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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時日匆匆, 轉瞬已是五月。

進了五月,天氣一日熱過一日, 兩府上下人丁都已換了輕薄衣裳。

姜紅菱染上的那場風寒也早已痊愈, 只是心事悵然,懶怠出來走動, 每日只早晚在顧王氏跟前點個卯,便只在洞幽居中閉門不出, 府中的人事往來并財務事宜, 也都在洞幽居中處置。

眼看端午就在跟前,府中上下老小各自雀躍不已。侯府歷來的習俗, 端午那日必要去城郊看龍舟賽事, 乃是一年一度難得的盛事。這些內宅女眷們, 平日裏輕易出不得門, 故而這端午節竟比過年還要更值得期待幾分。

那些丫鬟們,跟在主子身邊服侍的,自不必說。以下的小丫頭, 便想盡了法子,鑽營奉承,每日跟在這些大丫鬟身邊,滿口姐姐的叫着, 只求她們能在主子跟前幫襯一句, 到了端午那日也好帶她們一道出去。

如素與如錦是姜紅菱的陪嫁近侍,每日裏被這些人纏的幾乎脫不開身。她們熟知姜紅菱的脾氣,最是厭惡底下人背地裏裙帶勾結, 故而也不敢收這些人的禮。

這日午後,姜紅菱吃了午飯正在窗下榻上躺着小憩。

如素忽然報了一聲:“二姑娘來了。”

話音才落,便見顧婉自外頭快步進來。

顧婉今日穿着一件白蝶穿花的粉色褙子,正是青春大好的年紀,這衣裳更把人襯的粉嫩玉潤。

她走上前來,笑盈盈道:“吃了飯,又不想睡,來瞧瞧嫂子。天長了,白日睡多了,怕夜裏睡不着呢。”說着,看姜紅菱在榻上躺着,又說道:“嫂子又在這裏睡了,也不怕再叫風吹着了。我聽如素說,嫂子前頭這場病就是在窗下睡覺,被風吹出來的。如今好容易好了,還不當心些。”

姜紅菱見她進來,便坐了起來,微笑道:“怎麽這會子過來了。”也不讓丫頭放座,就拉着顧婉在榻邊坐了。

打從李姨娘身死,菡萏居裏那一支的氣焰被盡數打壓下去,顧婳沒了出謀劃策、撐腰出氣的人,是再也不敢在她這嫡姐面前放肆了。顧婉日子過得順遂,侯府二小姐的名頭如今實至名歸,她心情愉快,性子也就漸漸恢複成青春少女原本的爛漫之态來。

顧婉在一邊坐了,向姜紅菱笑道:“後個兒就是端午,我想着那日穿什麽衣裳好,想來想去也總沒個主意,所以來問問嫂子。”

姜紅菱微微疑惑,笑道:“你自有節日的衣裳,随意穿穿不就是了?難道,那日要見什麽人不成?”

顧婉臉色微紅,小聲說道:“那日宋家也去的。”

姜紅菱聽了這話,頓時會意,笑着點頭道:“那是要當心些。”

顧婉同宋明軒情深意篤,所謂女為悅己者容,心上人面前那儀容打扮是最為要緊的。若是放在以往,顧婉這患得患失之情,姜紅菱必定不解。然而到了如今,她心中已然領教過那情愛滋味,也就感同身受。以往每次見顧思杳之前,她也必定會好生打扮一番的。

想至此處,她臉上不禁一陣黯然失色。自從知道了顧思杳在外頭的混賬事,她心中又恨又氣,還生了一場的病。病中,她便打定了主意,哪怕這一世當真要孑然一身,也決然不能胡亂辜負自己。但過了這幾日,于顧思杳的不舍之情,又漸漸漫卷心頭。眼看着顧婉為着在心上人面前的衣裝打扮心煩,她不覺想及己身,那惆悵惘然之态便現在了臉上。

顧婉興致勃勃的說了幾句,不見姜紅菱回應,察言觀色,見姜紅菱臉上神情冷淡,便誤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忖道這嫂子是要戴終身的孝的,即便年節亦不能穿什麽豔色的衣裳,自己在她面前這樣談論衣裙妝扮,戳了她心中痛楚,便趕忙說道:“我一時失言,嫂子別往心裏去。我自己再回去想想罷。”

姜紅菱這方回過神來,知道她是會錯了意,便笑道:“不妨事,我适才在想別的。別的我不好說的,只是你哥哥才過世不久,雖說是過節,但也不要太出了格,免得叫人笑話咱們這樣的人家竟連禮數都不知道了。”

顧婉滿口答應下來,又說道:“那日,聽聞姑媽一家子也要跟了一道去呢。昨兒我在老太太房裏說話,姑媽帶着我那個表妹也來了。就說她還特特來看嫂子,卻連門都沒讓進呢。老太太便說了一句,她是小輩,你不去也罷了。我心裏倒覺得好笑,這算什麽大不了的事,也特特的拿出來講!”

姜紅菱挑了挑眉,她病了這幾日,每日來探望的人都極多,她是大多都沒見的,是記不得這姑太太到底有沒有來。她頓了頓,便喚了如素進來,問答:“這幾日裏,姑太太可有來探望?又或是打發什麽人來過?”

如素回道:“并沒有見姑太太過來,也不曾見她打發來的人。”

顧婉頓時明白過來,便嘆氣說道:“我這姑媽也是鬧笑話,已是出嫁的女兒,大老遠的投奔回娘家,不說安分度日,反倒一日日的生出這些事端。偏生又是個長輩,叫人怎麽去說她!”

