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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耳邊呼呼地風聲,好像從來沒有一個時刻,能如此興奮的奔跑在夜間的小巷子裏,身體裏仿佛有用不完的激情,三年來被逼着天天鍛煉,如今這身體竟可以如此輕盈了。

尤其在看到前方的人影越來越接近的時候,只要他再稍稍一用力,就能一把薅住對方的脖領子,不過現在是夏季,前面的人好像穿的是件黑色圓領T恤,頭上還套了個不知道是絲襪,還是什麽物品的東西,看着真的是極盡猥瑣。

“你,你別,別追了。我,都,都已經,已經把包給,給你了。”前面的人氣喘籲籲的扭回頭沖着他斷斷續續的喊着,腳下的步子似乎也慢下來不少。

男人唇邊勾出一抹笑意,跑到和那人平行的位置上,陪着他一起跑。

“就當是你陪着我夜跑了,多好,你這體格實在不适合做賊,才跑了這麽遠就累成這樣了?”

“大,大哥,我,我錯,我錯了。”那人看樣子實在是沒有力氣再跑下去,終于停下了步子,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的喘吸着,然後幹脆就坐在了地上,胸口如同破風機一樣的劇烈□□着空氣,雙手向後支撐着身體。

“跑,跑不動了。”

男人站在他面前,眼中滿是譏诮,斜勾起唇角,屈膝蹲下身體。

“你這樣就認輸了?搞得我很沒有成就感呢。”他有些不屑的曲起手指在眼前彈了彈,“你說我應該怎麽處置你?”

“大哥,你,你送我去派出所吧,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我這真的是第一次。”那人無奈的搖搖頭,嘆息着向面前的男人做着保證。

男人又勾唇笑笑,擡手敲了敲他的腦袋,“你腦袋上這玩意能不能摘下來?醜死了,你這身裝扮簡直就是有辱小偷這個職業。”

只見那人略微遲疑了一下,然後好像鐵了心一樣,一把将頭上的頭套摘了下去,扔到一旁,立馬露出一張幹淨的年輕的臉,在路燈光下,還能看出稚氣未脫的少年模樣。

男人蹙眉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拍了拍他的頭,有點憤憤然的說,“臭小子,才多大啊,就學人家偷東西?你爸媽都不管你的嗎?”

少年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低垂下頭,小聲的嘀咕了一句,“我沒有爸媽,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男人的表情頓了頓,站起身,看着少年耷拉着的腦袋,斂去笑意,伸出手,“起來。”

少年擡起頭,看着男人清秀俊逸的臉,呆了一下,還是伸出手,任由着男人将他從地上拉起。看着比他高出将近半個頭的年輕男人,他心裏原本的那點不安,不知怎的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你有沒有地方住?”男人放開手,看着面前的毛頭小子,臉上帶着微微的笑意。

少年搖搖頭,怯怯的挑眼看了他一下,兩只手有些局促的擰着衣角。

“跟我走。”男人淡淡的說完,已經擡步朝着巷子口走去。

少年看着男人的背影,怔愣了一會兒神,然後展開笑臉,屁颠屁颠的跟在男人身後。

就在前面不遠處的小巷子口,有些昏黃的光線下,一個高瘦的人影,突然就出現了。由着巷口的一盞路燈,将他本就高挑的身形,在地面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男人的腳步頓了一下,急忙轉身拉起少年的手腕,向着反方向跑去。

少年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影也跟着跑了起來,少年有些慌亂的跟着男人的步子跑着,看着男人眼睛裏帶着的幾分譏诮,他好奇的問,“那個人是誰?”

“他是我爸,來抓我的。”男人淡淡的說着,唇邊又是一抹淺淺的笑意。

少年一臉懵逼的看着男人的側臉,腳下的步子也沒敢放松,盡量的跟着男人的速度不敢落下。由于之前他們在巷子裏跑了幾圈,所以比較熟悉,很快就左拐右拐的把後面的人甩掉了。

追了一段距離,最終還是把人追丢了,一開始如果不是對這裏不熟悉,汽車又開不進來,他也不會這麽半天才找到他們。冷楠陰沉着一張臉,站在巷子裏,呼吸也有些不穩了,看着前後左右黑漆漆的巷口,好一會兒,才無奈的笑笑。

“商洛,你到底是要躲我到什麽時候?”

