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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顧思杳走進松鶴堂, 正堂上空無一人。

他調轉步子,進了偏間。

顧王氏穿着家常舊衣, 依舊坐在炕上, 面上神情雖是鎮定依舊,手裏那串玫瑰念珠卻禁不住的微微發顫。

顧思杳走到屋中, 在她跟前停住,看着眼前這老婦, 見她滿面皺紋, 兩鬓銀白,一雙眼珠昏黃渾濁, 唯獨那微微上挑的眼角, 還殘留着青年時的風韻。

顧思杳心中彌漫着沸騰的恨意, 比之前世得知姜紅菱死訊之時, 有過之而無不及。

顧王氏微微擡頭,看着顧思杳,嘴角扯出一絲僵硬的笑意, 扯唇說道:“思杳,什麽事如此大動幹戈?”

顧思杳面色冰冷:“祖母,為些什麽事,您心中不明白麽?”口氣淡淡, 卻透着森冷的殺意。

顧王氏心頭突突一跳, 面上還強笑道:“你不說,祖母怎生明白?”說到此處,她話鋒一轉, 厲聲道:“你既然還叫我一聲祖母,這長幼尊卑的綱常你想必還記着。你這樣帶人闖入祖母院中,還将服侍我的人盡數捆了,成什麽道理?!”

顧思杳走上前來,滿面凜冽之色,居高臨下的看着顧王氏,說道:“我尊你一聲祖母,是要你記得你的身份。你的晚輩,你不肯照拂也罷了,一定要物盡其用方肯罷休麽?!”說着,他點頭嘆道:“我倒是忘了,祖母一向是心狠的。無論是我的母親,還是大太太,還是紅菱,都是一樣的。”

顧王氏面上一陣抽搐,厲聲喝道:“你放肆!那姜氏是你的嫂子,你和她偷情不倫,還不以為恥,今日竟還敢為了這個□□來忤逆頂撞祖母!你當真就以為這侯府便是你當家了,你就可以一手遮天了不成?!”

顧思杳微微颔首,一臉涼薄的說道:“不是孫兒這樣以為,如今不就是如此麽?不然祖母認為,還有誰能來為祖母解圍不成?”

顧王氏聽了他這話,怒火中燒,咬牙切齒,卻忽而又頹喪了下去。不錯,确實如顧思杳所說,如今的侯府,還有誰能管的了他?顧文成癱瘓,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顧忘苦生死未蔔,顧婳是個中看不中吃的丫頭,更不濟事。

如今,她是真正明白了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滋味。

顧王氏忍了幾忍,臉上堆下笑來,向顧思杳說道:“想必你也是誤會了,祖母怎會知道那蘭姑娘竟然包藏這等禍心?原當她是引着紅菱去換衣裳,誰知她竟然做下那等下作勾當。紅菱是侯府的少夫人,祖母總不至于連臉都不要了。”

顧思杳唇角泛起了一抹冷笑,盛夏的暑天,竟讓顧王氏發了一身冷汗。

顧思杳挑眉,淡淡說道:“前回孫兒便說過,祖母安生吃齋念佛,清靜養老也就是了。既然祖母不肯,定要操心費神,孫兒為祖母身子着想,只得請祖母就此閉關了。自即日起,祖母便再不要出這屋子了。那些服侍的下人,口舌不淨,怕吵了祖母的清靜,也都不必了。祖母這餘生,就在這屋中過罷。祖母也安心,您總還是侯府的老太太,一日三餐自是不會少了你的。”說着,他轉身就要出門。

顧王氏不料他竟敢将她軟禁,登時從炕上一躍而起,目眦盡裂,聲嘶力竭道:“為着個浪貨,你竟敢囚禁祖母!你這個忤逆犯上的東西,不怕遭報應麽?!”

顧思杳步履微頓,側首道:“若有報應,該遭罰的,必定不是孫兒。”言罷,更不停留,拂袖出門而去。

顧王氏呆若木雞,恍若夢中,待聽到屋子門窗上都傳來叮叮當當的釘條聲時,方才回過神來。

她驚恐慌張,六神無主,這一世只有她擺布旁人,何曾有過旁人來擺布于她?她在侯府威風了一輩子,不曾想到老來竟被一個孫輩拘禁關押了起來。

她沖向門上,猛然見大門上已被橫三豎四釘上了幾根木條,雖不曾封死,人卻再不能出入。

顧王氏見狀,又驚又怒,如瘋虎一般,拍打木條,向着釘門的下人吼道:“快将這些勞什子揭了去,你們要造反不成?!我是老太太,是侯府的老夫人!你們這幫犯上的東西,不能将我關起來!”

那些人卻只聽令于顧思杳,無人理她,任憑她如何叫罵,充耳不聞。

待最後一根木條釘上,方才有一人說道:“老太太,你也不要恨我們,我們也是奉命行事。二爺說您是染了疫病,怕過了人,這才叫把您隔離起來。我勸您也識時務些,侯府如今是換了天了,有這安生日子過一天便是一天罷!”言罷,竟一起掉頭離去。

顧王氏扒着木條狂呼大喊,卻并無一人理會。

少頃,院中人一走而空,平日裏門庭若市的松鶴堂,眼下竟是死氣沉沉。

顧王氏趴在木條上,兩眼呆滞,直直的看着前方。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粉色聘婷人影晃了進來。

顧王氏一見來人,眼裏忽然亮起了神采,叫道:“婷兒,婷兒,快去西府報知你二老爺,告訴他,顧思杳那個逆子竟然把我關了起來!”

