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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節

基所懷的感覺需要一個非常原始的名稱。他一度沉浸在感傷中,把這叫做“崇拜”。然而要求自己做個坦誠的人的習慣日益占了上風。自己曾是一只何等讨厭的鼬子啊!可憐的小迪基!他看到少年掙脫開他的擁抱,打碎窗戶沖出去,摔折了胳膊,或者像瘋了那樣大喊大叫,直到有人前來救助。他看見了警察——

“淫欲。”他高聲說出這個詞。

淫欲并不存在的時候,就是無足輕重的。辦公室裏一片寧靜,既然已經找到了這種感覺的名稱,莫瑞斯相信自己是能予以克制的。他的精神從來就是講究實際的,所以沒有荒廢光陰沉湎在神學的絕望中,而是埋頭苦幹,勇往直前。他預先受到警告,因此有備無患,只要離青少年遠點兒,就能确保成功。是啊,別接近年輕人。六個月以來的那些含糊暧昧的地方,變得清晰了。比如,社區裏的那個學生——莫瑞斯皺起鼻子,就像用不着更進一步的證據的人那樣。作為紳士,竟被比自己低的階層的人強烈地吸引住,這種感覺足以讓他受到良心的譴責。

他不知道在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麽。他只能步人以陽痿或死亡告終的境界,是克萊夫延緩了這個過程,自始至終他受着克萊夫的影響。他們之間達成共識,雙方愛情包括肉體,但不是滿足肉體。這種理解出自克萊夫,不是用語言表達的。莫瑞斯頭一次在彭傑過夜的時候,也差點兒說出口來,那一次,他不允許莫瑞斯吻他。還有一次是莫瑞斯在那兒消磨的最後一個下午,當他們躺在茂密的羊齒叢中的時候。當時拟定了給他們帶來黃金時代的規則,能夠滿足他們終生的需要。然而對莫瑞斯而言,盡管感到滿意,卻有一種被施以催眠術的感覺。表達出來的是克萊夫的感情,而不是他的。目前只剩下他一個人,他失去自制,醜态百出,猶如一度在學校的時候那樣。克萊夫不再能夠使他痊愈了。克萊夫即使對他施加了影響,也是徒勞。因為像他們這樣的關系,一旦破裂了,勢必使雙方永遠改變。

但是莫瑞斯沒能領悟到這一切。以前在如神靈般缥缈虛幻的境界中度過的歲月,使他失去了判斷力,他所能幻想的最大的幸福就是舊夢重溫。坐在辦公室裏工作的時候,他看不見自己的人生所描繪的巨大曲線。至于坐在對面的父親的亡靈,他更是視而不見。他的父親霍爾先生既沒搏鬥過,也沒思索過。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機會。他是社會中堅,從非法的愛情移到合法的愛情上來,卻沒出現危機。現在他隔着桌子看着兒子,有點兒羨慕一在陰間,這是殘存的惟一的痛苦。因為他看見兒子的肉體在教育精神,他的精神卻從未接受過肉體的教育。兒子呢,肉體使呆滞的心靈與遲鈍的頭腦成長着。

這時,莫瑞斯被喊去接電話。他把聽筒舉到耳邊,在六個月的沉默之後,他聽到了惟一的朋友的聲音。

“喂,”朋友開口說,“莫瑞斯,你總該聽到了我的消息。”

“嗯。可是你沒寫信給我,所以我也沒寫。”

“的确如此。”

“你現在在哪兒?”

“在一家餐館裏。我們想請你到這兒來,你能來嗎?”

“恐怕去不了。有人邀請我吃午餐,我剛剛謝絕了。”

“你是不是太忙,連說一會兒話的時間都沒有呢?”

“哦,那還不至于。”

莫瑞斯的口吻顯然使克萊夫放了心,他接着說下去:“我的小新娘跟我在一起,待會兒她也說幾句。”

“哦,好的。把你的計劃告訴我吧。”

“下個月舉行婚禮。”

“祝你們好運。”

兩個人都想不出該說什麽好了。

“現在由安妮來說。”

“我是安妮‘伍茲。”傳來了一個姑娘的聲音。

“我叫霍爾。”

“什麽?”

“莫瑞斯·克裏斯托弗·霍爾。”

“我叫安妮。克萊爾。威爾布裏厄姆·伍茲。可是我再也想不出任何話了。”

“我也想不出來。”

“今天一上午我都在跟克萊夫的朋友這麽談話,你是第八個。”

“第八個?”

