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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為什麽你會在這裏?不是說今天不會過來嗎?”

傍晚時分,終于走到已經空無一人的河邊,商洛看着身邊的人問道。

“公司的事情處理完了,就想着過來看看你們。”

“你受傷了?”商洛瞥見冷楠的衣服上有一些像是被劃破的口子,而且在他淺藍色襯衣的破口處,還能看到有斑斑血跡暈染了出來,他才仔細打量了一下冷楠全身,發現他的西服褲子上也有一些劃開的口子。

“你剛才去找我的時候劃傷的?”商洛面帶憂色的問。

冷楠低頭看了一下身上,淡淡笑道,“沒事,都是一些小傷。”

“那也要處理一下傷口,山上的植物,不知道會不會有毒,要及時處理一下。”商洛看了一下周圍,看到別墅裏已經亮起了燈光,“這個別墅不是你家的嗎?裏面有人打理的吧?我們進去先處理一下傷口,再回市區。”

“不用了,我沒事,我們回去擦點藥就可以了。”

“進去先沖洗一下也好。”

看到商洛堅持,冷楠有一瞬間的遲疑,但還是同意了。

冷楠撥了一個電話,很快就有一個中年女人出來開了門。厚重的清漆鐵門一點點被打開,發出些吱吱的響聲,或許真的是很久沒有什麽人來過了。

開門的女人很恭敬的對着冷楠欠身打了招呼,起身看到商洛時,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詫,臉色也微微變了變,但很快又低下頭,退到了一旁。

商洛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女人,女人似乎刻意回避了他的目光,整個人退的更遠。

院子很深,甬道兩旁只有矮矮的兩排綠籬,甬道似乎是用鵝卵石鋪成的,踩在上面有種按摩的觸感。綠籬到院牆的區域,幾乎都是草坪,甚至沒有花壇之類的裝飾,只是在靠近別墅房子的地方有個秋千,讓整個院子看起來都顯得有些空曠。

別墅的樣式也有些古老,但保存的很好,外牆沒有剝落的痕跡,整體的顏色也是有些暗沉的古青色,在已經降下來的夜色裏,更顯得有些陰沉。

“我是不是來過這裏?”商洛忽然輕聲說道,慢慢擡起頭,看着冷楠。

冷楠的腳步頓了一下,過了幾秒,才轉回身,平靜的看着商洛,“你來過這裏?”眼神裏有了一絲猶疑,還有一絲驚喜?

沉默的凝視了很久,商洛才微微笑道,“怎麽可能?我是開玩笑的。”就向着開着燈光的房子裏走去。

冷楠看着商洛的背影,心裏又有了一絲酸楚。如果你還記得,那我寧願承受一切可能的後果。

苦澀的一笑,跟着也走了過去。

洗手池旁,商洛慢慢的幫着冷楠挽起衣袖,冷楠的手臂上有幾條很深的劃痕,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流血,他不禁蹙了眉,“你上山的時候從哪裏上去的?怎麽會有這麽多傷口?我沒有看到有荊棘啊。”

“我沒有走小路上去,直接向着你的方向跑過去的。”冷楠淡淡的說。

“我的方向?”商洛疑惑,“你怎麽知道我的方向?”

冷楠眼神躲閃了一下,微微蹙了一下眉,“如果我說我在你的手機裏安裝了追蹤定位軟件......”

商洛注視了他很久,看得冷楠都覺得有些異樣的不舒服,才平靜的問道,“什麽時候?”

“你第一次在酒吧出事之前。”冷楠沒有繼續躲閃他的目光,而是很真誠的看着商洛,或許,這樣才是最好的方式。

商洛眯起眼睛,似乎是回憶了一下,才微微擡了下頭,好像也才明白了為什麽兩次在酒吧出事,冷楠都會出現。

“你不預備解釋一下?”

“我只是想保護你。”

商洛沉默了一會兒,低低的笑道,“謝謝。”嘆息了一聲,“這裏有沒有藥箱?”

