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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紅樓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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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自從前一年小中風之後,身體每況愈下, 再累不得一點兒了, 連每月的進宮看元春, 也都不曾再去。這次老太妃的薨逝, 賈母只去宮裏祭拜了一次,就告了病在家修養。一連十幾天除了吃飯等偶爾下床,竟是多在床上躺着養。寶玉的杖傷好了一些, 就日日扶杖到賈母的院子裏, 陪老太太聊天。

賈母看到寶玉進來,精神頭就能好一點兒,末了照例還會抹淚, 為寶玉挨的這頓打傷心。寶玉尚不能久坐,每次去看了賈母後, 都滿心不是滋味地趴在床上。暗暗地尋思:自己努力這麽久, 好容易過了縣試,準備一鼓作氣先得了童生,可看自己現在的樣子是無法參加六月的府試了。不覺就氣餒了, 把先生的教導都抛去一邊, 數日也不曾再摸書本。

兩府有官職的男人、有诰命的女人都得進宮祭拜、而後送靈。賈政、王夫人和賈珍、尤氏, 商議過後, 東府的尤氏報了産育, 每日料理了東府的家事後也過榮府這面看看。王夫人把家事交給李纨, 想想李纨那只顧自己的脾性, 沒奈何地又叫了探春、寶釵幫手, 還請了薛姨媽進院子照顧這些姑娘們。

薛姨媽不肯,王夫人拉着她的手說:“妹妹,這時候老太太已經報病了,東府又報了産育,我再不能不去送靈的。園子裏都是姑娘們住着,你知道我那大兒媳婦的性子,但凡她是有點主張,我何必強自撐着。”

千說萬說的,薛姨媽終應下了王夫人,搬到園子裏,照管這些姑娘們和各人的大丫頭,至于園子裏的婆子和其它人,薛姨媽就再不肯說一句的。

李纨帶着探春、寶釵管家,鴛鴦因賈母病了,每日也不回去,只在賈母身前伺候,怡紅院就全交給了彩雲。不想彩雲卻不是那拿得住事兒的人。

原來王夫人想着自己的院子裏,有一個趙姨娘也是夠夠的了。再挑的丫鬟,都是一些脾性溫和的、相貌平平的人,換句話說,就是只有那六分足顏色的、人才平庸的而已。素日裏,王夫人在府,大家還看着王夫人的面,敬讓彩雲一些。這王夫人離府了,鴛鴦又不在,彩玉彈壓不住怡紅院的小丫頭們,每日裏争争吵吵,為了一盆洗頭水、一朵花也能吵了半天。

因着老太妃的薨逝,為省親采買的小戲子,不想回家的就分給園子裏各人。寶玉先是為藕官在園子裏燒紙,打發了要捉拿她的婆子。才回自己的院子,又遇到芳官的幹娘在吵鬧,彩雲彈壓不住,氣得寶玉說:“再鬧,一起趕出去。”才算安靜了一會兒。

怡紅院的小丫頭因着上次王夫人趕人的事兒,沒有敢到寶玉跟前兜攬的。可才進園子的那些小戲子不知深淺,見寶玉溫和,又護着、愛和她們說笑,一個個的都有事沒事的,鑽到寶玉的屋子裏嬉鬧。偶爾性子來了,還會在寶玉的屋子裏借酒蓋臉,也不扮了就清唱幾段,引得一些婆子、閑着沒事兒亂逛的丫頭,也去寶玉的屋子聽。林之孝家的,幾次查夜,見寶玉的屋子還是唱戲一般地熱鬧,說了幾次,寶玉也只是笑嘻嘻的,“林大娘,就散了,就散了。”哄走了林之孝家的,有幾日竟鬧過了子時。

彩雲見自己管不了,就找了空去和鴛鴦說:“那屋子裏的碗兒碟的,不知道碎了多少,缺了多少東西了。這樣下去,怕寶玉養不好病,還要添了其它症候。”

鴛鴦也沒想到彩雲這麽不頂事,可王夫人不在,珍大奶奶、纨大奶奶是萬不肯管到小叔子的屋裏,探春是妹妹,寶釵更沒名分出頭,薛姨媽是個好人兒。想想對彩雲說:“老太太這院子裏,倒有一個煞神,能鎮得住她們呢,你可願意她過去?”

彩雲舉手合拜,“管她是誰,能鎮住那一院子的妖精就好。”

“晴雯。你想好了,我和老太太說。不過請神容易送神難。”

彩雲想想晴雯的暴脾氣和不饒人的嘴巴,也就得這樣的,才能管住那一院子造反的,咬着嘴唇說:“鴛鴦,你和老太太說吧,不然等太太回來了,我就沒得好了。”

鴛鴦允了,彩雲如卸重負地回去。

鴛鴦挑着賈母精神好的時候,慢慢把事兒說了。然後又說:“那些分到各處的小戲子,原就沒經過媽媽們的教導,寶玉又是個溫柔性子,肯哄着小姑娘的,鬧得彩雲這好人,也不好說她們呢。晴雯慣是有主張,能降伏了人的。老太太看讓晴雯去管一陣子可好?”

