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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悅庭酒吧,一個包間裏,兩個男人正坐在一起,默默的品着酒,包間裏很安靜,關閉的門扉,仿佛阻隔了一切的外界幹擾,只能聽到酒杯被拿起放下時,和桌子的磕碰聲,還有男人喉間吞咽液體的聲音。

“你這次有什麽打算?還想再鬥下去?”

“我從來沒想過和他鬥。”白昊笑笑,将杯子裏的酒一口飲盡,皺了下眉頭,“這酒味道和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酒不一樣,是人不一樣了。”周宇飛也笑笑,又拿起酒瓶為他倒了半杯,“不過,酒還是會醉人的,少喝點的好。”

深吸了一口煙,将煙灰在煙灰缸裏抖了抖,狹長的鳳眼被煙霧熏嗆到,他半眯起眼睛,看着煙灰缸呆愣了一會兒,“他也一定會認為,我這次回來,是要繼續和他争點什麽吧?”

周宇飛重重的嘆了口氣,眼神中有些不解,“我不知道,我們曾經那麽好的朋友,為什麽會淪落到如今的地步。”頓了一下,他繼續問道,“當年你為什麽一定要逼冷楠到那個地步?”

“不是我逼他的,是他爸。”白昊無奈的苦笑道,聲音裏更多的是蒼涼。

“他爸?”周宇飛不解,“什麽意思?”

“他爸原本計劃想要讓他和東谷聯姻,但是冷楠死活不答應。”白昊又笑了笑,“我們誰不知道,他是喜歡男人的,他那麽冷傲的一個人,怎麽可能會去娶個女人回來。不過,知子莫若父,後來他爸可能是發現了他的心思,而且他親生兒子心裏記挂的,竟然還是他剛剛娶進門的女人帶來的孩子,他的繼子,他能不氣就真是奇怪了。”

“你說冷楠喜歡上了他的那個弟弟?”周宇飛更加驚詫了,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白昊。

“又不是他親弟弟。”白昊将燃盡了的煙蒂在煙灰缸裏撚了撚,看着最後一點火星熄滅掉,才又淡淡的說,“我家老爺子怕是也發現了什麽,所以那時一直想要找到冷楠的弱點,用以威脅他們父子倆交出股權。雖然我也知道那樣的做法很下作,可是他是我老子,我沒法阻止,,所以也幫着老爺子做了一些傷害冷楠的事。”

“所以,冷楠會恨你,也是可以理解的。”周宇飛輕嘆。

“但是很奇怪的是,那個時候,冷漢庭死之前,就将自己的所有股份都委托律師分了出去,他死後,冷楠分到了百分之三十,他的繼子也給了百分之五,可是剩下的百分之十五不知道是給了誰。”白昊又點燃了一支煙,夾在指縫裏,“所以我很好奇,在我家老爺子終于肯放手,撤出了自己和我的股份之後,我暗中調查過,也是最近才弄明白了一些事。”

“什麽?”周宇飛聽得糊裏糊塗,眉頭擰得更緊,“你能不能說得清楚一些?我怎麽都聽不明白呢?”

“你沒必要聽明白。”白昊吸了口煙,“只是,冷楠已經将他心尖上的人,完全從事件裏脫離出來,盡管我也覺得他那時做得太狠的,不過,或許也只有那樣,老爺子才能相信,才不會想方設法的去動他的人。”白昊又愣了一會兒,才又有些頹力的說,“冷楠雖然平日裏做事很果斷,但如果真的遇到必須做出抉擇的時候,不知道他又是否能安然處之。”

“你倆難得能一起來我這裏,卻還是關起門來喝悶酒,豈不是浪費了我這裏的好酒,好活兒?”

包間的門被推開,張明海一臉妖嬈的媚笑,衣服也是很豔麗的粉紅色,手裏拎着一瓶酒,扭着腰肢就走了進來。

“你老子如果看到你這個樣子,還不得氣死?”周宇飛抽了抽嘴角,有些嫌惡的甩開了他要搭在肩上的手。

張明海見他還是這副德行,心裏難免不痛快,大大的翻了個白眼。用力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擰起了眉,“怎麽着?我老子早就放棄和我的對抗了。小爺我開得是gay吧,你受不了誰讓你來的呀?瞧瞧你這晦氣樣子,真掃興。”

說完,就刻意躲得他遠遠的,坐在了白昊的身邊,“你看我們家昊昊,多識趣,扔下未婚妻來見我這個老朋友。”将手裏的酒瓶蓋子打開,倒了一杯遞到白昊唇邊,巧笑如花,“來,昊昊,我們喝酒,不理這個俗人。”

周宇飛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他雙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臉色更臭了,“你就不能正經一點嗎?在酒吧外面不是好好的,怎麽一進來就跟變了性一樣?”

