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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吃過午飯,王一閣又開車将二人送回了小區,臨走時,還不忘将冷楠拉到一旁,悄聲說道,“冷楠,這次不管遇到什麽情況,都別再傷他了,他既然回來,就牢牢抓住他,別再放手。”

冷楠微微詫異的看着王一閣,眼中閃過一絲感激,點點頭,“謝謝。”

王一閣拍拍冷楠的肩膀,又看着商洛哈哈的笑着擺擺手,“商洛,你好好養傷啊!”

商洛稍稍黑了臉,揚起拳頭朝着有些狼狽逃竄進車裏的王一閣揮了揮,也笑了起來,看着王一閣開車遠去,他回身看看臉色稍顯蒼白的冷楠,微皺了皺眉頭,“你怎麽了?剛才就看你臉色不好。”

冷楠淡淡的笑笑,“沒事,可能是沒休息好。”說完已經向着電梯門走去。

商洛跟在他身後,心裏還是有些隐隐的擔憂,他記憶裏的冷楠好像一直都是堅強的,無堅不摧的,回來後,越發深沉的冷楠,總是會讓他心裏有種難言的酸楚。盡管冷楠面對他的時候,還是會帶着淡淡的微笑,可是他笑容背後的凄涼,卻還是總會讓商洛心中微微的疼着。

冷楠一直不發一言,安靜的走在前面,直到走到家門口,商洛看到冷楠伸到衣兜裏拿鑰匙出來的手,卻在微微發着抖。不禁皺緊了眉,抓住冷楠的手腕,擔憂的看着他愈加蒼白的臉色。

“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因為着急,聲調都提高了不少。

只見冷楠的左手緩緩擡起,按住胃部,身體都有些縮了縮,聲音低低的微顫,“有些,胃疼。”

商洛趕忙打開了房門,将冷楠扶進了屋裏,才發現,冷楠的身上竟然已經很瘦了,因為穿的衣服很少,只有薄薄的一件,幾乎都能感受到他身上骨頭的棱角,膈在身上,也疼在了心裏。

将冷楠放倒在客廳的沙發上,冷楠蹙眉指了指自己的房間,聲音低低的,“房間裏有藥。”

商洛眼中的擔憂更深,急忙跑到冷楠的房間裏,看到床頭櫃上有幾個小瓶子,怔愣了一會兒,就抓着都拿了出來。按照說明,将藥片倒出來,又從飲水機接了熱水,遞到冷楠的面前。

“吃這些藥管用嗎?不行的話,我帶你去醫院吧。”

冷楠接過藥片,就着商洛手裏遞過來的水杯,将藥片都吞了下去,擰着的眉頭也稍稍舒展了一下,“不用,吃過藥就會好了。”

商洛看着冷楠好一會兒,才低聲問道,“這三年你是怎麽過的?為什麽會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冷楠蒼白着臉笑笑,看着商洛的眼神也是柔和的,“公司裏面的事情多,有時候太忙就忘記吃飯,慢慢的胃就出問題了。”

商洛繼續擰着眉毛看着冷楠依舊蒼白的臉色,感覺到眼眶裏有些濕潤,他別開頭,幹澀的笑笑,“我扶你進去休息一下吧,晚上我來給你做飯。”

再次将冷楠扶起,向着他的房間走去,心裏一頓一頓的疼着,臉上卻還一直帶着笑容,“你不知道,這三年來,我已經被王女士逼迫着學習了一些廚藝,不過還沒有找人試過,正好你今天晚上可以很榮幸的成為我的第一個食客。”

冷楠也笑了起來,“是嗎?我可是知道王女士的廚藝就很不怎麽樣呢。”

商洛繼續不以為意的笑着,“我的師傅又不是她。”扶冷楠躺下,他又看了下冷楠的臉色,還是不放心,“你确定不用去醫院嗎?”

冷楠笑着點點頭,“放心,我已經好多了,睡一會兒就會沒事的。”

“那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走出冷楠的房間,商洛背靠在客廳的牆壁上,心裏酸澀難當:你是愛着我的嗎?為什麽不肯說給我?你不說,我又怎麽敢相信你呢?

