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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毓王進得屋中, 與顧思杳相視一笑。

顧思杳起身,向毓王拱手行禮, 請他坐下。

毓王回身向跟手的随從道:“到院子裏候着, 無事吩咐,不必進來。”

小厮應了一聲, 便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兩人相見已畢,相視一笑。

毓王透過窗子向外望去, 只見那鸨母倚在門上, 磕着瓜子向外望去,西邊廂房開了門, 便出來兩個年紀相仿的青年姑娘, 披着衣裳, 蓬着頭, 走到院裏打水梳洗。那鸨母似是嫌她們起身晚了,張嘴呵斥了幾句。那兩名女子倒也不甘示弱,就同鸨母鬥起嘴來。

毓王見了此景, 只覺低俗市儈,不禁眉頭微皺,向顧思杳道:“我也知顧公子來這地方,是為隐秘起見。然而又何必定要選在這等污穢之, 且不說龍蛇混雜, 便是這些□□鸨母,便粗俗的令人難以忍受。”

眼下的毓王,尚且年輕, 未經多少風浪,并非上一世那個殺伐果決的帝王,行事言談難免便有幾分沉不住氣。

顧思杳聞言,淡淡一笑,自袖中抽出一張字條遞到毓王面前。

毓王不明就裏,接了過去,展開一瞧,登時雙目圓睜,臉色鐵青,半日說不出話來。

原來這字條上所記,便是他近些日子以來所見何人,所行何事,地點時間,皆記錄的詳盡。

毓王默然不言,半日才沉聲問道:“顧公子這是何意?莫非公子不能信賴本王,派人監視本王不成?”

顧思杳莞爾道:“殿下誤會了,這字條并非在下所記,而是自一密探處抄來的。”

毓王看着他,開口問道:“密探?”

顧思杳颔首道:“殿下只身來到江南,身邊并未帶許多人手,在下為殿下安危着想,便加派了人手暗中護佑殿下出行。幾番下來,下人回報,聲稱似是有人監視跟蹤殿下。在下派人詳查,在江州城郊的一處漁村中捉到了此人。這字條,便是從他身上搜來的。”

毓王聽了這話,有些将信将疑,半日問道:“這密探現在何處?又為何跟着本王?他是何人派來的?”

顧思杳回道:“這人現下被在下的手下拘押,在下已問明白了,此人來自京城。”言畢,又自懷中取出一物,放在了桌上。

但見那物事三寸長短,乃是一塊黃楊木雕刻成的腰牌,上書“柳府”二字,面上被滾了清漆,溜光水滑,觸手溫潤。

毓王見了此物,卻也不由不信,不覺切齒喃喃道:“柳貴妃!本王已避世至如此地步,她竟還不肯放心麽?!”

顧思杳見他已然信了,方才說道:“此間縱然污穢,卻也有它的好處。誰人能想到,殿下來此,并非為買樂,而是來見人呢?”

毓王年輕,至如今尚不曾娶親,西北王府雖廣蓄美女,其實并不曾與她們沾身。聽了這話,不覺面色微微一紅,旋即颔首道:“顧公子果然心思缜密,想的周到。”言罷,又将那木牌握在手中,仔細摩挲了一番,喃喃念着三個字:“柳貴妃……”又不知想到了些什麽,目光一凜,冷哼了一聲,将木牌擲在了桌上。

顧思杳從旁說道:“殿下也莫惱,據在下審訊那探子的口供來看,柳貴妃也未必是真的疑心殿下,只是柳貴妃為人向來多疑,見殿下來了齊王封地,難免多了一份心思。如今京中太子與懷王相争不休,柳貴妃的精力應當全幅放在京城之中。若非如此,她派來江州的,就不止是區區一個密探了。”

毓王臉色這方和緩了些許,頓了頓,淺笑道:“真是多勞顧公子費心了。顧公子人在江州,于京裏的故事,竟也這般熟稔。”

顧思杳面色如常,淡笑道:“既為殿下辦事,自然要多方留神。柳貴妃生性多疑,又與殿下嫌隙頗深,殿下突來江南,雖說上報朝廷是為亡母掃墓,只怕她也依然放心不下。那密探如今還押在下處,殿下若想親自審問,在下也可安排。”

毓王面上神色有些懶散,洋洋說道:“這卻不必了,想必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說着,他眸色忽而一亮,問道:“這是柳府的人,既落在了咱們手上,是否可做些文章,讓他反咬柳貴妃一口?”

顧思杳劍眉微揚,說道:“這卻不可,且不說此人是柳府的死士,愚忠不可教化。即便他肯,但小小一個密探,能起多大作用。柳貴妃多年經營,勢力早已盤根錯節,不能傷她根本,反倒打草驚蛇,令她警醒,以後卻于殿下大大不利。”

毓王聽了這話,深覺有理,便有幾分掃興,随手推了窗子,看着窗外樹枝上鳥雀鳴叫,心中很是不悅,随口說道:“萬般不成,當真是束手束腳。顧公子今兒叫本王來,就是為這些事的?”

