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悅來客棧》在排練室練了兩個禮拜以後, 衆人換到劇場裏進行現場彩排。
戲的節奏和銜接基本都沒有問題, 現場彩排主要是為了讓大家确認走位和了解環境, 以便及時做出調整。
第一天的彩排基本順利, 團長還提早放大家回去休息,不過鄧聰卻被他單獨留了下來。
鄧聰心裏也猜到了團長留他下來的原因,他今天的表現……簡直捉襟見肘,自己也感覺累得不行。
之前在排練室裏時候不覺得,但是換到舞臺上以後,空間一下變大,他有意識地放大了臉上的表情和說臺詞的聲音,因此比平時花了更多的力氣,演到一半就有體力不支的感覺。
而如果依照在彩排室裏練習時那樣表演,阿貴的存在就變得跟道具一樣薄弱,甚至有點跟不上其他人的節奏, 導致鄧聰演得異常吃力。
團長早就料到他會出現這種情況, 确切地說,每一個來演舞臺劇的新人都會遭遇這樣的情況。
他把鄧聰叫到最後一排, 讓他坐下,然後自己跑到了舞臺上,随意演了一段阿貴招呼客人的戲碼。
演完後很快跑回來, 什麽也不說, 又把鄧聰拉到靠中間的位置,然後自己又跑去舞臺上演了一段。
最後是最接近舞臺的第一排,同樣一段戲, 又演了一遍,然後跳下舞臺,問鄧聰:“知道為什麽舞臺上的表演會比一般表演更誇張嗎?”
鄧聰點頭,對此他還是去學習過的:“為了讓後面的觀衆也能看到臺上的表演。”
“那你在最後一排的時候,看清演員臉上的表情了嗎?”
鄧聰回憶了一下,然後對上團長的眼睛,誠實地搖了搖頭。
這個是A市規模較大的劇場之一,分上下兩層,下層大約能夠容納八百觀衆,最後一排距離舞臺四十米左右,饒是最後一排的觀衆視力再好,也不可能清清楚楚看到舞臺上演員的表情。
“對啊,所以根本不用那麽賣力演!” 團長雙掌一拍,聳肩道:“反正你演的幅度再怎麽大,最後面的人都看不清,瞪那麽大眼睛,張那麽大嘴做什麽呢?”
鄧聰眨巴了兩下眼睛,恍然大悟,自己剛才用力過度了!可是……
“演太小力也不行吧?”觀衆感受不到他的表演,以為他是個木頭人,那不是給大家拖後腿?
團長點點頭,坐到鄧聰旁邊,難得特別嚴肅正經地教導他:“舞臺上的表演是要放大,但不是全都擴大就對。
唱、念、做、打是戲曲表演的四項基本功,舞臺表演其實異曲同工,不是單用表情和臺詞就能完成的,而要調動起全身,用感情去渲染觀衆。
你有意識去放大表演是對的,但你輸出表演的方式只有兩個,表情和臺詞,你的肢體動作和你的感情,是空白的,這也是現在很多年輕影視演員的問題,因為他們只要出一張臉,所以有沒有感情,無所謂,肢體動作怎麽樣,無所謂。”
鄧聰摸摸自己有點僵掉的臉,想想還真是這麽回事,剛才的彩排過程裏,他全程放大了阿貴的所有表情,現在都感覺自己的臉部肌肉是酸的。
此時又聽團長繼續補充說:“剛才在最後一排你應該感受過了,能讓觀衆判斷一個人物是什麽樣的身份、性格、好壞等等等等,是通過人物的整體的塑造,表情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老板娘是店裏最大的人,對着所有員工的時候,她總是擡着下巴;賬房先生的年輕時是個讀書人,他的脊背總是挺得筆筆直;小厮因為總是點頭哈腰伺候顧客,他看起來總是比別人矮一些……你的阿貴又應該是個怎樣的人物呢?”
順着團長的話,鄧聰腦子裏慢慢出現一個模糊的影子——一個跑堂的青年,他謙恭地招呼往來的客人;因為是打開門做生意的,他的脾氣被磨得十分圓滑;老板娘要辦事的時候總第一個想到他,因為他夠機靈;他的月錢不高,但還是踏踏實實地幹活,因為他是家裏的頂梁柱,沒了這份工作,家裏會揭不開鍋……
“我我我……我好像懂了!”鄧聰激動地看了團長一眼,翻身直接上了舞臺,演了一段阿貴被一個小氣鬼刁難的情節。
演完之後,他眼神灼灼地看着團長,希望得到一個肯定的評價。
團長不負他期望,滿意地拍拍手:“孺子可教,孺子可教,這次咱們劇團不會砸招牌咯。”
鄧聰:……
團長你既然擔心我砸招牌還任性地讓我演阿貴,你心這麽大真的沒問題嗎?