“先生,藥箱在這裏。”女人拿了藥箱站在洗手間的門口,表情很淡漠,甚至看不出什麽情緒。

“好。阿蘇,我們今天會留宿一晚,你去安排一下晚飯,收拾兩個房間。”冷楠淡淡的說。

“好。”女人恭敬的躬身離開。

“留宿?”商洛不解,“不回去了嗎?”

“有點晚了,住一晚吧,明天早晨回去。”

商洛小心的為冷楠處理着傷口,有的傷口有點深,看起來應該是荊棘劃傷的,因為奶奶家附近也有山,他小時候去玩的時候,奶奶說過,很多長有尖刺的荊棘植物的刺都是有毒的,不及時處理,可能會感染。

而他小時候也不小心被劃傷過一次,開始只是感覺有點疼,因為是自己偷偷跑去山上玩,還迷路了差點回不來,回來後也不敢告訴奶奶受傷的事。結果過了一夜,整個手臂都紅腫起來,又疼又癢,吓壞了才跑去找奶奶,奶奶就拔了一棵院子外面的綠色植物,搗碎了給他敷傷口,沒過兩天傷口就結痂了。

商洛實在沒有注意到山上有這樣的帶刺植物,也被他能把自己傷成這樣,表示很不理解。

目光被冷楠手臂上一條新的傷疤吸引,傷疤有點長,看樣子傷得應該不清,他知道,這是在酒吧出事時,被生哥劃傷的,心裏就有一些心疼。

看到商洛眉頭皺的越來越緊,小心翼翼的給他的傷口上藥,冷楠眼裏有了微微的笑意,“因為我聽到你快要哭了,我擔心你害怕,就沒注意那個山坡上的荊棘,也沒感覺到疼。”

“誰哭了?”商洛兩頰泛起了紅暈,很不自在的吶吶而言,“我就是有點慌,小時候在奶奶家附近的山上迷路過一次,有點陰影而已。”

“哦?怎麽回事?”冷楠似乎有了點興趣,表現出很認真的在聽他說話的樣子。

“那是十歲時候的事情了。”頓了一下,商洛将冷楠的所有傷口都處理完了,坐進沙發裏,靜靜的講述起來,“有一天媽媽因為要去出差,我只能回到奶奶家,因為奶奶家附近有很多山,山上有很多果樹,可以摘果子吃,那時候小雨還小,奶奶不允許我帶着他出去玩,可是那時候的我很淘氣,趁着奶奶不在的時候,把小雨自己關在了家裏,自己還是偷偷溜了出去。”

“進到山裏,看着好玩,就大着膽子想要走得更裏面些,然後就迷路了。那時候一個人在山上,什麽人都看不到,周圍都是很高的樹木和長草。特別害怕,還能聽到很吓人的聲音,那時候我以為是什麽野獸之類的,就拼命的跑,身上的汗毛感覺都已經炸了起來,從來沒有那麽深的恐懼。而且山上的樹木很多,光線很暗,不知道跑了多久,不小心就從山上滾了下來,還好山不高,而且幸運的是我滾到山下就看到了房子。”

“身上沒有什麽嚴重的傷,就是手臂上被劃傷了幾個口子,跑回家時,奶奶還沒回來,我就自己偷偷換了衣服,後來傷口差點化膿,才敢告訴奶奶自己偷跑上山的事。”

“你小時候還真的挺皮的。”冷楠淡笑着說道。

商洛揉了揉鼻子,“于是,後來奶奶就不允許我上山了。媽媽知道後,更是不允許我再到奶奶家。”

“先生,晚飯和房間都準備好了。”

一個聲音輕飄飄的從身邊響起。商洛不禁微顫了一下,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這個叫阿蘇的女人,女人卻依然面色平淡,目光垂向地面,自始至終沒有擡過頭。

冷楠微微點頭,看着商洛,“走了,先去吃飯,然後洗洗澡休息吧。”

房間在二樓,一樓的很多房間都是關閉着的,不知道裏面是些什麽,而且,偌大的別墅裏,也沒有看到除了阿蘇之外的人。

“這裏你平時會來嗎?怎麽看着好像很冷清的樣子?”