跑了不知道多少個彎彎,終于跑出了小巷子,少年呼哧呼哧的喘着氣,背靠在巷子口的牆壁上,眼前都似乎有些模糊了,用力眨巴了幾下眼睛,才看清同樣也在微微喘息着的男人,還在扒着巷子口的牆壁向裏面張望。

“大哥,你爸為什麽要抓你回去?”少年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一屁股坐在了巷口的長椅上,擡起手當做扇子,在不停的給自己扇着風。

商洛轉回身,額頭上也有了細密的汗珠,他擡手擦了擦,帶着點笑意,也坐在他身邊,“我剛從國外回來,他想抓我回家,可我不想回去。”

“哦。”少年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看着商洛,有點嚴肅的說,“大哥,你有爸爸可以管你,要珍惜才對。”

商洛有些錯愕的看着少年一本正經的模樣,伸手揉了揉他被汗水打濕的頭發,“還會教育人?那你幹嘛要去當小偷?”

少年立馬又有些羞愧的低下了頭,“我沒上過大學,找工作很多地方都沒人要我,孤兒院也不肯再收留我這樣年紀的人。”

少年話音剛落,就聽到他肚子裏“咕嚕咕嚕”的幾聲叫喚,他尴尬的揉了揉癟癟的肚子,看着商洛,“因為肚子餓,才臨時起意想要偷錢包的。”

商洛笑笑,擡手又揉了揉他的頭發,站起身,“走,我帶你去吃東西。”

少年立馬眼睛發亮,眼睛都瞪大了一圈,臉上的興奮之色毫不掩飾,緊接着又愁苦着一張臉,“可是,我沒有錢。”

“哥哥請你。”商洛笑着,摟着少年的肩膀,向着前面的一家牛肉面館走去。

看着少年吃完了第五碗牛肉拉面,商洛的嘴角不禁都跟着抽搐起來,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你,平時就是這麽吃飯的?”

少年喝下最後一口湯,心滿意足的抹了下嘴,“不會,我是因為兩天沒有吃過東西了,才,才吃的多了點。”

商洛無奈的哼笑了兩聲,叫來服務員結了賬,又看着少年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哦,我叫蘇肖白。蘇州的蘇,生肖的肖,白色的白,大哥你就叫我肖白就行。”少年吃飽喝足,笑得眉眼彎彎。

商洛看着面前同樣有着幹淨清爽笑容的少年,就忍不住想起當年的秦雨,不過此時的秦雨已經長大了,再不是當年那個天真可愛的孩子了。

一瞬間的怔神,很快他就笑笑起身,“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可以工作賺錢,還管吃管住,你去不去?”

蘇肖白眼睛裏都放了光,高興地抓着商洛的手腕,“真的嗎?大哥,太謝謝你了。”

商洛笑笑拍拍他的手,“走吧。不過你得好好幹,知道嗎?不能惹事,不然我就真的把你送到局子裏好好教育教育再給你放出來。”

蘇肖白呲着一口白牙,笑得見牙不見眼的,一個勁兒的點着頭。

“對了,我叫商洛。商纣的商,洛神的洛。”

“那我叫你洛哥吧。”

又走到一個巷口的咖啡館門前,商洛擡頭看了一眼牌子上的字,“惋心閣”,不由得眼皮跳了跳,他不明白張林這牌子的含義究竟是什麽,只是聽說他開了一家咖啡店,如今看到這個名字,總有種錯覺一般。

推門走了進去,已經是晚上十點了,盡管是在夏天的夜晚,這個時間人還是不怎麽多了。

櫃臺裏的人,白淨清秀的臉龐,看起來溫潤可人,半長的頭發,在腦後随意的挽了個發髻,而那發簪,怎麽看都好像是,一只筷子?身上是寬松随意的長衫,有種古典美,卻似乎不太适合出現在西洋化的咖啡館裏。

想起到國外的第一年,偶然遇到張林的時候,面對着這個微笑着對他打招呼的漂亮男人,他想了好久都沒能想起來對方是誰,直到男人擡起手臂遮住臉,側揚着臉看他的時候,他才恍然想起了那個在酒吧門口被一個瘋女人羞辱的流淚男人。

那時張林是和周先生一起去的國外,周先生因為工作的原因,必須在國外兩年時間,他們就一起在那裏生活了兩年。在國外能夠遇到國人,還是件很高興的事,尤其是像張林這樣溫柔好性格的人,他好像一直是在微笑,對每個人都非常溫柔,而且可以看出周先生對他很好,他們很幸福。