顧婷卻似是沒有聽到,走到門邊停住了腳步,兩眼盯着顧王氏,目光裏如帶着冰棱,刺的顧王氏竟有些毛骨悚然。

顧王氏說道:“婷兒……你、你怎麽這樣看着我?”

顧婷打量着她,眼見這老婦鬓發散亂,滿面橘皮,身上的福祿壽對襟夾衫也有些淩亂,關在門後一臉狼狽之态,哪裏還像那個平日裏不可一世的老太太?

顧婷心中有些茫然,只因她年輕時的輕佻行徑,母親同自己卻不得不過上了悲慘的生活,自己還進了侯府為奴,任人欺淩羞//辱,又被她當成貓狗一般撿了回去,随意認了個幹孫女,便以為可以彌補于她麽?

她不奢望什麽麻雀變鳳凰,若不是顧王氏,她本可以平靜度日的。

何況,她也不是為了自己,不過是為了讓她的良心得以安寧罷了。看她如何對待她那些嫡親的子孫,自己這個半路認來的,在她心中又能有幾分地位?

顧妩的話縱然難聽,卻也有幾分道理。她在顧王氏的眼裏,怕不就是個玩意兒,是她房裏的貓兒一樣的東西。

顧王氏被她看的遍體生涼,不知這丫頭是怎麽了,心中雖有幾分不安,卻也只能牢牢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她盡力探出胳臂,拉住顧婷的衣衫,口裏說道:“五丫頭,你是老太太的好丫頭,你去跟你二老爺說……”

她話未說完,顧婷卻已将衣角抽了出來,不疾不徐道:“老太太,二爺是二老爺的獨子。他關了你,二老爺若要放你,豈不是讓他們父子失和?二爺還在氣頭上,老太太還是省省罷。”

顧王氏不可置信的看着顧婷,她自認對她是有恩的,如今連她也敢忤逆起來了,當真是恩将仇報!

她瞪着一雙黃澄澄的眼珠,扯着嘶啞的喉嚨:“你這個野種,不是我擡舉你,你便做了侯府小姐了?!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麽阿物!如今看我失了勢,連你這小蹄子也爬上去了,另揀高枝兒跳去了!你休要做夢,沒有我,看誰還肯認你!”

顧婷聽她氣急敗壞,竟連粗話也罵了出來,嘴角泛起了一抹哀涼的笑意,向顧王氏說道:“你當真以為,我就好稀罕麽?”

顧思杳出了松鶴堂,聽着身後那場叮當作響的動靜,忽然仰天長舒了一口氣。

原本,這一世,看在顧王氏先前對紅菱不薄的份上,他是打算敬着她的。然而,果然是本性難移,即便重生在世,這老婦的性子依舊如此。旁的也就罷了,但她将主意打到了紅菱身上,還險些害的紅菱被人淩//辱,他便絕不能容她。

顧思杳不是什麽優柔寡斷之人,重生以來,他已将世俗間許多的禮法顧忌盡數抛卻了。但凡是擋在他和紅菱之間的,都會被他不擇手段的碾碎,不論是誰,不論是什麽。

想起昨日紅菱被齊王硬摟在懷中的情形,顧思杳心底那股好容易才壓下去的殺意,又冒了出來。

姜紅菱回到洞幽居,已是日上三竿。

洞幽居中一如往常,許是顧思杳的吩咐,于主子一夜未歸,竟是無人敢問。

姜紅菱回到屋中,只覺仍是有些疲倦,便在西窗下的美人榻上躺了。

靠着軟枕,看着日光透過碧綠色窗紗灑在身上,姜紅菱不覺眯起了眼睛,倦怠之中卻又帶着洋洋的惬意。

腰肢依舊有些酸軟,那私密之處也微有刺痛傳來,都提醒着她昨夜那場激烈的歡情。

想起昨夜,顧思杳精健的身軀上布滿了汗水,在她身上肆意癫狂的樣子,便再度浮在眼前。

姜紅菱只覺得兩頰滾燙,不禁低低舒了口氣。

也不知昨夜的自己怎麽就那般大膽,丢了所有的羞赧矜持,向他投懷送抱,自薦枕席,然而于今想來她是絲毫不後悔的。

有了夫妻之實後,那個男人的一部分仿佛就進到了她的身體裏,和她合為一體,再也不能分開。

所謂結合,大概就是如此吧。

姜紅菱有些失神的想着,不覺竟問了一聲:“他在做什麽?”

如素在旁低低笑了一聲,回道:“二爺出門去了,叫同奶奶說一聲,中午不要等他吃飯,但是晚飯務必等着。”說着,又添了一句:“才分開多少時候,奶奶就這樣想二爺了呢。”

姜紅菱被丫頭調侃,臉上泛紅,斥了一聲:“瞎貧什麽嘴,出去!”

如素笑着走了出去,預備倒盞果子露回來,才走到門口,迎面碰見一人,連忙向裏面報道:“奶奶,胡姑娘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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