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那蘭姑娘是先滑跌的, 姜紅菱跟在其後,兩人一起摔跌在池畔。
好在這池畔水淺, 不過才沒腳踝, 然而池邊塘泥滿布,兩人相互扶持着起來時, 繡鞋皆污濁不堪,半幅羅裙也沾着綠水污泥, 滴滴答答的往下流着。
蘭姑娘一臉歉疚, 口裏說道:“哎呀,都是我不好, 硬要去摘什麽荷花, 拖累了顧夫人了。”
姜紅菱生□□潔, 眼看裙子髒污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心中自然懊惱不已,但當着蘭姑娘的面,也不好說什麽責怪之語。
蘭姑娘又道:“裙子腌臜成這樣, 咱們是不能回席上了。顧夫人如若不嫌棄,便同我去換個衣裳?”
姜紅菱到了此刻也是別無它法,她并沒帶替換的衣裳過來,這一身污濁又不能回去, 只得答應下來。
那蘭姑娘便點手招了兩個在園中服侍的婢女, 吩咐了兩句:“我帶顧夫人去換下衣裳,人若問起來,就說我們少時就回來。”
姜紅菱心念微微一動, 便添了一句:“也替我同我們家五姑娘說一聲,我不在跟前,若是老太太或四姑娘有什麽不好,叫她自管去前頭找二爺。”
那婢女一一答應下來,蘭姑娘便随口問道:“那位五姑娘,敢就是府上新認的那位小姐麽?”
姜紅菱應了一聲,說道:“她在老太太跟前服侍,老太太看着她合眼,很是喜歡,叫老爺認了她做幹女兒了。”
蘭姑娘點頭說道:“這緣分也是難說的緊。”言罷,也就不再多提。
她引着姜紅菱一路曲曲折折,繞了幾個彎子,方才走到一處小院。
姜紅菱見這小院清幽雅致,院中亦栽着許多桂樹。
院內正北,一間面闊三間的小巧房舍,青磚黛瓦,水墨裙牆,月洞窗上雕刻桃花蝙蝠窗棂,也是江南房舍的規制,只是不知是不是因這主人身份之故,精巧別致之餘不免失了大氣。
蘭姑娘進到院中,引着姜紅菱拾階而上。
踏入堂上,一青衣丫鬟迎上前來,向蘭姑娘道了一聲:“主子怎麽回來這麽早?”
蘭姑娘說道:“不留神弄污了裙子,回來更換。”說着,又笑道:“顧夫人的裙子也髒了,把我那條挑線裙子取來。”言罷,就拉着姜紅菱進了內室。
到了裏屋,姜紅菱見這屋子裏家具考究,陳設精致,窗臺上一口膠泥堆的小香爐裏青煙袅袅,其香清幽甘烈,絕非尋常坊間所售。
丫鬟跟進門內,替她們換了衣裳。
恰在此時,窗臺外頭忽然傳來一陣丫鬟吵嘴之聲。
蘭姑娘便笑道:“丫鬟不懂事,讓顧夫人見笑了。我去瞧瞧,且吩咐丫鬟們将咱們裙子拿去洗了。”
姜紅菱連忙說道:“不必麻煩府上,那髒衣服包了我拿回去就是。”
蘭姑娘卻抿嘴一笑:“顧夫人這是瞧不起我呢?夫人的衣裳是我弄髒的,我自然是要攬到底了。一會兒的事罷了,夫人且在這兒等我片刻,咱們一道回宴席上去。”說着,便一陣風也似的出門而去。
姜紅菱無奈,眼看她走掉也不能去扯着她,只好在屋中靜候她回來。
屋裏服侍的丫鬟捧了一盞茶上來,茶湯碧瑩瑩的,聞着倒是清香沁肺。
姜紅菱卻多留了個心思,并沒有喝。
那丫鬟倒了茶,便退了出去。
屋中獨留姜紅菱一人,窗外丫鬟吵鬧之音漸漸低了下去,少頃竟是鴉雀不聞。
姜紅菱坐在屋中,不知為何,只覺得有些心神不寧,窗外的桂花甜香不時飄來,同這屋中不明熏香合在一起,凝成了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
她在屋中坐了片刻,不見那蘭姑娘回來,身上卻漸漸燥熱起來,小腹裏似是有一團火在燒,将她燎的口幹舌燥。
她臉上騰起一片緋紅,不知自己這是怎麽了,怎麽會忽然就想起男女之間那些事。
雖則不明白這裏發生了什麽變故,但她卻深感這屋中怕是有些不對。她當即起身,想要出門,走到外堂卻驚覺大門緊閉,推了兩推門板竟從外頭上了鎖。
她拍門高聲疾呼,只望外頭有人能來開門。
但是喊了半日,院中卻是悄無人聲。她心中越來越驚,一時又思想不出對策,只得暫且退回房中,重新坐在位上,緊咬食指,心亂如麻。只望着顧婷得到了消息,能去找顧思杳,興許還有幾分轉機。
那蘭姑娘出了房,吩咐丫鬟将門鎖上,一步步的走下臺階,臉上笑意逐漸斂去,成了一副冷漠的神色。
底下演戲的兩個丫鬟當即停下,迎上前來,見着自家主子的神色,皆垂首不敢言語。
蘭姑娘淡淡問道:“可去請過王爺了?”
