,也擔心會給張桐帶來麻煩,但還是誠懇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哦。”冷楠只是淡淡的應了聲,又微微笑了起來。
“你先睡吧,蓋好被子,明天還要上班呢。”他伸手摸了下商洛的額頭,只是有點低燒,“以後不要再管他們買咖啡。”到門口時,又扔下這一句,就放心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