商洛洗完澡,一只手用毛巾擦着頭發,看到冷楠正在對着筆記本電腦看着什麽,也湊到他身邊坐下。

“偶爾會過來,這裏只有兩個人在打理,阿蘇,還有一個,就是你白天進的小木屋的主人。”冷楠依舊盯着屏幕,看着A市新聞裏,有關誠志集團要和A市某集團合作開發新樓盤的消息,眉頭微微有些蹙起。

“小木屋的主人?”商洛有些詫異。

“他是個很有故事的人,甘心留在這裏幫我守着這個別墅,我也就不幹涉他的喜好,由着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情,他也只是偶爾會上山。”

“那屋子裏的東西都是他做的?”

“嗯,他很有才華。”冷楠笑笑,“他的狗平時都在山上,這裏一般不會有人來,因為這裏的山地都是盛宇的資産。”

“這裏,為什麽不開發?這麽一片山地,開發成度假村應該還不錯吧?”

冷楠沉默了一下,低低的說,“不想打擾他的安靜,他不喜歡。”

“什麽?”商洛沒有聽清,疑惑的問,“這個別墅有什麽特殊意義嗎?”

冷楠只是輕輕的嘆息了一下,沒有說話,将筆記本電腦關閉,擡眼看向商洛,“不累嗎?去睡吧。”

躺在了一個陌生的床上,商洛失眠了,甚至一點睡意都沒有,睜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山腳下的別墅很安靜,有一些從春眠裏蘇醒的小蟲,在窸窸窣窣的低聲鳴叫着,使這春日的深夜,顯得寧靜而舒适。

心裏有些事情想不明白,他很想要知道答案,但是,又害怕答案是他不能接受的。腦子裏一直想起冷楠溫柔的目光,他溫暖的擁抱,他一次次在自己遇到危險,出現時眼中的焦急。而自己究竟是怎麽看待這一切的?

手機有新信息發過來,是張桐,因為擔心他,發個信息确認一下他是否平安,他微笑着回複,自己沒事。

無奈的嘆息,也許是晚飯吃的有點多了吧。折騰了許久之後,商洛還是起了床,他們住的客房在二樓,他站在扶梯處,看到一樓客廳裏只有幾盞幽暗的小燈打開着,沒有什麽聲響。

冷楠的房間在隔壁,房門緊閉着,他應該早睡了吧?商洛輕輕走到樓梯口,慢慢走下樓梯,客廳很安靜,或者說,偌大的別墅都很安靜,每個角落裏都有一個小燈,光線很幽暗,到處似乎都透漏着一點神秘。

順着客廳走了幾步,廚房裏是黑着的,門也緊閉着,商洛腳步放的很輕,因為他好像看到了拐角處的一道門裏透出了一些光亮。

悄悄地靠近,不明白為什麽會被吸引,就是不由自主的就想走過去。

門開着一道小縫,裏面開着和客廳裏一樣的幽暗的小燈,光線正從門縫裏射出來。商洛輕輕靠近,目光剛剛可以看到室內的一點視野,然而,他卻一下子怔住了,是冷楠?

門縫很窄,他不敢去推,在他的視野裏,冷楠正坐在一幅素描畫前面,看不清畫上的人的樣子,只是模糊可以看到那似乎是一個少年的側影,倚靠在一個鐵藝秋千上,手裏拿着一本書,似乎很悠閑地樣子。

而冷楠的手正溫柔的懸在畫前面,手指似乎想要觸碰,又小心翼翼,好像很怕會驚動了畫裏面的少年。還能清晰的看到冷楠眼角的溫柔笑意,商洛不禁心裏微微酸澀,他看到過冷楠的這個樣子,這樣的溫柔,原來都是對着另外一個人的嗎?

原來,冷楠對他的關懷,不過是因為另外一個人嗎?原來,他這半年多以來,在冷楠身上所感受到的不過是錯覺?冷楠究竟在他的身上尋找着誰的影子?是畫裏面的少年嗎?那個少年是誰?