默默走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将早晨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箱子又重新整理了一下,早晨将自己衣櫃裏的一些衣服打包拿給了蘇肖白,又拿出幾件行李箱裏的換洗衣服挂進了衣櫃裏,因為在H市不會待太久的時間,也就随手将其他箱子放到了角落裏。

在箱子裏翻動的手頓了一下,眼前出現了細長了玻璃瓶子,裏面是一支風幹的玫瑰花,此時正安靜的躺在箱子的一個小夾層裏,被厚厚的毛巾包裹着,好像擔心它破碎一樣。他輕輕将瓶子拿起,那是三年前離開時,他從這個房子裏唯一帶走的東西。即使是在那麽絕望的離開,去往國外的時候,他還是沒有放棄,悄悄的将它帶走了。

三年裏,每次想到冷楠的時候,他都會拿出這個瓶子看上好久,這是他送給冷楠的第一份禮物,也是冷楠用心保管起來的。他不知道自己帶走了這支花後,冷楠有沒有心急的找尋過,他只是自私的想要留下一些他們之間的回憶,卻發現,好像只有這一支風幹的花朵,其他的,都在腦海裏,盡管是無論如何都抹不掉的回憶,他還是想要手裏可以抓住一些什麽。

将瓶子緊緊抱在懷裏,躺到床上,有點累了,心裏卻暖暖的,不知不覺就慢慢的睡着了。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小時後了,悄悄的推開冷楠的房門,看他還在安靜的睡着,就慢慢退了出來,到廚房裏開始準備晚飯。

他其實所學的廚藝還真的是沒兩樣,也還是跟着冷楠媽媽家唯一的一個華裔廚師學的,煲湯,煮粥,還有煮面條,再有就是簡單的蒸米飯,炒菜的話,就要看他是不是能夠熟悉新廚房的環境,做出來的成品合格率也會随着時間和空間的轉變,而有着很不一樣的變化,說白了,就是能不能吃不一定。

想到冷楠的胃不舒服,他翻了翻櫥櫃,找出了一袋米,點火開始煮粥。又研究着冰箱裏的食材,準備給他們的晚餐添兩個小菜。

盡管商洛同學在廚房裏很認真的練習了一下刀工,還是将本來長得還算端正的土豆君,和胡蘿蔔君,切得粗細不一,長短不同,不過好在,他沒有将廚房搞得烏煙瘴氣,一切還算順利的,在冷楠走出房間的時候,他已經煮好了粥,并且炒熟了一盤菜,和一盤炒雞蛋。

聞着菜香,冷楠臉上的笑容便漾了開,走到餐桌旁,看着盤子裏黃紅相間粗細不一的土豆胡蘿蔔絲,笑笑,“看起來還不錯。”

“快坐下,嘗嘗我的手藝。”商洛笑着端過來一碗粥,放到冷楠的面前,然後坐在對面眼睛發着光的看着冷楠拿起筷子的手,慢慢向着盤子裏的菜伸去。

冷楠則是氣定神閑的夾了幾根放進嘴裏,慢慢的咀嚼,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變化,依然帶着淡淡的笑意,微微的點點頭,“嗯,還不錯。”

商洛立刻笑開了花,看冷楠安靜的低頭吃着他親手做得飯菜,心裏是說不出的喜悅。自己拿起筷子剛想嘗一口,兜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他拿出手機接了電話,冷楠卻驚訝的發現,商洛用的竟然還是三年前的手機。

“肖白?怎麽?”

商洛目光又看向冷楠,冷楠仍然只是低頭喝着粥,好像絲毫沒有在意他在說什麽。

“這樣不是很好嗎?你的年紀本來就應該好好學習,等到畢業了,就可以找到很多好的工作來做。”

“嗯,我明天會到院裏去看你。你和你林哥說好了就先回院裏,我等下會和你林哥打電話說。”

“嗯,好。那我們明天見。”

挂斷了電話,看着冷楠好一會兒,他才又撥通了張林的電話。

“林,這兩天給你添麻煩了,我家裏有事情,暫時過不去,先麻煩你送肖白離開,明天我再去看他。”

在冷楠看似不經意的擡眼看他的一瞬間,商洛笑笑,“其實,你和林也是認識的,對吧?”

