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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節

而用不着挂慮。他輕易不到大夫家去,即便今後永遠被禁止上門,也沒什麽關系。

他是在五月裏的一個冷峭的夜晚去的。春季的天氣變得很惡劣,估計夏天也會這樣。整整三年前,他曾在暖洋洋的天空下來到這裏,以便為劍橋那件事挨訓。想起那個老人當時何等嚴厲,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快了。他發現老人情緒愉快,正跟女兒與妻子打着橋牌,他想把莫瑞斯拉進來,湊成四人。

“先生,抱歉得很,我有話跟您說。”他這麽說的時候感情太激動了,以致覺得自己永遠也不能傾訴衷情。

“好的,敞開兒說吧。”

“我的意思是,想請您診治一下。”

“天啊,我已經退休,六年沒行醫啦。你去找耶利各或喬伊特好了。坐下,莫瑞斯。很高興見到你,我從來也沒認為你快死啦。波莉!給這朵快要枯萎了的花兒端杯威士忌來。”

莫瑞斯依然伫立着,随後古裏古怪地轉身而去。巴裏大夫跟随着步入門廳,說:“嘿,莫瑞斯,我能為你做點兒正經事嗎?”

“我相信您能!”

“我連一間診室都沒有。”

“這是一種涉及隐私的病,不能讓喬伊特診治。我寧願來找您—一您是世上我惟一敢告訴的大夫。以前我曾對您說過,我但願自己能學會大膽公開地說出來,就是這件事。”

“一個秘密的苦惱,啊?好的,過來吧。”

他們到飯廳去了。桌子上還擺着一盤盤吃剩的甜點心。壁爐架上立着梅迪契(譯注:洛倫佐.德.梅迪契(

1449—1492)是佛羅倫薩政治家,統治者和文學藝術保護人。意大利雕刻家米開朗琪羅(1475-1564)就是在他的幫助下梅迪契園學雕刻的。在15世紀後半葉,由于洛倫佐的鼓勵,佛羅倫薩的藝術十分繁榮。梅迪契家族的統治一直延續到18世紀。)的維納斯銅像,牆上挂着格勒茲的複制品。莫瑞斯試圖說話,卻說不出來。倒出一點兒水,又失敗了,就突然抽泣起來。

“從從容容地談。”老人十分和善地說,“當然要記住:這涉及我的醫德。你所說的,永遠也不會傳到你母親的耳朵裏。”

這次面談的醜陋壓倒了莫瑞斯,他好像又返回到那節火車車廂裏去了。他為自己被追陷入駭人聽聞的境地而流淚。他原來打算除了克萊夫,不向任何人吐露。他找不到恰當的字眼兒,就咕哝道:“關于女人的事——”

其實,自從他們在門廳裏交談以來,巴裏大夫就估計是這麽回事。他本人年輕的時候也有過一點兒麻煩,致使他對此抱同情的态度。“我們很快就會使你痊愈的。”他說。

莫瑞斯沒等更多的眼淚流出來,勉強将它抑制住了。他感到剩下的淚水堆成一團,痛苦地壓迫着他的腦子。“哦,千萬為我把病治好吧,”他說着,深深地坐在一把椅子上,将雙臂耷拉下去。“我快完蛋啦。”

“啊,關于女人的問題!你在學校的講壇上滔滔不絕地發表演說的日子,我記得非常清楚……我那可憐的弟弟就是那一年死掉的……你目瞪口呆地瞧着一位老師的妻子……我記得當時自己曾想:他有許許多多該學的,人生是一座嚴厲的學校。只有女人能教咱們,除了好女人之外,還有壞女人。啊,啊!”他清了清嗓子。“喂,小夥子,用不着怕我。只要告訴我真實情況,我就替你把病治好。你是在哪兒染上這髒玩藝兒的?是在大學裏嗎?”

莫瑞斯沒聽懂。接着,他的額頭冒出了冷汗。“不是那樣肮髒的病。”他暴躁地說,“我盡管不健全;卻守身如玉。”

巴裏大夫好像被觸怒了。他邊鎖上門,邊以相當輕蔑的口吻說:“陽痿,是嗎?咱們來檢查一下。”

莫瑞斯憤怒地脫掉衣服并抛到一邊。他受到了侮辱,正如曾經侮辱過艾達那樣。

“你是正常的。”這是大夫的診斷。

“先生,正常指的是什麽?”