商洛在國外的時間,除了每天上學,按照冷楠媽媽的要求必須鍛煉,就是跑到張林的咖啡館去和他聊天,日子也過得滋潤,除了要應付突然出現的冷楠,必須得花點心思,而成就就是三年裏冷楠真的就一次也沒能見到他。冷楠媽媽也沒轍,只說是自己的兒子自找的。

而此時張林正在低頭清算着一天的賬目,聽到門口的風鈴聲,他習慣性的揚着聲音說道,“歡迎光臨,請問需......”話沒說完,擡頭看到是商洛,就驚訝的定在了那裏。

“商洛?”好一會兒,他才眨巴着漂亮的眼睛,從櫃臺裏走了出來,上下打量了一遍商洛,溫和的笑笑,“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商洛抿唇一笑,“剛回來幾天,還翰偈斜浠不大,不然你說的地址我還真找不過來呢。”

張林陪着他坐到了一旁的座位上,端上了三杯咖啡,向着商洛身邊的蘇肖白點點頭,又看着商洛說,“我以為你還要過段時間才能回來呢。我回來時,你不是說課程還需要一年才結束嗎?怎麽這才半年就趕着回來了?”

商洛左右看了看,不以為意的笑笑,“怎麽就你一個人嗎?你家周先生沒在?”

“他公司裏有事,應該晚一些會過來。”張林淺笑着呷了口咖啡,“幹嘛不回答我的問題?”

商洛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點點頭,“你的手藝果然不錯,味道很好。”看着張林帶着笑意一直注視他的眼睛,他清了清嗓子說,“我成績好,提前通過了考核,所以就提前回來了。”

張林淡笑不語,垂目看着手中的咖啡杯,微微的點點頭,“哦”了一聲。

氣氛有點尴尬,安靜了幾秒,商洛才想起身邊還跟着一個傻愣愣的看着他們聊天的人,就拍了拍蘇肖白的肩膀,對着張林說,“這是我弟弟,他沒有工作,你看是不是可以暫時讓他留在你這裏工作?”

張林看了看他身邊的少年,少年也正一臉真誠的看着他,眼睛裏卻還有着一點不解,因為進來這麽久,他還沒能分辨出面前的人究竟是男是女。

“我是男人,你可以叫我林哥。”張林淡笑着對少年點點頭。

蘇肖白尴尬的摳摳臉,笑着點頭打了聲招呼,心裏不禁腹诽,這樣的男人還真是妖媚的很。

“他是你弟弟?”張林又疑惑的看向商洛,

“嗯,剛認的。”商洛笑笑,“他是個好孩子,本性不壞,我剛回來,暫時只能把他先安置在你這裏,保證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張林了然的笑笑,“你相信的人,我自然也相信。”看了看蘇肖白,“你就留下吧,我給你安排一個房間,你可以暫時住在咖啡館裏。”

“那太謝謝了。我差點忘了和你說他沒有地方住了。”

商洛也笑開了,看着臉色突然變得有些陰郁的蘇肖白,他微蹙了一下眉毛,又看看張林,張林馬上笑笑起身,“你們先聊聊,我去看看後面的宿舍,我給簡單整理一下。”

“怎麽了?”商洛不解的看着蘇肖白。

“洛哥,你為什麽會相信我?明明一個小時前你還因為我是個小偷,而追着我跑了幾條街。怎麽就......”蘇肖白說着說着就垂下了頭,聲音也越來越小。

“因為我相信我自己。”商洛将手搭在他的肩頭,意味深長的笑笑。

蘇肖白不是很明白商洛話裏的意思,可是看着商洛無比真誠的眼神,心裏莫名的就很感動,也決心不會讓商洛失望。因為這麽久以來,還從來沒有人會給他像今天這樣的溫暖,一種像是家人的溫暖。

他用力的點點頭,“嗯,我也相信洛哥你,所以我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商洛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點點頭,“等下聽張林安排,我明天再來看你。”

安置好蘇肖白,走出了咖啡店,心裏也是有點莫名,不知道怎麽就對這個剛剛認識的孩子起了關懷和保護的欲望,想要保護住一份純真的念頭,牢牢的抓住那個孩子,讓他不要迷失在現實世界裏,這似乎是他無法抗拒的一種力量。而張林,此刻是他唯一能夠相信,和托付的人。

走了幾步,身後路邊的一個汽車突然亮起了燈光,照亮了商洛面前的路,他唇邊不自覺的就浮上一抹笑意,沒有回頭,只是安靜的走着,任由身後的汽車一路慢悠悠的跟着照明。

走了半個小時,才終于走到了小區裏,商洛停住了腳步,站在樓下的綠籬旁。回頭看着身後的汽車找了停車位停好了車子,接着就是一個瘦長的身影走了下來,沉着的步子,穩穩地走到商洛的面前站定。