冷楠放下空了的碗,頓了一下,“不,我不認識他。”

“我認識的,是周先生。”

商洛默默的又給他盛了一碗粥,放回到他面前。

“不過,我和周先生是大學同學,而恰巧的是,你也正好和他們認識。”冷楠還是試圖為自己做了簡單的辯解,盡管他知道這或許只是徒勞而已。

商洛卻只是笑笑,輕輕的“哦”了聲,就低頭開始吃飯。

夾了幾根土豆絲放進嘴裏,表情卻慢慢僵住,艱難的咽下,又夾了一塊雞蛋放在嘴裏嚼了嚼,立馬皺巴着一張臉看向冷楠。

“你是怎麽吃下去的?怎麽都是甜的?”說完已經要端着兩盤菜起身去倒掉。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很感謝,而且我已經吃飽了。”冷楠笑笑,再次将碗裏的粥喝淨,“這是我這些年吃的最好的一頓晚飯。”

“可是,你本來就胃疼,吃了這個,不會又疼起來吧?”商洛的眉毛擰得更緊,盯着冷楠的臉不敢移開視線,“你感覺怎麽樣?要是不舒服的話,我們馬上去醫院。”

“真的沒事。”冷楠安慰的笑笑。

“我這是把糖當成鹽了嗎?”商洛苦着一張臉,瞅着盤中的菜,無奈的看看冷楠,“對不起呀。”

“你如果不想吃的話,我去給你再做點吧。”冷楠已經接過他手裏的兩盤菜,還是溫和的笑着。

“不用了,我就喝點粥就好了。”商洛有些洩氣的坐了下去,端起粥喝了兩口,又沖着已經走進廚房的冷楠說道,“就放在那裏吧,等下我來洗碗就可以了。”

簡單的晚飯過後,兩個人都沒有要出去的打算,安靜的坐在客廳裏看電視,冷楠看了看有點無聊的靠在沙發裏的商洛,說道,“你不用在家裏陪我,我沒事的。”

商洛眼睛看着電視屏幕,心裏确實是在牽挂着冷楠的身體,擔心自己的黑暗料理會讓冷楠的胃再遭受一次折磨,一直小心的關注着他的狀況。拿了兩罐啤酒坐在沙發裏,自顧自的喝着。

聽到冷楠說話,他只是淡淡的回道,“我出去也沒什麽事,何況我屁股還在疼呢,懶得出去。”

冷楠斂目笑了笑,“你準備什麽時候回去?”

“回哪裏?”

“A市。”

“哦,再過兩天吧,等孤兒院的事情處理完了,我再回去。”又看了眼冷楠,“你如果公司裏有事,就先回去吧,到時候我自己回去就成。”

“公司的事情有舅舅和小雨在,不會有問題的。”

冷楠随便用遙控器換着頻道,看到晚間播報裏面正在播着有關盛宇集團欲收購已經如同空殼的誠志集團的最新新聞,不禁眉頭微微蹙了一下,攥着遙控器的手慢慢的收緊。

他本來不想逼迫白誠志到這個地步,可是他沒有想到的是,秦雨去了國外,并沒有繼續學習美術,而是選修了企業管理,據說是他母親的意思,他也無心追問母親的意圖,只是覺得這樣也好,他或許就能夠真正的将一切交給秦雨了。

秦雨一回來就如同變了個人,還信誓旦旦的要給敵人最大的懲罰,為了白昊,而想要阻止,可最終還是放手讓他自己去做了,因為早已經說過,會把一切交給秦雨。已經很累了,不想再繼續下去,哪怕,哪怕商洛最終仍然沒有選擇原諒他。

“小雨......你真的決定把公司交給他?”商洛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手裏的啤酒罐也被他攥得發出輕微的聲響。

“嗯,早就有這個打算,而且我也能看出來,他對這方面很有天分,或許他才是更适合的接班人。”冷楠看着電視機裏已經切換的畫面,将頭仰靠在沙發背上,有些無力的嘆息了一聲,“我累了,也想休息一下了。”