“我聽不見。”

“我說,第八個。”

“啊,可不是嘛。現在我讓克萊夫來接,再見。”

克萊夫接下去說:“順便說一下,下周你能到彭傑來一趟嗎?邀請得唐突了些,不過再往後就會陷入一片混亂了。”

“我恐怕不能應邀。希爾先生也要結婚了,所以我在這兒會忙碌一些。”

“什麽,你的老搭檔嗎?”

“是啊。這之後艾達跟查普曼結婚。”

“我聽說啦。八月怎麽樣?九月不行,肯定會舉行補缺選舉,你在八月間來吧。彭傑和村民之間将進行一場大規模的板球賽,你來為我們助威吧。”

“謝謝,我也許能來。快到日子的時候,你最好寫信給我。”

“哦,當然。順便說一聲,安妮手頭有一百英鎊。你能為她投資嗎?”

“完全可以,她想要什麽樣的?”

“最好由你來選。人家告訴她,百分之四以上可不行,風險太大。”

莫瑞斯報了幾家證券公司的名字。

“我喜歡最後一家,”傳來了安妮的聲音,“我沒聽清楚它的名字。”

“你會在合同上看到的。請問,你的地址呢?”

她告訴了他。

“好,得到我們的消息就請寄支票來。也許,我最好還是挂斷電話,馬上去辦理購買手續。”

他照辦了,他們将像這樣交往下去。不論克萊夫及其妻子待他多麽友善,他總覺得他們站在電話線那一頭。午飯後,他去選購祝賀他們結婚的禮品。他本能地想送一份厚禮,但在新郎的友人名單上他的名字僅僅排在第八位,這麽做似乎不合适。付三畿尼的價錢時,他瞥見了映在櫃臺後邊那面鏡子中的自己的身影。他看上去是個何等穩健的年輕市民啊——安詳、體面、成功、毫不庸俗。英國依靠的就是這樣的人。誰能相信上星期日他幾乎去襲擊一個少年呢?

春意漸濃,他決定找醫生看一看。在火車中有過一次醜惡的經驗,迫使他做出跟他的性格格格不入的這個決定。當時他心緒不寧,正在郁悶地沉思。車廂裏只有一個乘客,他的表情引起了這個人的猜疑和希望。此人身體肥壯,臉上油膩膩的。他做了個猥亵的手勢,莫瑞斯沒有提防,竟然有所反應。一轉眼工夫,兩個人都站了起來。那個人眉開眼笑,于是莫瑞斯一下子将他擊倒。他嘗到了厲害,鼻血流到坐墊上。現在他害怕得不得了,以為莫瑞斯會拽警鈴的繩索。他急促而慌亂地道歉,表示願意給錢。莫瑞斯臉色鐵青,俯視着他,從這個令人作嘔、不光彩的老頭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想到要去找醫生,他感到厭惡。然而單憑自己是不可能消滅肉欲的。肉欲是赤裸裸的,猶如在他少年時代那樣,然而比當初強烈好幾倍,在他那空洞的靈魂中逞兇。他曾天真地地打定主意要“離青少年遠點兒”,這一點固然做得到,他卻無法疏遠他們的影像,時時刻刻在心中犯罪。任何懲罰都比這個強一些,他認為醫生會懲罰他。只要能康複,什麽樣的治療他都情願接受。即便不能治愈,也會占用并縮短他郁悶地想心事的時間。

該接受誰的診治呢?年輕的喬伊特是他惟一熟悉的醫生。乘火車旅行遭遇了那件事的次日,他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了喬伊特一句:“我說,你在這一帶巡回診治的時候,會不會碰上奧斯卡·王爾德(譯注:奧斯卡.王爾德(1854-1900)是愛爾蘭詩人、小說家、戲劇家。1895年他被指控和青年艾爾弗雷德.道格拉斯搞同性愛,被判入獄服勞役兩年。他在獄中寫了長信《從深處》,抱怨道格拉斯對他的引誘。)那樣的難以啓齒的病例呢?”然而喬伊特回答說:“不會的,那是精神病院分內的工作,謝天謝地。”這使莫瑞斯沮喪。也許不如請一位從此再也無緣相見的人來診治更好。他想到了專科醫生,但他不知道有沒有專門看他這種病的醫生,更不知道倘若他向他們吐露秘密,他們能不能守口如瓶。其他任何問題他都可以向旁人請教,然而惟獨在這個每天都折磨他的問題上,文明保持着沉默。

莫瑞斯終于毅然去拜訪巴裏大夫。他知道自己發窘。然而那個老者盡管盛氣淩人,愛捉弄人,卻是絕對可以信賴的。自從他使迪基受到禮遇以來,大夫對他也多少有了好感。他們二人決不是朋友,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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