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窩裏橫
這一年的雨水少，一整個月都沒下過一滴雨，天上的大太陽曬着，地表的水分都幹了，地裏的莊稼都結了穗，壓彎了杆子，再過不久就能收了。
村中年輕的漢子和哥兒大多都領了份工去做，家裏有兩個人一起出去做工，一日能領兩份工錢，一個月下來進項都是豐厚的，日子也好過些許。以前都是一家子守着一畝三分地，盼着來年莊稼收割有了糧食一家人都吃個飽飯，現在村中年輕的漢子哥兒許多有了活計做後，田間也少見年輕的漢子和哥兒了，來地裏做活的都是年紀大的老漢阿麽。
現在的曹家村裏，只要不是懶人，勤勞肯幹，出去做工的，種點菜養點雞鴨的，都不會餓死人。
“阿姆……”跑去田裏找他阿姆的小子，遠遠地看見他阿姆，就大喊了起來。
在地裏埋頭做活的王燕聽到聲音，擡起頭來，就見他家大小子往他這裏跑了過來。等孩子走近了，看到孩子臉上的手指印，王燕的臉就沉了下來，問道，“你阿爹又打你了？”
夫郎不在家的這一年裏，大伯家鬧着分了出去，家裏只靠一個阿爹下田裏做活，一家子好幾張嘴，大人孩子都吃不飽，孩子餓得嗷嗷哭，逼得他不得不學着下地裏幹活。
大哥和大哥麽都到四叔那裏去領了份活計幹，他也拉不下那個臉，也不想去他四叔那裏，就幫着阿爹下田裏幹活，和阿爹一起種了幾塊菜地，種出的菜也能賣幾個錢，年頭養的雞鴨，再過不久也能賣了，日子過地苦，可心裏也有盼頭。
如今夫郎回來了，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從前那個疼他愛他的夫郎消失了，變成了如今的模樣。回來動不動就打孩子，就連對他都跟動手，見着孩子臉上的巴掌印，王燕的心裏是說不出的酸楚。
“鍋裏沒吃的了，阿，阿爹要吃飯，讓阿姆你回去給弄吃的。”孩子的心裏是對阿爹的畏懼，以前那個無法無天的小子，現在一想起他阿爹的那張臉就哆嗦。
他阿姆每天盯着他淘米做飯，做多少都用碗量過，一頓吃了下頓鍋裏就剩下一點水，家裏是沒有午飯吃的，肚子實在餓了也是喝一碗粥水填填肚子。想來是夫郎肚子餓了要吃的，沒有吃的拿孩子來撒氣了，伸手去了摸摸孩子臉上的巴掌印，王燕嘆了一口氣，問道，“寶你怎麽不去書院？”
“阿爹不許，說是讀書沒用。”被打的地方阿姆摸地有些疼，曹天寶縮了一下脖子，低着頭說道。
“你回去書院讀書，你阿爹那裏再說什麽，你別聽他的，他要打你，你就跑地遠遠地。”一早王燕就來田間幹活幹到現在，早上吃的一點米粥到了這一會肚子裏一點東西都沒有了。
夫郎從回來到現在，每日都是躺在床上等着人送飯進去，等着人伺候他。如今家裏的日子過地這麽地辛苦，夫郎回來不幫上一把忙就算了，還要他去伺候他，如今連書都不給孩子去讀，要孩子留在家裏伺候他這個當爹的。
給幾個小的去讀書還是阿爹的意思，他自己手裏又沒錢，連肚子都吃不飽，哪裏有錢來給孩子去讀書。
後面王燕才是知道他四叔那裏送了錢過來給他阿爹，陳麗那裏也有一份，給他家裏幾個孩子去讀書交束脩，這錢不用來給他孩子讀書，等進了他阿姆的口袋裏，那就別想再要出來了，所以他才是送了孩子去讀書。
和大伯家分家後，見着他們的日子一天天地過起來了，王燕的心裏也不是不羨慕，甚至是嫉恨。夫郎被抓去做苦役了，他一個哥兒帶着幾個孩子日子過地也艱難，如今好不容易夫郎回來了，王燕的心裏突然地起了一個念頭，他夫郎還不如不回來了，留在外頭。
和阿爹說了一聲，收拾了田間的東西，王燕才帶着孩子往村裏頭回去，讓孩子去書院，他則是往家裏回去。
這麽一回去，曹家大院裏那詭異的平靜被打破了，熱鬧了起來。
到陳麗下了工回去的時候，門口是駐足的村裏人，他還覺得奇怪。一腳都還沒踏進門，他就聽到他阿姆的哭聲，正坐在那裏捶胸地哭，見他家夫郎站在這裏一臉無措地看着，他走過去問道，“夫郎，家裏這是怎麽了？”
“還不是二弟那裏……”曹富貴在他媳婦兒陳麗的耳邊低語了一句，大意是他二弟從地窖裏拿了糧，他四弟那裏讓人送了肉過來，他二弟切了一刀讓他二弟麽煮了吃，他阿姆就鬧了起來。
這東西送過來原本就是給他們大家吃的，他阿爹早上說了去喊四弟一家回來吃飯，他們這裏也是應了做飯。不過現在是聽說他四弟讓人送了肉過來，人就不來吃飯了。
聽完了夫郎的話，見幾個小的也在家裏了，陳麗就想讓夫郎往他們那邊回去，別管阿姆和二叔這邊的閑事。這一會該準備晚飯了，再過一會天都要黑了。