心腹丫鬟應聲回道:“已然打發人去請了,王爺說就待來也。”說着,見她面色不好,忍不住問道:“姑娘這是何苦?王爺本就戀着姜氏,這一遭怕是更要迷了心竅了。”
蘭姑娘面冷如水:“便是如此,我也不能逞了那月氏的臉。”說至此處,她擡起手,看着拿鳳仙花汁子染得豔紅的指甲,又淡淡說道:“事到如今,我也管不得那許多了。我寧可這般,也不要叫月氏那個異族婦人爬到我頭上來!”
她原是江州城郊漁村人家女兒,家境貧苦,父親病逝之後,母親改嫁,将她賣入了聲色坊。她在聲色坊中苦熬了數年,憑着色藝過人與一身服侍人的本事,入了齊王的眼,方才麻雀飛上了枝頭,進了這齊王府。
在齊王府,她本就年輕貌美,齊王往日那些姬妾大多是良人家出身,哪裏及的上她知情識趣,曉得許多風塵把戲。故而,齊王極是寵她,她在王府中一時風頭無兩。
然而近來,南邊有巴結齊王的,送來一名異族女子,呼作月氏。
這月氏容顏冶豔,且因是異族人士,行事作風更為豪放,言談嬉笑都帶着一股子野勁兒。齊王對她正在熱頭上,連蘭姑娘這個愛寵也冷落了幾分。雖則今日這賞桂宴還要她主持,但也只因着那月氏不識中原的風土規矩,怕她鬧了笑話。府裏人都悄悄傳言,這蘭姑娘怕是要被月氏給踩了下去。
蘭姑娘是微末出身,想起那在聲色坊中與人傾軋不見天日的苦日子,她無論如何也不甘心再去過那屈居人下的日子。為了保住現有的地位,哪怕不擇手段,她也在所不惜。
蘭姑娘眸色冰冷,雙手緊握,指甲刺入掌心,卻渾然不覺。
她走下臺階,帶着兩個丫鬟到了院中葡萄架下躺椅上坐。
少頃,但聽堂屋那邊傳來姜紅菱呼喊之聲。
蘭姑娘充耳不聞,眯起了一雙妩媚鳳眸,看着頭頂郁郁蔥蔥的葡萄葉子,葉子之間挂着一串串小葡萄,如一顆顆綠瑪瑙也似。
又過了半盞茶時候,卻聽門上一人道:“王爺來了。”
蘭姑娘唇角一彎,身子卻兀自不動。
齊王大步走進院中,見她正在葡萄架下躺着,便折了過來。
他走上近前,問道:“你忽然叫我來,所為何事?”說着,面色忽然一變:“莫非、莫非你竟然……”
蘭姑娘緩緩起身,揮退了丫鬟,兩只柔軟纖細的胳臂纏上了齊王的闊肩,在他耳畔嬌聲細語了幾句。
齊王面上神色一震,一時驚喜無比一時又糾結萬分,嘴上說道:“她到底是侯府的人,這般未免……未免過于大膽。倘或日後侯府不願,鬧起事來,倒是棘手。”
蘭姑娘媚眼一橫,向他道:“我一個婦道人家,都替你籌謀到如此地步了。難道你這個堂堂王爺,反倒縮了脖子不成?九十九步也走了,這第一百步倒要回頭?她現下已在這兒了,你就是把她放了,這事兒也說不清了。”說着,又摟着他的脖頸,附耳細聲細語道:“我瞧着,她還是個雛兒,身子還沒開。王爺你是個大男人,拿出你那手段本事來,把她拿下了。她領略了那男女間那美事兒的滋味兒,還離得開王爺麽?又鬧些什麽?只怕到時候,她倒要鬧着進王府來呢。何況,她也未必甘心當一輩子的寡婦罷。”
這齊王本就是狂妄無恥之徒,心裏饞姜紅菱的美色已有時日了,只是苦于不能到手。眼下,耳聞那美人就在屋中,嘴上雖有所顧忌,卻早已心癢難耐。
蘭姑娘見他仍有遲疑之色,索性說道:“我在屋中香爐裏下了烈女春,有桂花為引,這會子早已發作了。王爺只管去,怕是她還正巴望着有男人去呢。”這烈女春原是他們閨房調//情之物,能令女子情動難耐,尤其對那不知人事的處子效驗猛烈。
齊王聽了蘭姑娘這幾句調唆,更是按捺不住,将那蘭姑娘摟在懷中,親了兩下:“你可真是我的貼心人!”
蘭姑娘眸色微閃,嘴上笑道:“妾身為了王爺,什麽都可做得。”
當下,齊王放開蘭姑娘,提步向正堂行去。
蘭姑娘神色冷冷,口角噙着一抹笑意,重新躺在了躺椅之上。
這兩人離了席,那被打發去報信的丫鬟将姜紅菱的口訊傳給了顧婷。
顧婷聽聞,眉頭微皺,心中暗道:大奶奶這話,分明是要我去同二爺報訊。好端端的,她怎麽會被那什麽蘭姑娘帶到泥塘子裏去?這事,怕是有些古怪。
她在侯府也算是有年頭了,見過的怪事亦是不少,心思不比尋常少女,念頭微動,轉頭看向顧王氏。卻見她同幾個命婦言笑甚歡,議論着顧思杳的親事,當即轉了步子,就要往前頭去。
才走到園子門口,顧妩卻忽然過來,攔了她的去路,神色冷淡,問道:“你不在席上服侍老太太,這是往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