賈母沉吟一會兒,那晴雯雖是不饒人的性子,可在她院子裏是安安靜靜地做針線活,也不見聽她吵鬧。罷了,寶玉那院子,還是得有這樣的人。“你去叫了晴雯來吧。”

鴛鴦去喊晴雯,一路低低把緣由說給她,晴雯擰了眉毛,“那小爺害了一屋子的人還不夠?”

“也不能說是寶玉害的。”

“鴛鴦姐姐,我和你說實話,我是不想兜攬他的,我這過去,有事你可得幫我。”

鴛鴦應了,挽了晴雯的手進去見賈母。

賈母素日裏就喜歡漂亮的小姑娘,見了婷婷袅袅的晴雯,心裏先愛了三分,“晴雯,你可願意為老太太去看寶玉的屋子?”

“回老太太的話,實是不願意的。可老太太說了,奴婢就去做好。就盼着老太太早日好了,鴛鴦姐姐回去,還望老太太允我回來。”

賈母拉着晴雯的手,有些激動,“好孩子。老太太不會忘了你。”又喊鴛鴦,“把年後得的那對耳墜子,給了這孩子。”

鴛鴦找出那滴水般透澈的蘭寶石耳墜,給賈母看,“老太太,可是這一對?”

賈母點頭,“鴛鴦,你送她過去吧。”

晴雯再進了寶玉的怡紅院,先把各處溜達來亂逛的婆子、丫頭都趕了出去。有那不服的頂嘴,晴雯揪着人,要去賈母那裏說,吓得衆人如鳥獸一般散了。

寶玉見了晴雯,激動地去握晴雯的手,“晴雯,好算還有一個你在。”說着就流下淚來。

“我的小爺,你既想着她們,何必招徕一屋子的妖精一夜夜地作?都驚動了老太太呢。等太太回來,她們不知深淺的陪你鬧了這麽久,可有一個能讨了好去處的?”

寶玉給晴雯劈頭一頓說,方想這些日子自己是鬧得過了,忍不住又去拉晴雯的手哀求:“好晴雯,你替我掩蓋些吧。”

“二爺,哪裏是我不肯掩蓋,這府裏還有哪個是不知道這事的?”

寶玉白了臉,思索了會兒,也沒法子,悶悶地回裏間,臉向裏躺着,也不理人了。

芳官見晴雯進來,先就趕出去那些往來熱鬧的人,又說的寶玉讪讪的回了屋,忍不住要撲上去和晴雯撕巴幾句,春燕捂着她的嘴,拖她下去。“我的小姑奶奶的,你不知道,這晴雯原就是這院子的大丫頭,說一不二的,等閑沒人敢和她嗆聲。上回吵嘴,太太把一院子的姐姐們都攆了,連素日在太太跟前最有臉面的襲人姐姐,還挨了三十板子呢。只剩了她一個,好好地去了老太太的院子。你這是要老虎頭上搔癢癢不成?!”

芳官被恐的白了臉,不敢再吱聲了。

寶玉的院子也就沉寂下來。

林之孝家的回去和當家的說晴雯:“那是個眼明心亮的丫頭,手巧,人又長得好,雖是嘴巴厲害了些,要是我有兒子,必求了家來的。”

林之孝道:“難得的見你說誰這樣好的。”

“那真是個好的,不知以後會落到誰家裏。”

“真那麽好,老太太還不留寶玉哪兒?你倒操這樣的心。”

“你哪裏知道,那晴雯是賴嬷嬷送的。怕是老太太多多少少,心裏有疙瘩的呢。”

二人随口聊了幾句,也就罷了。

賈府這裏怡紅院無事,其它地方的雜事在探春的整治下,顯出欣欣向榮之意。這日李纨、探春、寶釵正在廳裏處置家事,有幾個東府的人慌張張地跑進來,“老爺賓天了。”

衆人聽了吓了一大跳,李纨趕緊收拾了,讓人去問寶玉可能過去,不想等了半晌,怡紅院回話說寶玉仍是杖傷疼痛,不能去東府。李纨無奈,只好把府裏的事都交托給探春、寶釵,自己帶着茫然的惜春,由一些丫鬟、婆子簇擁着過了東府。

那尤氏得了喪報,見家裏沒一個得用的男人在家,就派了人先去觀裏,把所有的道士都鎖了起來。又派管家賴升請了幾個大夫随着,會同李纨帶着一些管事媳婦去探看。

賈敬早死的四肢僵直了,大夫們看了,見他口唇紫绛皺裂,腹中堅硬如鐵。幾人商議了便向管事的說:“這是道教中的金丹中毒,燒脹而死。”

被捆起來的衆道士們,忙忙為自己辯解,“哪些秘制的金丹,都是真人自己煉制的。笑得們素日也有勸過時候不到,且服不得的。哪想到真人就自己服了,定是升仙了。”

尤氏哪裏理會他們這些說辭,只命人都綁了看好,等賈珍回來由他發落;派人飛馬趕去給賈珍報喪。一面又忙着給賈敬裝裹了擡去鐵檻寺。算算賈珍再快也得半個月才能回來,天氣炎熱,實在不能久放,遂自己做主,命人算了日子時辰後入殓。幸好是棺木早備了,寄放在鐵檻寺,免了尤氏的許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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