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姜紅菱乍聞此言, 一時竟沒會意,不由反問道:“哪個二爺?”
王氏見她搭話, 臉上不禁現出一陣得色, 将身子微微前傾,細聲細語道:“還能是哪個, 就是那日來咱家迎親,代他哥哥來接你的那位。你成親那日, 我瞧着他穿着新郎吉服, 騎着青骢馬,看着也是一表人才, 文質彬彬的, 原來背地裏也去那種地方。”
姜紅菱臉色微微一沉, 旋即淡笑道:“想必嫂子是瞧錯了?侯府規矩森嚴, 家教嚴苛,子弟若是去了這等下三濫的地方,回去是要挨罰的。何況, 二爺那人我是知道的,他斷無去這樣地方的道理。”
王氏聽她不信,忙不疊道:“妹妹這話就不對了,誰家的貓兒不偷腥?這天下男人都一樣, 人前正經八百, 背地裏就是另一幅臉孔了。我卻才從西市過來,可是看得真真兒的。果真是顧二爺,穿着一襲藏藍色寶象花紋長衫直裰, 頭上戴着個白玉束髻冠,帶着個小厮,徑直往蘭花巷去了。蘭花巷那地方,妹妹你不是不知道,多是些私窩子,暗娼寮子。一個男人家,去那種地方,還能做些什麽正經事麽?”
姜紅菱聽了她描述,心裏暗自回憶了一番,只記得顧思杳果然有那麽一身衣裳。何況,顧思杳曾來姜家提親,王氏是見過他的。他形容出衆,絕無認錯的道理。
想至此處,姜紅菱心中一沉,不覺捏緊了袖口,面上卻是神色如常,淺笑道:“他們也們家的事,咱們不好這樣背地裏編排。何況,他是西府那邊的少爺,我在侯府。兩邊早已分了家,等閑也不大往來,這邊也管不着那邊的事。嫂子說這閑話給我聽,倒有些什麽意思呢?莫不是,要我回去,跟西府裏的二老爺告上一狀不成?”
王氏素來好搬弄口舌是非,又是個市儈勢力之人,她曾一力撺掇促成這門親事,為的便是巴結上侯府。如今姜紅菱果然嫁進了侯府,雖說過了門就做了寡婦,但好歹也頂着侯府少奶奶的名頭,在王氏眼中已成了貴人,她使盡了渾身解數,要巴結奉承,所以沒話找話,想起适才所見之景,拿來說給她聽。
現下聽了姜紅菱這一番帶刺兒的言語,她再愚頑蠢拙,也聽出姜紅菱語氣不善,慌忙陪笑道:“嫂子瞧見的,所以當個閑話,白說一嘴給妹妹聽。妹妹不想聽呢,我就不說了。”
姜紅菱正色道:“也不是這般說,我為什麽要聽這個閑話?他們男人要去哪裏,與我有什麽相幹?我倒要勸嫂子一句,姜家門第雖不高,但到底也是官宦人家,一家子十來口人,上上下下裏裏外外一日也有許多的事體。嫂子既是姜家的女主人,就該好生操持着。早先我在家時,就見家裏那些事情全都颠三倒四,是非不斷的,嫂子也不說上心些。縱然嫂子不願在這些雜事上耗費心力,也該思忖着怎樣調理身子。你跟哥哥成親這些年來,一無所出。雖說爹娘過世的早,沒人來羅唣。但哥哥心裏豈能沒有疙瘩?再過兩年,哥哥若為香火計,納妾養婢的,這讨小的苦惱,我想嫂子不是不知。嫂子心裏沒個算計,倒一天天在這些雞零狗碎的事上下功夫,真不知是個什麽道理!”
王氏聽了姜紅菱這一番言語,臉色頓時變了。姜葵同她成親也有五六年了,至今尚無子嗣。早先,姜葵畏懼嬌妻,又貪戀她姿色,事事讓她,也不提納妾之事。然而近來打從姜紅菱出了閣,姜葵待她已大不如前,大小事但有不合心意,便要與她口角,甚而日常相處,說起家常話來也常将香火事拿來放在嘴邊。她心中不是不慌,但也沒個主意。此刻聽姜紅菱這般說來,只當姜葵私下告訴了她什麽,登時慌了神,連忙說道:“好妹妹,你哥哥是不是同你說過些什麽?”