“玩夠了嗎?”冷楠淡淡的笑着,眼睛裏也有淺淺的笑意,看起來很溫柔。

商洛幾乎可以平視冷楠的眼睛了,看着記憶中無數次描摹的一張臉,還有他鼻梁上淺淺的幾乎已經看不到的一條疤痕,眼睛還是一樣的黑沉沉的,仿佛裝下了整個宇宙,他唇邊是清淺的笑意,在無數個午夜夢回的時刻,心頭想起就一陣一陣的酸痛。

而如今,闊別三年再次見面,冷楠好像瘦了很多,也更加深沉了。

回來後,他沒有回到A市,而是一個人跑到了H市,三年來深深的思念,讓他無法立刻面對他,即使有再多的渴望,也都會在聽到他聲音的一個瞬間,畏怯的,想要躲閃。以至于三年裏,即使是在國外的時候,冷楠飛去看他們,他也會以各種理由逃避開。

然而情報準确如冷楠,在他跑來H市的當天,就追了過來,他想盡一切辦法的逃避開,這幾天也是一直住在外面的旅店裏。可是,在巷子裏昏暗的光線下,他無法忽視看到那個人站在巷口時,胸口的一陣狂亂,原來他還是那麽渴望與他重逢,與他相見。

但是,在下一秒,他又退縮了,害怕了,他擔心會又一次被推開。他要學會保護自己,不能再受傷。三年前看到冷楠的信息“傻瓜,我愛你。”他是多麽想要馬上就飛回到他的身邊,可是,慢慢沉澱下來的情感,卻讓他對以往所有的事情都産生了畏懼和排斥,究竟什麽是欺騙?什麽才是真實的?曾經他最引以為傲的真誠,這些年好像也在一點點被他抛棄。

他感覺怕了,一個人如果沒有了真誠,那活着的意義就變得可怕了。他不想看到這樣的人生,不想再繼續逃避下去,他想自己證明一下,得到他一直想要的答案。

展開笑顏,看着冷楠,“嗯,玩夠了,也有點累了。旅店的環境不怎麽好,而且還得花錢不是。”

說完,已經轉身向着樓門裏走去。來到電梯門口,餘光裏冷楠也慢慢的跟着走了進來,安靜的站在他身邊,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臉上,溫柔的,帶着淡淡的笑。

商洛壓抑住心裏的那點不安分的心跳,頂着冷楠的目光,竟然也可以臉不紅心不跳的一步就垮進去了電梯裏,還笑呵呵的對着在門口看着他發呆的冷楠喊道,“你不打算進來嗎?”

冷楠唇邊不經意的一抹笑意,也跟着跨了進去,站在商洛的身後,看着他頭頂的發旋,很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頭,可是手只是微微擡起了一個幅度,就又慢慢垂落了下去,最終變成心底無聲的一陣嘆息。

商洛,借着電梯門的反光,看着身後的冷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裏偷偷的笑笑,然後繼續一本正經的看着電梯指示燈慢慢變成了7,随着電梯門打開,他立馬竄了出去。

“我的鑰匙沒帶出來,還在旅店裏,你快點開門,我要進去洗澡,剛才跑了一身汗。”商洛在門口扭了扭身體,好像很不喜歡身上的汗濕感覺,臉上的表情也有些別扭起來。

冷楠一直帶着若有似無的笑意,默默的走到門口,掏出鑰匙,剛開了門,就看着商洛一溜煙的跑了進去,房間裏的燈光也以一種很快的速度,逐一亮了起來。

冷楠微蹙了下眉,還是默默的走進了屋裏,關上了大門。

這些天他一直住在這裏,房間也有叫鐘點工來打掃,坐在客廳沙發裏随手拿起茶幾上的一本雜志翻了翻,就聽到商洛的聲音悶悶的傳了出來,“你能不能幫我拿一條浴巾進來?我剛才太急忘拿了。”

冷楠的手不禁頓了一下,眼神也微微沉了沉,挑起眼睛看了看商洛的房門,放下雜志,慢慢的起身,到商洛的櫥櫃裏翻了翻,拿了一條大浴巾,就向着浴室門口走去。

曲起手指敲了敲,沒有人應,他剛想開口,就聽到裏面“啊!”的慘叫,接着就是一陣悶響。冷楠心中一驚,沒顧得上多想,就急忙推門沖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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