倚在出口的門框上看完這一切的唐爾月低頭笑笑,佩服團長看人的眼光,也慶幸鄧聰的覺悟。
她攏了一下外套,拿出手機發了一條信息,然後笑着走出了劇場。
等了一會兒,一個栗色頭發的男人從出租車上下來,笑容滿面地朝她走來,等到男人走近了,唐爾月挽上他的胳膊,兩人親密地離開。
躲在柱子後面的鄧聰,一開始還因為見到唐爾月的男朋友有點小激動,但是看着那個男人的背影,越發覺得面熟,可又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見過……難道是自己的錯覺嗎?
他本來還擔心自己過去會讓他們倆人尴尬,現在反倒有點後悔,剛才就該上去打個招呼,順便也好看清“妹夫”的正臉。
沒有後悔藥可吃的鄧聰回到家裏還惦記着這件事情。以至于連糖豆給他看在幼兒園裏畫的畫,他都沒聽見。
小包子委屈了,小嘴一癟,抱着畫,邁着小短腿跑到唐億磊身邊,靠在他腿上,什麽話也不說,就可憐巴巴地蹭他的腿。
唐億磊頭疼地蹲下身,哄了小包子兩句,然後抱着他再去找鄧聰。
“想什麽呢?兒子叫你也不搭理,小心以後他不要你。”唐億磊可不比乖巧的小包子,過去就直接上腳招呼鄧聰的屁股。
鄧聰回過神,放下手裏的水杯,眨巴着眼看向父子倆,一臉茫然。
唐億磊把糖豆在幼兒園畫畫得到老師表揚的事情給鄧聰說了一遍,小糖豆也适時地把畫放到他面前。
鄧聰咧着嘴接過畫,然後讓糖豆坐在吧臺上,自己擁着他,貼着他軟軟的小身體一起看畫:“糖豆畫的是小鴨子呀,哎呦喂,真可愛!這是小鴨子跟着鴨媽媽過河吧。”
“不是不是……”糖豆搖晃着小腦袋,指着畫上最大的那只黃鴨子,“不是鴨媽媽,是鴨爸爸,鴨爸爸帶小鴨子過河,去找鴨叔叔。”
“艾瑪,鴨爸,鴨叔,兒子你真逗。”鄧聰親了小包子一口,接着逗他,“有鴨爸爸,有鴨叔叔,那鴨媽媽呢?”
本以為這個問題會難住糖豆,沒想到他指着中間長長的藍色小河,幹脆地回答:“鴨媽媽順着小河游出去買衣服了。”
孩子的奇思妙想合理又有趣,鄧聰也不禁覺得自己的智商跌了回去,問候起這群鴨子全家:“有鴨叔叔,有沒有鴨阿姨呢?”
“有鴨姑姑,姑姑跟媽媽一起去買衣服了。”
“小鴨子為什麽只有三只?”
“第一只是糖豆,第二只是小叔叔,第三只是睿睿哥哥。”
鄧聰啼笑皆非:“兒子原來你把自己當小鴨子啊,可你想當鴨子,叔叔不想當怎麽辦啊?”
他話音剛落,唐億磊毫不客氣擰了一下他屁股,別以為他沒聽出來鄧聰的弦外音,在糖豆這麽純潔的寶寶說這個,節操呢?
鄧聰嬉皮笑臉地揉揉被唐億磊掐的屁股,繼續和孩子研究當不當鴨子的問題。
說着說着,鄧聰突然說不下去,糾結許久的問題終于有了答案,他突然就想起來在哪兒見過唐爾月那個男朋友!
鴨子!
那個男人,是他上輩子經常帶去的一家夜店裏的鴨!
嗯,對,是成年人的那種鴨……
一想到唐爾月跟一只鴨攪在一起,鄧聰瞬間就有點不太好了。唐億磊看他臉色不知怎麽就變了,伸手撫上他後背關切地問他怎麽了。
鄧聰一扭頭,看到對方臉,更加緊張了,扯了個肚子痛的謊,急匆匆跑進衛生間,把自己鎖在裏面。
然後一屁股坐到馬桶上,抱着頭懊惱自己智商不夠用。
如果這輩子那個男人還是個鴨子,唐爾月和他這麽親密地走在一起,難道是包了他?
可她又說自己是在和男人談戀愛……以鄧聰對唐爾月的了解,她絕對不是那種要包一個鴨子來和自己假裝戀愛的空虛女人,所以她真的在和那只小鴨子談感情?
唐爾月知道他的身份嗎?
如果不知道……是小鴨子在騙她還是?如果知道……唐爾月是心甘情願?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這輩子和上輩子是真的不一樣了,那個男人根本不是他記憶裏的鴨子,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青年,如果這樣,那就皆大歡喜。
可如果不是……
鄧聰抓着自己腦袋覺得好頭疼,為什麽老天要讓他看到唐爾月和那個男人手挽手離開的樣子,而他偏又知道那個男人上輩子的身份!
如果不弄清楚,放任唐爾月和一個疑似鴨子的男人在一起……身為唐爾月他哥的那個誰,鄧聰摸着自己良心說,他做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