“你才變性了!你們全家都變性了!”張明海提高了聲調,雙手叉腰,怒不可遏,“我可沒歡迎你來,是你自己進來的!”

“好啦,你倆能不能不要每次見面都吵一架啊?”白昊無奈的搖搖頭,看着還有些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你倆一個是直的,一個是彎的,還都想要将對方也掰成自己的同類,我看你倆都是自找沒趣。”

“對了,白昊,你怎麽會和沈安安訂婚的?她不是......”周宇飛躲開了張明海咒怨的目光,看着白昊疑惑的問道。

“老爺子的意思。”白昊啜了一口酒,淡淡的說,“他的打算我自然知道。”

“嗨,說多了都是淚啊。”周宇飛不禁感慨良多的重重嘆息一聲,又舉起酒杯,“來,接着喝酒吧!”

冷楠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看着面前的咖啡杯發呆,他不明白,自從上次從山腳別墅回來,商洛對他的态度就變得很不一樣,态度又像之前似的冷漠,而且還在刻意躲避他一樣。

辦公室的門被敲開,就看到高部長一臉谄笑的走了進來,“冷總,今天宣傳部要派出去幾個人,實地核查一下我們公司的宣傳廣告牌。”

看着高部長泛着油光的胖臉,還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冷楠心裏似乎已經猜到了什麽,他淡淡的說,“人員你安排,不用什麽事情都向我請示,你的職員你可以随意調配。”

高部長沒有那麽細的神經來分析老總的話,但看着老總的表情,應該也是知道他此次來的目的,沉思了一會兒,才點頭退了出去。

對于商洛這個人,能力還是很值得肯定的,他也想可以好好重用起來,可是鑒于他和自己老總的關系,卻也不敢妄下定奪,只能看眼色行事,心裏那個累呀。這次的對外工作,商洛主動自薦,雖然這也正和了很多老職員的意,沒人願意跑到外面去工作,可是,室外工作還是有一定危險性的,萬一出了什麽事,他可擔不起。

不過歷來隔段時間就要有一次室外廣告牌檢查工作,也沒見出任何問題,這次也應該不會有什麽事,就在回到辦公室時,愉快的答應了商洛的請求,讓他跟着兩個老職員一起出去了。

盛宇集團的産業有很多,宣傳廣告也都是自家完成,在很多大型商場的外面,都有大幅的液晶廣告,會滾動播出集團新的項目宣傳,還會有一些街面上的廣告牌,都要不定期的進行一次檢查,也要因地制宜的,想出新的宣傳方案,以備下一次的改進。

看着沿路檢查過來的各色廣告牌,商洛還是很感慨的,冷楠的公司真的已經強大到了他不能想像的地步,他不知道冷楠是怎麽辦到的,如果是他,他可能不會有這麽大的信心,也不會有這麽大的能力。他還是比較安逸的性格,不喜歡動蕩,不喜歡去拼去搶。

當年,冷楠逼迫他交出手裏的股權,他是很樂意就交了出去的,因為那本來就不是他的東西。只是那時一直和冷楠較着的一股勁,讓他也承受了一些難以磨滅的痛苦。然而如今想來,卻沒有了絲毫的意義,好像那些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凄然的笑笑,還是會很容易就想起冷楠,還是很在意他,明明知道他心裏有着一個人,而冷楠在自己身上的所有柔情,都只是把自己當做了那個人的替身而已,已經明白了的現實,就是沒有勇氣來面對。

“商洛?”