顧思杳淡淡一笑:“還有一樁事告知殿下,在下近來查到,齊王府管家劉大,私自攔截兩廣進京上供的皇木修造私家宅院。”

毓王臉色倏地轉晴,直起身子,問道:“如此,可是大大違制了!公子可有确鑿的把柄?”言罷,見顧思杳微微颔首,當即笑道:“此事如若上告朝廷,齊王只怕不能就此善了了!”

顧思杳卻道:“殿下不可,我倒勸殿下将此事告訴齊王。”

毓王不解,反問道:“這是為何?之前公子勸我住進齊王府,不就是為了捉他的把柄麽?!怎麽如今一個現成的大好把柄在手裏,你卻要我告訴齊王?”

顧思杳卻先不答話,兩人說了這半日的言語,早已口渴了。他提起桌上的瓷壺,親手倒了兩盞茶,雙手捧起一盞放在毓王面前,說道:“這是府中帶來的香片,殿下且嘗嘗看。”

毓王哪裏有心思品茶,舉杯一飲而盡,雙目瞬也不瞬的看着顧思杳。

顧思杳抿了兩口,方才說道:“殿下莫要急躁,齊王固然沒什麽頭腦,是個魯莽暴躁之人,但他母親柳貴妃卻不是個等閑人物。這件事,可大可小,齊王到底不知,真要捅穿出來,他大可往家人身上一推了事。依着皇帝對他母子的寵愛,無過是進京受一頓訓斥。然而殿下若行此舉,是再不能取信于齊王了。在下先前勸殿下住進齊王府,旁的眼下都不急,最要緊的卻是取信于齊王。齊王信了殿下,那麽便打消了柳貴妃一半的疑慮,殿下再要行事,豈不便宜的多?殿下莫要一時性急,因小失大,往後才當真是束手束腳。”

顧思杳早有盤算,他既投靠了毓王,便要令毓王認為他是可用之人,要為他登基稱帝立下頭等大功,這方能扭轉上一世的局面。然而,毓王前世乃是靠着兵犯京城,逼宮上位,哪裏有他施展的餘地?若要行自己的計策,便要力勸毓王走智取一途。好在眼下毓王的勢力并不深厚,兵力也未成氣候,又是少年氣盛之時,正是一心要施展抱負、揚眉吐氣的時候,他的謀略聽在毓王耳中,便成了上好的計策。

毓王看着顧思杳,眸中精光微閃,好半日忽而一笑,朗聲道:“顧公子果然深思熟慮,本王有公子襄助,愁何事不成?!”

顧思杳看着眼前這将來的天子,風神疏朗,言笑暢快,意氣風發,再無平日裏人前那隐忍內斂之态,已隐隐透出為人君者、人中龍鳳的氣魄來。

毓王笑意漸收,仰首向顧思杳道:“公子如此助我,本王銘記于心。待将來大事得成,本王必不會虧待了公子。除此之外,本王還答應公子一件事情。除大逆不道外,萬事皆可。這是本王的承諾,本王一言九鼎。”

顧思杳心思微微一動,面上卻神色如常,只是淡笑颔首:“在下便多謝王爺的厚愛。”

毓王甚是滿意,點頭道:“好,本王就喜歡公子這般的性情。你若同我再客套幾句,那可就是僞君子面孔了。”

兩人又商議了幾件秘事,顧思杳問道:“不知殿下可有王妃的人選?殿下正當青春年華,也是議親的年紀,若能有個賢內助,也好事半功倍。”

毓王聽了這話,不知怎麽,心裏忽然現出一抹倩影,怔了怔,方才說道:“并不曾,本王在朝中的尴尬處境,公子是知道的。皇帝不待見本王,本王在群臣眼中,便是個前途荒廢的王爺。但有幾分勢力的人家,誰肯把女兒嫁與本王?”

顧思杳莞爾道:“王爺人在西北,西北人情淳厚,不似京中圖謀甚多。王爺不妨在那些駐軍将領中探尋一番,或有機緣也未必可知。”

他依稀記得,這毓王前世最終是娶了鎮西大将軍的千金為妃,稱帝之後又立其為後,也是有了鎮西将軍的支持,他上位一事方才如此順利。

毓王卻有幾分煩躁,似是不願多談此事,岔了話頭,說道:“本王适才從淩風閣回來,齊王在那兒訂了一處房間,說是端午觀看龍舟賽事所用,特特的要向本王誇耀一番,所以把本王叫了去。本王在那兒,倒是撞見了一個人。”說至此處,他嘴角一彎,瞧着顧思杳,并未說下去。

顧思杳微微奇怪,還是順着他的話問道:“不知王爺遇見了誰?”

毓王笑道:“令嫂當真是個絕色出衆的美人,齊王仿佛對她很是中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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