“才33歲就想着退休了?是不是有點早了?”商洛笑笑,倒了杯熱水遞到冷楠的面前。

“不是退休,只是退位讓賢,自古君王的寶座都是交給有能之士,何況,為了守住這所謂的江山,我已經失去了太多。”冷楠接過熱水,又無奈的低聲說道。

商洛心裏又是一痛,看到冷楠眼中的戚戚哀愁,他很想問問,那你有什麽打算?有沒有可以相伴一生的人選,可是他又害怕冷楠說出的那個人不是自己,又猛灌了幾口啤酒,也低聲笑笑。

“是啊,我也不喜歡生意場上的那些爾虞我詐,很累,很頭疼。”在沙發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坐好,信誓旦旦的說,“所以我打算看看有沒有幼兒園願意收我做老師,我覺得我可以從小教育一下孩子們的人生觀,價值觀。”

“這就是你選修了幼兒教育的理由?”冷楠笑着看他,“我倒是很擔心你會誤人子弟。”

還沒等商洛的小脾氣爆發,冷楠又說道,“你說王女士怎麽就同意給你選了這個來修的?”

“因為王女士慧眼識珠,看出了我的內在潛質,所以才放手讓我來自由選擇。”商洛也不客氣的說,“不過我倒是好奇,像王女士的灑脫性格,是怎麽生出你這樣陰沉的一個人的?”

“我可能是個異類吧。”冷楠笑笑,目光有些低垂,“而小雨,是完全繼承了我爸,所以,王女士才會決定讓他來接管這一切吧,因為她也知道我并不喜歡這些。”

商洛垂目笑了笑,他心裏也明白,冷楠的媽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開心,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不知道她是如何做通了秦雨的工作,讓他甘心去學習財經,而把自己早早的拴在了一個企業的興衰存亡中去,而好在秦雨沒有放棄他喜歡的畫畫,還會在業餘時間畫些作品出來。冷楠為他做的最後的一件事,或許就是用公司的影響力來為他開辦一次畫展,也算實現了每一個喜歡畫畫的人的一個心願。

而秦雨的名字,也最終還是入了冷家的族譜,改名為冷宇,原本定在他滿十八歲時交給他的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也都通過律師實現了交轉。想到回國時秦雨的神态,就像是商洛第一次看到冷楠時,在冷楠身上看到的熱情是一樣的,只是不知道秦雨是不是會一直保持着這樣的激情走下去。而失去了天真長大了的孩子,也不知道還會不會體會真實的快樂。

有些時候,商洛會覺得自己很無能,沒有能守護住一個孩子的天真,就算自己迷失了,他也說過要讓秦雨一直快樂下去,可是,他好像食言了,他變了,秦雨也變了,好像一切都變了。

他已經分不清楚什麽才是對的,究竟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應不應該,或者說,該不該太追求安逸,而放棄了奮鬥的機會。他就是感覺很累,好像還沒來得及奮鬥,就已經失去了鬥志,只是想安靜的活着,平靜的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喜歡張林的安靜,因為他可以很單純的只是陪在周先生身邊,哪怕只是守着一個小小的咖啡店,不停的換着環境,而只要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就一切都可以忽略。因為,他想要的全世界已經在他的手中了,而周先生,就是他的全世界。

“只要你覺得快樂就好。”冷楠笑着看他,目光毫不避諱,就是安靜的,溫柔的,看着他。

商洛還是忍不住心中漏跳了半拍,他最害怕的就是面對冷楠黑沉的眼睛,每一次都會感覺無力躲藏,深深陷進去一般,而此時的他,還不能就這麽沉淪下去,他想要聽到的那句話還沒有聽到,想要的一輩子的情感還不能兌現。

兩罐啤酒已經喝進了肚裏,借着微醺的酒氣,眼神都有些朦胧的看着冷楠。

“你想要的是什麽?”商洛盡量平靜的問。

沉默了一會兒,冷楠輕聲說,“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會給我這個機會。

商洛怔愣了好一會兒,才幹澀的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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