“我說的是,你是個純潔的男子。在這一點上,絲毫不用擔心。”

他在壁爐旁坐下來。盡管巴裏大夫對事物的印象是模糊的,卻注意到了他的姿勢。藝術性不強,然而說得上是精彩絕倫。他像平時那樣坐着,身體和臉仿佛都充滿不屈不撓的精神,凝視着火焰。他才不會屈服呢——不知為什麽,他給人以這樣一種印象。他或許遲鈍而笨拙,然而一旦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他就會抓住它,直到天地都羞得紅彤彤的。

“你是正常的。”對方重複了一遍。“倘若你願意的話,明天就能結婚。你要是肯接受一個老人的勸告,你會這麽做的。現在穿上衣服吧,穿堂風挺厲害的。是什麽使你想到了這一切?”

“您根本就沒猜到。”他說。雖然非常恐懼,聲調裏卻含着一絲輕蔑。“我是奧斯卡·王爾德那種難以啓齒的人。”他閉緊雙目,攥住兩只拳頭,按在眼睛上,一動不動地坐着。他對恺撒所做的申訴已經結束。

他終于聽到了審判,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就是:“胡說八道!胡說八道!”他期待大夫會說各種各樣的話,惟獨不是這一句。因為假若他是在胡說八道,他的人生就是一場夢而已。

“巴裏大夫,我還沒解釋清——。”

“現在聽我說,莫瑞斯。永遠也不要再讓自己的腦子裏浮現那樣邪惡的幻覺,來自魔鬼的誘惑。”

這個嗓音使他深深感動。難道不是科學在說話嗎?

“是誰把這樣的謊言塞進你的腦子的?你可是個正派人呀!我瞧得出來,也了解你。咱們再也別提這個r。不——我決不談,決不接觸這個話題。我能為你做的最壞的一件事就是讨論這個問題。”

“我希望得到您的指點。”莫瑞斯說。他對巴裏大夫那種盛氣淩人的态度進行抗拒。“對我來說,這不是胡說八道,卻關系列我的生命。”

“胡說八道。”傳來了充滿權威的聲音。

“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自從記事以來,我一直是這個樣子。這是什麽呢?我得病了嗎?要是病了,我希望能夠康複。我再也耐不住這樣的凄涼,尤其是最近六個月。不論您吩咐我什麽,我都照辦。我把自己的要求和盤托出了,請您務必幫助我。”

他又恢複了原先那個姿勢,全身心都在凝視那爐火。

“來!穿上衣服。”

“對不起。”他低聲說,并且聽從了大夫的話。接着,巴裏大夫擰開了門鎖,呼喚道:“波莉!威士忌!”診治結束了。

巴裏大夫給了自己所能給的最好的醫囑。他從未讀過有關莫瑞斯這種症狀的醫學論文,當他在醫院裏實習的時候,還沒有這些論文。後來所發表的有關論文又都是用德文寫的,因此令人懷疑。他生性對此感到厭惡,因而高高興興地贊同社會所做出的裁決。也就是說,那是站在神學立場上的裁決。他相信,惟有最堕落的人才會瞥視所多瑪。因此,當一個身世清白、身體健康的人向他坦白自己有這種傾向的時候,他自自然然地就回答說:“胡說八道!胡說八道!”他是十分真誠的。他堅信莫瑞斯是偶然風聞一些議論,從而釀成病态的思緒,而一個醫師那充滿輕蔑的沉默是能夠立即消除這種疑慮的。

莫瑞斯也不是無動于衷地告辭而去的。在霍爾家,巴裏大夫可謂大名鼎鼎,他兩次使吉蒂起死回生。霍爾先生生最後那場病期間,始終是由他護理的。他非常正直,有獨立見解,從來也沒有言不由衷過。将近二十年來,他一直是他們家的至高無上的權威者。他們輕易不求助于他,然而全家人都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是能夠判斷是非的。如今他雖然斷定莫瑞斯是在“胡說八道”,但莫瑞斯的每個細胞都有所抵觸,心裏還是很懷疑:難道自己真是在胡說八道嗎?他憎恨巴裏大夫的處世哲學:容忍賣淫,簡直是卑鄙。但是他依然尊重大夫的想法。他有意與命運再度争辯,離開了大夫家。

由于不便告訴大夫的一個原因,他加強了這個心意。克萊夫剛滿二十四歲就對女人感興趣了。到了八月,他就滿二十四歲了。他或許也會轉變吧……現在想想,不滿二十四歲就結婚的男人寥寥無幾。像大多數英國人那樣,莫瑞斯意想不到社會上有各種各樣的人。他的煩惱教給他,世上還生活着其他人,卻沒告訴他,人們是形形色色的。他試圖把克萊夫的發展過程看作自己的先驅。

倘若能夠結婚,與社會和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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