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也許是周意立這句話表現出的信念感太強, 這晚程午還當真做了這樣一個夢。
那一年她十五歲,在鎮上好心居民的幫助下葬了母親後,只身一人, 揣着家裏為數不多的積蓄來到鶴城。
她兜轉于大街小巷中尋找工作, 由于年齡太小,多次碰壁。夜裏為了省錢, 見許多流浪漢都睡在地下通道裏,她也打算這麽住下去。
那時她奔波了一天, 已是極累, 尋了角落的位置, 撿兩張被人丢棄的報紙墊在屁股下,靠着牆就準備入睡。
剛閉上眼睛沒多久,傳來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她睜眼一看,就見一個眉眼嚣張的少年被一群十多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男生追着過來了,明顯是想堵了他打架。
這個眉眼嚣張的少年就是周意立,程午看得不禁一怔, 她心想,自己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麽高大帥氣的男孩。
她愣神的瞬間,周意立卻不跑了, 回身跳起來一腳踹去,那幫人猝不及防,一下倒了兩三個,就這麽打起來了。
雖然周意立不是弱秧子, 但對方畢竟人多,怎麽看都有點被欺負的意思。
這些流浪漢只會看戲,程午猶豫了一秒,出手幫了他。
她在武校長大的,是個練家子,輕輕松松解決了這些拳腳功夫不入流的男孩。
路見不平出手相助後,程午把報紙重新擺好,坐了回去,沒想要人家道謝。
倒是周意立彎下身子,撐着膝蓋一邊喘氣,一邊饒有興味的看着她。
程午擡眼,對上他漆黑如墨的雙目,莫名感到緊張。
他咧嘴笑,“多謝了。”
程午搖了搖頭,意思是不用謝。
他卻沒有離開的打算,視線落到她旁邊的行李帶上,“離家出走啊?”
程午又搖了搖頭。
她不說話,他竟也不覺得自讨沒趣,接着問,“你就住這兒?”
程午點了點頭。
下一秒,他就拎起她的行李,然後一把拽起她,“我周意立怎麽能讓救命恩人露宿街頭呢。”
不知怎的,程午沒把他當壞人,不明不白的就跟他走了。
周意立把程午帶回了家,知曉她身世遭遇後,對她充滿憐惜,資助她繼續上學,程午的生命軌跡自此改變。
夢中的程午也知道這只是個夢,但實在太美好了,她非常貪戀,便一直做下去。
直到他跟她表白,情深意重的說:“我愛你。”
程午聽得心髒突突跳,外面突然響起煙花聲,她被驚醒。深更半夜慶祝年節,擾人好夢,實在讨厭。
好在那感覺從夢中過渡出來,程午感受着自己急促的心跳,非常真切。
那個問題她有了答案。
如果那時遇見,還會和他在一起嗎?
會的。
她那會兒,還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對他一見鐘情,也是有極大可能的。
想到這裏,程午不禁笑了,自覺抱住了枕邊的男人。
他睡得沉,卻也有所回應,把她往懷裏攬了攬。
正月十五元宵節後,終于閑了下來。等到陽春三月的時候,覃言團隊張羅給他們拍婚紗照,結婚了節目組也參與錄制。
第一個地方定在初見的柬埔寨暹粒旅拍,提前向政府申請了婚紗拍攝許可證,過程倒挺順利。那邊古寺宏觀,日出日落又壯麗,成片效果令人驚豔,只是早出晚歸挺折騰人,一連三天,都沒睡好覺。
後來兩個團隊結束工作回國,周意立和程午二人留下來,決定把當時遇見了卻沒一起走的路重新走一遍。
這些年,程午到過的國家不少,因為要保護老先生老太太安全,她沒有哪次認認真真看過風景。
所以她現在才意識到,沒有工作性質的旅游是多麽放松。
又去了小吳哥,和當時一樣,遠遠就看見棕榈樹下,當地婦人熱情販賣棕榈汁。
他腦海裏不由自主浮現出她當時站那兒認真喝光的情形,笑了笑。
程午發覺了,問,“你笑什麽?”
周意立握着她手,下巴朝着棕榈樹點了下,“還想喝嗎?”
她愣了一秒,想起來了,說,“我不是很喜歡它的味道。”
他微微詫異,“當時看你挺滿足的。”
程午疑惑,“是麽?”
她只是不願意浪費。
他笑笑,“那會兒你也看見我了吧?”
她“嗯”了聲。
他回味着她那淡淡的眼神,“是不是以為不是什麽好人,沒安好心?”