姜紅菱便說道:“老太太言說過了端午,就送他們到西山別苑去住,以後也就清靜了。”

顧婉說道:“說起這個,姑媽背地裏好不埋怨嫂子,逢人就說是嫂子容不下他們,挑唆老太太攆他們走。連太太那邊,也被她念得耳朵長繭呢。”

“那天吃了午飯,我去陪太太穿珠花,姑媽忽然過來。吃了一盞茶,就說起來,什麽太太是嫂子的婆婆,哪裏有兒媳婦倒爬到婆婆頭上去的。管家本該是太太的事,怎麽就落在兒媳手裏。嫂子知道,我們太太耳根子素來就軟。我怕她受了姑媽的挑唆,便頂了她幾句,她倒不言語了。”

姜紅菱靜默不語,她還不知道,自己病了這幾日,這顧琳竟搬弄了這許多是非。

雖則顧王氏聽了自己的言語,放話要顧琳一家搬出府去另外居住,但也并非就此斷絕了往來。長此以往,難保顧王氏不念着骨肉親情,就聽了她的離間之言。

然而顧琳不比李姨娘,她是顧王氏的親生女兒,沒有特別的把柄錯處,也難将她如何。

姜紅菱心中有些煩悶,便将此事暫且按下不提,與顧婉說了幾句家常閑話,玩了一會兒雙陸象棋,就打發了這一下午。

到了端午這日,侯府上下人等皆起了個大早,一個個妝妍鬥媚,衣裳鮮亮,喜氣洋洋,雀躍出門。

顧王氏帶着春燕秋鵑連同那個婷兒,蘇氏則是寶珠寶月,顧婉與顧婳也各自帶着近侍,依次出門登車。

顧琳那一家子,自也在內。

侯府女眷雖不甚多,但随行服侍的丫鬟婆子,林林總總算起來,人也就很不少了。

侯府門前停着許多馬車,車水馬龍将一條街堵得水洩不通。

姜紅菱立在門上,指點着衆人登車。

那些年輕丫鬟們,平日裏鮮少出門,這會子都如放了風的雀兒也似的,叽叽喳喳,說笑不絕,引得路上行人注目。侯府幾個管事嫂子,出來說了幾回,方才收斂了些。

顧王氏要拉着姜紅菱同乘一輛車,顧琳卻搶先一步上前,挽着顧王氏個胳膊肘,笑道:“我要和娘一處,可見是有了孫媳婦,就不把女兒放在心上了。”

顧王氏呵呵大笑,說道:“你這個鬼靈精,兒女雙全的人了,如今倒撒起嬌來。你同我坐,雲露倒怎麽辦?”

顧琳說道:“讓她和她三妹一道坐去,姊妹兩個在一起,也好說說話。”

姜紅菱冷眼看着,亦從旁微笑道:“老太太和姑太太去罷,我在這裏還要看着大夥都上車了,才能走呢。”

顧王氏點頭笑道:“也是你懂事,這也罷了。”

顧琳插口道:“能者多勞,侄兒媳婦既然管家,這些都是情理之中的事。”說着,便一力撺掇顧王氏上車,嘴裏還笑道:“我離家這十多年,可是再沒有和娘一起過端午節了。今兒,任是什麽事,我都要和娘在一起,好生說說體己話。”言罷,便和顧王氏一道進了馬車。

顧王氏的馬車先行啓程,接着便是蘇氏與顧婉、顧婳與呂雲露等依次而行。

西府那邊,程氏與四姑娘顧妩都稱病不能外出,唯有顧思杳父子前去。這男人騎馬,便不在這車隊之中。

姜紅菱眼見馬車已走的差不多了,便也帶了兩個丫頭就要登車,轉頭卻見顧思杳騎着一匹青骢駿馬,自後方慢慢行來。

顧思杳亦瞧見了她,眼眸之中,精光微閃,似有話說。

姜紅菱卻将頭撇開,一眼也不多看,矮身進了馬車,當即吩咐車夫跟上前面的車輛。

車夫得了吩咐,打馬前行,車輪轉動,轉瞬就走出許遠。

姜紅菱坐在車中,只覺車身微有颠簸,心思也随之起伏不定。

如素坐在一旁,透過窗子向外望去,看了一會兒,便向姜紅菱輕輕說道:“奶奶,二爺跟在咱們車邊呢。”

姜紅菱聞言,順勢向窗外望去,果然見顧思杳騎在馬上,與自己這輛馬車并肩而行。

他今日穿着一件藏青色暗繡寶象花紋長身直裰,外頭披着一件鶴氅,頭上戴着一副簇新的纏絲瑪瑙束髻冠,一頭墨染的發絲整整齊齊的在頭上挽了個纂兒,便披在肩上。他形容本好,騎在高頭大馬之上,陽光自頭頂灑下,照在那精幹矯健的身軀與清冷的面容之上,顯得尤為豐神俊朗,有若天神。

姜紅菱看了他兩眼,心中一亂,當即收回了目光,低聲斥責道:“他願跟着誰便跟着誰罷,與我有什麽相幹?倒來跟我說!”

如素有些委屈,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麽。

顧思杳在車外,跟着姜紅菱的馬車一道慢慢前行,微有所感,便向那車窗望去,卻見車窗之中一片昏暗,瞧不清內裏情形,自然也看不到那張朝思暮想的妩媚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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