一個聲音打破了商洛的思慮,他有些茫茫然的扭過頭,看到同行的兩個同事正有些擔憂的看着他。

“商洛,你沒事吧?我們這可是在馬路上,這樣分神很容易出事的。”一個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看你最近好像都有心事,今天你不應該跟着出來,這樣的狀态很不好。”

商洛尴尬的笑笑,一只手摳了摳臉頰,“對不起,前輩,我沒事,我會認真跟着學習的。”

兩個人笑笑,對于這個一向笑容謙和的實習生,他們還是很喜歡的,學東西也很快,對誰都是恭敬有理,自然也很樂意帶着他出來。

兜兜轉轉了一上午,終于可以坐下來吃午飯,商洛因為是滿腦子不受控制的想着一些事情,自然被分散了很多注意力,坐在餐廳裏的時候,也沒有預想中的疲累感。

“前輩們需要喝點什麽?我去點。”商洛看着面前的兩個人,一臉的倦容,很客氣的起身問道。

因為下午工作還要繼續一段時間,現在的位置距離公司又有些遠,三個人只是找了一家很方便的快捷餐廳,簡單解決了午飯,其實本可以回到公司食堂去吃工作餐的,但是檢查工作還剩一點點,還是想要快些完成,也好提前下班。在外的開銷,回去還可以報銷,這也是出外視檢工作的一個好處。

吃過午飯,三個人迎着溫暖的春日暖陽,在附近一個小廣場上,找了一處長椅坐了下來。中午的溫度已經讓人感覺很舒适了,街道邊的樹木上,也已經有了細小的嫩芽,花壇裏還有一些黃色的小花,不畏微微春寒,悄悄盛開着。

廣場正中有一個很高的雕塑,看不出具體的面貌,只是只覺覺得那似乎是一個衣袂飄飄的仙女,手裏還托着一個圓形的環,是嫦娥奔月嗎?不過看起來有點奇怪,也可能是自己的欣賞水平有限吧。

擡起頭時,也就看到了天空中已經成了很微小的點點的幾個風筝,在高空中穩穩地飛着,看不到線,他甚至想象不出來,這幾個風筝是從哪裏飛起來的,真的是飛得太高了。

商洛笑笑,又将目光看向雕塑下面圍了一圈的噴泉,此時也都在随着不知道藏在哪裏的喇叭裏傳出的悠揚的音樂,而舒緩的噴射出很美的弧度,在耀眼的眼光下,閃射出晶晶亮亮的光點。噴泉周圍,還稀稀拉拉的有幾個人在走動,或在嬉鬧。

商洛靜靜的看着周圍的一切美好事物,嘴邊帶出一抹笑意。扭頭看了看身邊的兩個同事,他們已經各自找了個舒服的長椅,躺下休息了。

四處張望着,就看到在廣場的巨型雕塑下面,一個年輕姑娘正坐在雕塑的陰影裏畫畫,安靜的看了一會兒,覺得那姑娘的背影有些熟悉,于是起身走了過去。

女孩是背對着他的,此時,她的一只手還拿着鉛筆在畫板上不停的描畫着,她畫了雕塑做背景,而此刻她正在畫雕塑下面的噴泉。

看着看着,商洛不禁笑出了聲,“你這水平還不如小雨。”

女孩一驚,猛地回頭,看清陽光下正一臉笑意的看着他的商洛,有一瞬間的怔住,然後很快就跳起來,抱住了商洛的脖子,“商洛!商洛!”

商洛被她勒住脖子,只能被迫的壓低了身體,有些尴尬的咧了一下嘴,兩只手作勢要将她的手臂扯下來,誰知女孩更用力的摟了他一下,就整個人退了半步,松開了箍住他脖子的手臂。

“商洛,真沒想到能再遇見你。”肖銘瑄臉色有些羞紅,目光卻直直的盯着商洛的臉。

商洛笑笑,“是啊,我也沒想到。可是,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的學校本來就在A市啊。你呢?不是應該實習了嗎?我以為你會留在H市。”肖銘瑄拉着商洛一起走到了一個長椅上,臉上一直帶着笑。

“我家就在A市。”商洛挑挑眉,“你不是和小雨一個學校吧?這裏有美術專業的大學應該不多。”

“誰說我是美術專業的,那只是愛好,不然又怎麽可能讓你拿來笑話?”肖銘瑄有些不滿的白了他一眼,又問道,“秦雨也在這裏?”