因為,他聽到了冷楠正低聲的喃喃,“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他的聲音裏是濃濃的哀傷,思念,還有商洛不能理解的情緒。心裏又感覺到了抽痛,因為冷楠也對他說過這些話,還有冷楠在看着他時,眼睛裏的柔情,原來都不是對着他?那畫裏的少年,不可能是他,因為他沒有那幅畫裏的記憶。

為什麽心裏會痛?知道了冷楠心裏原來一直有着一個人,而冷楠在面對他的時候,所有的溫柔情緒,原來都只是在對着另一個人?

他不願意承認,可又不得不承認,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的一個問題,他對冷楠究竟是什麽感情?真的是對哥哥的依戀嗎?可是,他們沒有血緣關系,他們不是兄弟。

那又是什麽呢?雖然沒有戀愛過,可是曾經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喜歡肖銘禾,如果對于肖銘禾的感覺可以說是喜歡,那對于冷楠呢?

他不敢想像,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那個門口的,渾渾噩噩的走回了二樓,無力的倚靠在房門上。很久,直到似乎聽到了樓下有腳步聲,他才有些恍惚的爬到了床上,将自己裹緊杯子裏,裹住還有些微微發抖的身體,閉上了眼睛。

房門被輕輕推開,他知道,是冷楠進來了,好像已經能夠熟悉他的味道,只要他靠近,就會很快知道。

壓抑住心裏的苦澀,平靜的閉着雙眼,感受到了額頭上溫柔的輕吻,還有冷楠淡淡的鼻息,忍不住心裏又是一痛,又來他的身上找尋失落的真情嗎?自己這個替身,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這麽傻的甘心配合的?

“這一次,我一定不會再失去你。”冷楠的聲音很低很溫柔,又很堅定。

不會再失去?可是,那個人不是我。

眼角的淚,終于還是無聲的滑落了,感覺到一只手輕輕将它拭去,那樣的溫柔。然而,曾經醉心的溫柔,如今卻已明白,一切與自己無關,心更痛了。

所以,原來,他是喜歡冷楠的,不是喜歡哥哥的喜歡,不是對于他的一次次幫助的感激,而是,因為喜歡,喜歡一個人的喜歡。

我本來是應該那樣恨你一輩子,可是,你的溫柔,你的改變,我以為我真的是那個你想要保護的人,可是,你心裏的那個人是誰?你又是把我當成了誰?那個在我不知道的歲月裏,你深深思念的那個人是誰?

幾乎一夜無眠,早晨時聽到冷楠的房間門打開的聲音,商洛就快速起身穿好了衣服,沒有任何留戀的走下樓去,無視了冷楠微笑着的臉,徑直向着別墅大門外走去。

阿蘇送他們到了別墅門口,目光在商洛的臉上一掃而過,又快速斂目站定,很恭敬的看着冷楠他們上了車,直到汽車走遠,她還依然站在別墅門口。

“是那個孩子?”一個男人随後也走出了別墅大門,站在了阿蘇身旁,目光也向着汽車遠去的方向。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阿蘇的聲音裏有着深深地愧疚,眼睛裏也滿是憂傷。

“這是他們的路。”男人頓了頓,繼續說道,“沒有你,他們也要面對其他的磨難。”

許久,只聽到兩聲低低的嘆息,消失在晨光中。

“睡得還好嗎?”冷楠從後視鏡裏,看着一直表情冷漠的商洛,笑着問道。

“哦。”商洛低聲回應,頭一直看着車窗外,心裏很亂,已經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冷楠。

如果,他還只是把他當做是哥哥,或者是仇人都好,他都可以找到很好的方式來面對,但是,在這樣的時候,在直面了自己內心的時候,在知道自己只是個替身的時候,他還能如何面對?

“你怎麽了?”冷楠覺察出了商洛的不對勁,有些擔憂的問。

商洛只是默默的閉上了眼睛,沒有回答。任由着心裏的痛,一點一點的蔓延至全身,卻無能為力。想要抱緊自己,然而,沒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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