她否認了,“沒有。”
周意立問,“那後來為什麽不愛搭理我們?”
程午解釋,“我在工作。”
重點是,她已經表明無需多謝,馮博仍拿這事找她搭讪,便讓她無感。
再往裏走一些,有不怕生的小猴子蹲在低矮的石欄上,抱着個桃兒啃。旁邊的古跡群倒映在一池清水中,被絢爛的天空鍍上一層金光,壯麗無比。
靜靜欣賞了會,周意立側頭,“程午。”
他很久沒叫她的名字了,她有些意外,對上他的目光。
周意立的目光從她逛街的額頭一一向下,棕色的眼睛、高挺帶有雀斑的鼻梁、飽滿的嘴唇……
去年在這裏見了四面,他才徹底把她看得清楚。故地重游,且可以光明正大的把她收到眼底,自然感嘆緣分的其妙。
那會兒頻頻相遇,他就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果然,她成了他的妻子。
最終他的視線落回她清澈有神的眼睛,四目凝望,都笑了。
這天的晚飯在一家中式餐館吃的,老板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不過由于地方不同食材不同,炒出來的成品還是有着很重的高棉口味。
周意立本來吃不太慣,見程午吃的香,他便陪着她,最後覺得好像也不是那麽難吃。
夜裏,吹起涼爽的風,把燥熱的溫度降下來。回到酒店除了游泳也沒什麽其他娛樂項目,兩人索性牽着手壓馬路。
他們走的不是繁華路段,街邊美食唯有昆蟲小吃攤,油炸的蜘蛛蟲蛹,太重口味了,提不起食欲。
幸好兩人都不饞嘴,散步打發時間罷了。
走到了一片樹林旁,他們都想到了初見時的情景。
周意立好奇的問她,“當時為什麽不接受道謝?”
程午說:“我接受了。”
“口頭道謝不算,畢竟幫了個大忙,怎麽着也得請你吃一頓飯。為什麽不留聯系方式?”
她突然想起了,“那會兒好像你并沒有道謝。”
在暹粒偶遇的幾次,除了周靜讓他拍照,從頭到尾,他都沒理她。
“是麽?”
“是。”程午很肯定。
“我不是看你嫌棄馮博那套做法,不想再來招你煩麽。”周意立停頓一下,挑挑眉,“如果是我找你要聯系方式,你給麽?”
當時的程午不見得會給,但是現在她說:“給。”
周意立驚訝,久久看她,“真話?”
程午面色坦然。
他忍不住笑出聲來,“會說标準答案了,進步很大。”
隔日上午,兩人商量了下,去了吳哥的藝術學校買了幾件純手工制作的工藝品,準備帶回國,等別墅裝修好了,帶去新居做擺件。
之所以這樣做,倒不是因為這些工藝品多麽優秀名貴,權當支持慈善事業。這是法國人開辦的學校,雇傭人員都是當地窮苦及殘疾的出身,讓他們學一門技術,以此養活自己。
他們先去參觀,進了木雕工作間,穿着統一服裝的年輕人專注的做着精細活。
為了不打擾人,程午和周意立各看各的,沒有交流,也沒有停留太久。
即将走出去的時候,她被一個年輕男人吸引目光,他正在雕刻一尊成人食指長短的瘦佛,認真的打磨着紋路,看上去非常虔誠。
這個瞬間,程午的心被觸動了。
她以前也陪徐敬和劉曉娣見過不少藝術家,不論知名與否,他們對手上的作品,都揣着一顆匠心。
程午想,不做保镖了,她也許可以試試做個手藝人。本來上次錄制節目時制作木桌,她就覺得挺有趣。
突然的福至心靈。就像他之前所說的一樣,感興趣的事物自然而然出現了。
她是一個靜得下心又有耐心的人,其實很适合去學一門手藝。
買好東西後,坐到車裏,程午對他說,“我找到自己的興趣了,我想學一門手藝。”
周意立來了精神,“哪門?”
程午說:“這倒沒想。”
周意立羅列,“陶瓷、雕塑、繪畫、攝影、木藝……”他暫時只想到這些,拉過她的手,放到嘴邊吻了吻,“咱們可以一門一門試,想學哪門都可以,我給你找老師。”
他倒答得順。
程午愣了愣,其實她完全可以自己解決這件事,最終卻笑着點頭,“好。”
他有他的承諾。
成為她的家,對她好,為她遮風擋雨,照顧她一輩子。
那麽她呢?
她本是個剛硬有鋒芒的女人,從此願意為他變得柔軟,坦然接受他給予的溫暖。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