商洛點點頭,“我們都回來了,不能留他自己在那邊上學。”

肖銘瑄看着商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表情有些古怪的問,“你和秦雨是表兄弟?”

“嗯,他是我姑姑的孩子。”商洛有些不解的看着肖銘瑄,不明白她這突然的問題是為了什麽,“怎麽了?”

“哦,沒什麽,就是覺得你們的感情很好,他好像經常畫你。”

“畫我?什麽意思?”商洛有些不理解,稍稍擰了下眉頭。

“我看到過他的一本畫夾裏,有幾張你的畫像。”肖銘瑄好像回憶了一下,眼睛看着虛空中的一處,微微的蹙眉,“也好像不是你,看起來很像,但是和你又不一樣,畫裏的人笑得很溫和。”

商洛愣了一下,秦雨本來就是學畫畫的,會畫幾個身邊熟悉的人,也不奇怪。

“那可能是他平時拿來練習的畫稿吧。”商洛淡淡的說。

回想起秦雨在看到自己拿着他的畫夾看的時候,表情有些清冷的樣子,肖銘瑄還是不禁微微戰栗了一下,可能就是自己看錯了吧,平日裏那麽可愛的一個人,怎麽可能會有那樣帶着寒意的眼神?盡管是一閃而逝,但還是讓那個時候的肖銘瑄記憶深刻。

只是後來就因為其他的事情,把這件事情就忘記了,如今再次遇到商洛,提到秦雨,就忍不住想了起來,又覺得自己肯定是小題大做了,就沒再繼續說起這個話題。

“你這是在幹嘛?”肖銘瑄看着商洛脖子上的工作證,拿過來看了一下,“你好厲害呀!竟然在盛宇實習?”

看着她驚羨的目光,商洛笑笑,“嗯,實習了差不多一個月了。”

“真好,我哥也在實習了,就在C市,距離這裏很近的,坐車兩個小時就到了,他還說這周會過來看我呢。你們還有沒有聯系?”

“嗯,聯系過幾次,他應該很忙吧?和沈安怡相處的好不好?”沒有理會心裏想到肖銘禾時,還會有那麽一閃而逝的異樣感,他揚着笑臉問道。

“他們已經分手了。”肖銘瑄撇撇嘴,“我就說吧,那個女人讓人很沒有安全感。”

商洛不禁一驚,皺眉問道,“什麽情況?他們不是關系很好嗎?怎麽會這麽快就分手了?不是說還要見家長的嗎?”

“我也不太清楚,就是有一次聽到他們大吵了一架,然後就聽我哥說是分手了。”肖銘瑄用手擰了擰自己的衣角,表情有些期艾,“我哥好像挺受傷的,過年的時候都悶悶不樂的,問他又不肯說,不過最近好多了。昨天通電話時,他還會和我開玩笑了。”

商洛低低的應了聲,難怪,他之前幾次個肖銘禾發過信息,但是肖銘禾都是在過了很久之後才給他回複,而且都是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原來,他是因為失戀了嗎?

又聊了一會兒,商洛的兩個同事已經從午休中醒了過來,已經起身要準備接下來的工作了。商洛也最後和肖銘瑄聊了幾句,說了有事電話聯系,就匆匆忙跟着離開。

“女朋友啊?很漂亮。”一個前輩笑着回頭又看了一眼還在雕塑下面的女孩,問道。

“不是,是一個朋友的妹妹。”商洛不以為意的笑笑,心裏卻因為肖銘瑄說的肖銘禾已經和沈安怡分手的事,有些不安。

本以為你是幸福的,可是,如果知道了你并不快樂,還是會跟着難過吧。然而,為什麽此刻頭腦裏出現的依然是冷楠溫柔的撫摸那幅畫的手,還有他眼角迷人的溫柔?心更亂了,用力甩了一下頭,想要甩開這煩人的思緒。

小廣場邊的一個汽車裏,冷楠淡淡的目光追随着商洛有些落寞的背影,他能清晰的感覺到商洛的心情變化,他可以看到他有些晦暗的神色,可以看到他眼睛裏的失落和不安,然而,又是為了另外一個人吧?他記得那個女孩,是商洛甘心為之犯險的那個人的妹妹,他們一定是聊到了那個人吧?否則,商洛的情緒怎麽會一下子有了變化。

默默的嘆息一聲,發動了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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