說着,兩眼一紅,頓時滴下幾滴淚來,哽咽道:“香火大事,我怎能不放在心上?然而打從前年我小産了一次,便再也不曾懷上。江州城裏數得着的大夫,幾乎看了一遍,湯藥也吃了幾十副,只是不見個效驗。如今你哥哥也不大和我同房了,卻叫我上哪裏造孩子去?打從你出了閣,你哥哥也不知是怎麽了,一日比一日的不待見我。這兩日裏,話裏話外又總提納妾的事。我但說一個不字,他便要跟我争吵。妹妹,你曉得我的苦楚的,進了你姜家的門,這些年來就沒過過幾日的好日子,要是再弄一個小的來,可真不要叫我活了。若是你哥哥同你說過些什麽,你可一定要勸勸他。”
姜紅菱自打嫁人之後,除卻回門那日,便再不曾回過娘家,亦不曾見過姜葵,并不知兄嫂之間出了什麽變故。聽了王氏連泣帶訴的一番言語,心中倒也猜到了幾分。只是她同王氏本來就沒什麽姑嫂情分,又聽了顧思杳的事情,心中更是煩亂不堪,哪有閑情逸致管這對夫妻之間的爛賬,只說道:“我并不曾見過哥哥,哥哥向來與嫂子恩愛,嫂子只要一心一意的待哥哥,料來哥哥也不肯差了。若嫂子再這等搬弄口舌,調唆的家宅不寧,哥哥不生外心,那才真叫奇怪呢!”說着,任憑王氏再怎麽哭訴哀求,抿嘴再不言一聲。
少頃功夫,跑堂的夥計将一碗酸湯羊肉水餃并一大盤醬拌雜煮送了上來,連着些下飯的菜蔬。
那羊肉個大餡兒滿,渾圓飽滿。雜煮鹵的雪白,澆着店家秘制的醬料,香氣撲鼻,令人食指大動。然而姜紅菱聽了适才之事,卻早沒了胃口,看着滿桌往日最愛的吃食,一口也吃不下去。
如素在旁服侍,瞧出主子心事,拿了手巾将筷子擦抹了一番,遞給姜紅菱,嘴裏低聲勸道:“主子打從早起就沒吃飯,又奔波了一個上午,多少還是吃些罷,仔細待會兒頭暈。”
姜紅菱心中七上八下,心煩意亂,哪裏吃得下去,但聽了如素的話,不想讓她們過于擔憂,還是接過筷子,草草吃了幾口。
依着顧思杳的禀性,她原本是不信他會去那藏污納垢的污穢之地的。然而王氏說的信誓旦旦,連顧思杳的衣裝打扮都描述了個清楚,她也不由不信。之前幾次,顧思杳同她親熱,她皆不肯讓他成事。他雖沒有強求,但瞧得出來,心中很不甘願。他也曾告訴過她,男人想要女人,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既然她不肯給,那他會不會就此去找別的女人?
若是在府中收通房,兩府消息相通,難免就會傳到她耳朵裏。顧思杳就是為防如此,方才去那種地方的?這在外頭尋歡作樂,她一個深閨婦人,又從何得知?
姜紅菱越想越怒,草草吃了幾口飯,便将餘下的飯食都打賞了下人,竟也不再理會她那嫂子王氏,吩咐下人結賬,就此出門去了。
離了白香齋,她也沒心思再逛街市,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向來處行去。走到半道時,她心念一動,向跟在身邊的如錦如素道:“那蘭花巷在什麽地方?我們可去得?”
兩個丫鬟一聽這話,頓時唬的面色蒼白,一起搖頭道:“使不得,那是什麽地方,奶奶若要去,連鞋也站髒了呢!”
如素到底沉着些,曉得姜紅菱的心事,便勸慰道:“奶奶也不必過于焦心,料想二爺也未必肯差了。二爺去那裏,想必有些別的事情。”
姜紅菱卻啐了一口:“鑽到那種地方去,還能有什麽正經事?!”說着,仔細想了想,也深覺自己一個侯府婦人,去那種地方,委實荒唐可笑,便也罷了。
當下,她含忍了一口氣,出了東市,登上自家馬車,吩咐回府。
那毓王見那婦人出了淩風閣遠去,再不見了身影,這才回過神來。
齊王本要留他在此地飲酒作樂,他推辭之後,便也出門帶了侍從,騎馬進城。
在官道上,只見前頭侯府的馬車遙遙在前,想着那妩媚婦人就在那車中,不覺心思也搖動起來。
好容易進了城,那馬車便向東行去,毓王所去之處乃在城西,只得分道揚镳。他心中頗有幾分悵然若失,又暗自好笑,不知自己這是怎麽了。
打馬一路向西,路上行人甚多,倒也行的不快。
好在那地方也不算遠,走的片刻功夫,便轉進了一道巷子裏。
那巷口懸着兩個大紅燈籠,上面大筆書寫着蘭花巷三個大字,只是尚在白日,不曾點亮。
這巷子便是本地聞名的脂粉風流地,與官媒所營不同,皆是私家開辦的院子,每家有那麽兩三個姑娘已是滿頂了。但即便如此,其中也不乏出色的人物。前朝曾有一位名妓,姿容傾城,精于六藝,花名叫做何飛飛,便是出身于此處。那時候她名滿天下,與幾位名貫大江南北的才子皆有往來,傳言連前朝皇帝也曾光顧過她的院子。甚而之後這何飛飛下落不明,民間便傳言是被皇帝接進宮去做了妃子。打從那時候起,這蘭花巷便聲名大振,成了江州城裏最為出名的花街柳巷。
每逢黃昏時分,巷子口這兩盞大紅燈籠亮起,便是本方纨绔子弟前來追歡買笑之時。那些低等的姑娘們,或站于巷口,或倚門而立,三五成群,紅袖招客,衣香鬓影,當真令人如游幻境。此刻正是正午時分,不到做生意的時候,那些姑娘們尚在睡夢之中,巷子中冷冷清清,罕有人跡。
毓王騎馬進巷,走到一處小院前停了下來。
跟手的小厮在門上吆喝了一聲,裏面立時有人前來應門。
開門的短衣漢子一見來人,連忙點頭哈腰的賠笑問安,又慌忙将馬牽了進去。
毓王邁步進得院中,但見這院子甚是小巧,開着扇半門子,裏面是一處面闊三間、兩進兩出的青磚瓦房。院中晾曬着些女人衣裳,階前栽着些時鮮花草,另供着一尊土地。
一塗脂抹粉的半老徐娘從裏面迎了出來,嘴裏便嚷道:“貴客來了,且裏面請,二爺等您許久了。”
毓王走進堂屋,随着那鸨母向左轉了幾轉,便進了一處雅間。
進得屋中,卻見這屋裏布置的倒也窗明幾淨,西邊窗臺底下安設一張炕床,顧思杳果然在其上盤膝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