這個時節的晝長夜短，天黑地晚一些，這一會準備晚飯也還來得及。
“我們去勸勸阿姆吧。”曹老大見他阿姆“我不去，要去你去。”聽夫郎說要去勸勸阿姆，陳麗黑着臉說道。
好不容易他們現在和阿爹阿姆分了家，二叔也不和他們一起過了，這關起門來過他們的日子，他們那裏愛怎麽鬧是他們的事，反正不關他們的事，他夫郎還趕着去踏這趟渾水。陳麗萬分地慶幸他當初鬧着分了家，如今才少了這麽多事。
見他阿爹坐在那裏抽旱煙，陳麗走過去喊了一聲“爹”，見他阿爹看向他，他才是說道，“四叔他們今晚不來吃飯了是嗎？那我們這裏就不用做大家都飯了。”
“四叔讓人送來的肉就不用給我們這裏了，我這裏買了肉，還不少，一會我煮了肉給阿爹端一碗來。”夏日裏的肉也不能久放，當天的肉要當天吃完，放到第二日就臭了，陳麗就想把買的肉都煮了，好讓幾個孩子飽餐一頓。
反正他四叔不來吃飯的話，陳麗也不打算做全家人的飯，和他二叔一家子還有他阿姆坐在一張桌子吃飯。
二叔是因什麽被送去做苦役的，陳麗的心裏也是十分地明白，從前他二叔在村裏做些偷雞摸狗的事陳麗也不是不知道，有時候偷了誰家的雞回來殺了全家吃。他的心裏是瞧不起他二叔的，就算是什麽人回來了，反正分了家後，能不沾染上家裏的這些麻煩事，陳麗就不想沾染上曹阿山抽了一口旱煙，揮揮手讓人走，也不知道是應了前面一句，還是後面一句。
見他阿爹應了，陳麗就走了，走了兩步回頭一看，見夫郎還站在那裏沒走，他就往自己那邊的小廚房走過去了，趕着去把晚飯做好，這一會兒他自己的肚子都餓了。
屋裏端進了香噴噴的米飯，還有煮了一鍋肥油油的肉，曹老二吃地滿嘴都是肉，這是他這麽久以來吃地最滿足的一頓。
香，香，實在是太香，太好吃了！
王燕站在角落裏，也沒有靠進去吃，聽着屋外阿姆的罵聲詛咒聲，這一年來他被他阿姆罵地早就習慣了。見着夫郎大口大口地吃着肉，一鍋肉就下了他一個人的肚子，也不知道給他還是孩子留一口，他的心裏是難以言喻的滋味。
把一鍋肉都撈完了，剩下一點湯汁在那裏，一鍋米飯他一個人吃不完，鍋裏還剩下一半。看了一眼鍋裏的米飯，曹老二還一臉的可惜了，見着站在那裏沒有過來吃的“這老東西存了這麽多糧，一天就只給我們吃兩頓，還一天兩頓都還不給我們吃飽！”曹老二在屋裏吃飽喝足了，聽到他阿姆在外面哭了這麽久，他譏笑道。
從前他就知道他阿姆摳，摳着那點錢都是給他五弟，憑什麽都是他的兒，他五弟那裏要錢有錢，要肉有肉，他曹老二就什麽都沒有？！心裏卻是打起了壞注意，曹老二看向坐在那裏的媳婦，問道，“你說阿姆那裏還有不少的錢吧？”
王燕的眼睛看向他夫郎，那眼裏有着不敢置信。
“這麽看着我幹嘛？”被他媳婦的眼神看地，曹老二就不高興了，一眼瞪了過去，他猜地沒錯的話，他阿姆那裏肯定是存了不少的錢，不然他五弟那裏哪來的錢讀書？曹老二在心裏琢磨着。
到過了這麽久，屋裏好像少了一點什麽，曹老二擡頭環視了一眼，才發現他家大小子沒跟着一起回來，他問道，“天寶呢？”
“在外頭。”想起幾個小的這一會去書院也應該回來了，聽夫郎問起孩子，王燕的眼裏充滿了警惕，說道。”吶，這裏還剩下些吃食，你跟幾個小的都吃了吧，肉我吃完了，阿爹那裏不是還有，你再過去切一點煮。”曹老二壓根就沒聽到他阿姆在罵他，吃完了一鍋肉後，還惦記着他阿姆那裏剩下的肉。
王燕站在那裏不說話。
“不敢？”曹老二問道。
到人餓了肚子都要餓死的時候，沒什麽不敢做的。他剛去那邊做苦役的時候，一開始是連飯都搶不到吃，好在沒有餓死，後面慢慢地學會了搶吃的，不然早就餓死了，哪裏還有人活着回來。
“幾個小的也別讓他們去讀書了，去讀什麽書？浪費老子的錢，有錢還不如給老子買兩斤肉吃，讀書有個什麽鳥用。”曹老二一想起幾個小的都去讀書了就是一肚子的窩火。
都讀什麽書，讀書不用錢啊，他連肚子都吃不飽，還送孩子去讀什麽書！
聽着夫郎的話，王燕也沉默地站在那裏，也不說話。
屋外陳珠還在罵着，從他的二兒罵到了二兒媳婦，王燕聽着他阿姆在罵他還不出去做飯，想着幾個小的都回來了，還在等着他做晚飯吃。
“夫，夫郎，我出去做飯了。”猶豫地看了一眼夫郎，王燕說道。
“去吧。”到吃飽了肚子，曹老二也心滿意足了。得了夫郎的點頭，王燕才是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