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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才走到顧府門前, 果然見家人進出不絕,人人披麻戴孝。

顧武德心中一沉, 疾步走進府中, 一衆下人見了他,紛紛避讓。

進到程氏住處, 卻見靈幡帳幔飄拂,堂上已然布置起來, 一口棺椁停于當中。供桌上瓜果糕點堆若小山, 正中便是程氏的牌位,油漆印記甚而沒幹。

顧武德同程氏到底做了十來年的夫妻, 如今見她死了, 心中也是發酸, 上前扶着棺木, 兩眼一紅,竟而滴下淚來。

顧思杳走上近前,低低道了一聲:“父親, 還請節哀。”

顧武德捂着臉,沉聲問道:“你繼母幾時過世的?因為什麽?”

顧思杳聞着他身上的胭脂水粉香氣,不由眉頭微皺,還是說道:“聽蘭姨娘說, 家人回報, 是昨夜二更時候的事。近來城中傳起了疫病,繼母不慎染上此病。她病體孱弱已有時日,經不得折騰, 故此病故。”

顧武德冷哼了一聲:“城中發了疫病,家中食水進出本當森嚴,怎會讓這病傳進家中?!還讓主母染上了?!這主家之人,難辭其咎!”

他這話音才落,程水純忽從外頭一陣風也似的跑了進來,一頭紮進了他懷中,啼哭嗚咽不止,口裏嚷着程氏死的願望,要他為姑母做主雲雲。

顧武德不防她忽然跑來,被她弄了個手足無措,又看愛妾哭的梨花帶雨,心中憐惜不已,連聲撫慰,又問道:“你姑母分明是病故的,又怎會生出冤情來?”

程水純抽抽噎噎,泣訴道:“姑母好端端的在房中養病,怎會突然染上了疫病?咱們家中門禁森嚴,必定是有人蓄意為之!”

顧武德一面安撫她,一面問顧思杳道:“太太果然是得疫病去的?”

顧思杳冷眼看着程水純,答道:“家中老嬷看了,說太太手腕上生着惡瘡,的确是疫病的症狀。”

顧武德眉頭緊皺,當即拖着程水純離了棺木。才要說些什麽,卻聽顧思杳又道:“父親才自外頭回來,還是先行去換了衣裳。已派人向外發喪了,程家只怕轉眼就要來人,父親穿着這樣的衣裳,怕是不好見人。”說着,他略頓了頓,又道:“這裏到底是太太的靈堂,老爺與姨娘還是克制些的好。”

程水純肩頭微微一顫,被這話譏刺的滿面通紅。

顧武德老臉也有幾分挂不住,咳嗽了兩聲,便拉着程水純回房換衣裳去了。

回到房中,程水純一面替顧武德更換衣裳,一面絮叨着:“我姑母跟了你一輩子,也沒落個好收場。如今撇下妩兒撒手去了,你倒是怎麽打算?我娘家待會兒就來人,知道我姑母這麽死的,必定不肯善罷甘休的。”

顧武德想起待會兒程家來人,勢必要應付周旋一場,不覺心中便有幾分煩躁,随口說道:“什麽打算?自然好生發送她。她是得病身故,你們娘家還要告官不成!”

程水純替他理着衣領,口裏說道:“我就曉得你會這樣說!你也沒個成算的,如今家裏太太沒了,就憑姨娘當家。蘭姐姐不是我背地裏編排她,到底不是妩兒的親娘,凡事多有不到的地方。你這個撒手老爺,家裏的事從來不放在心上。你沒瞧見這幾日,妩兒瘦削成什麽樣子了。二爺如今做了世子,遷到侯府那邊去了,這邊更是管不了了。”

顧武德聽她羅裏吧嗦說了一串,心中不耐煩起來,問道:“你到底要說些什麽?”

程水純将衣扣一顆顆系好,頓了頓,索性将心一橫,說道:“我姑母也走了,這位子也空出來了,我就問問你,幾時把我扶正?”

顧武德倒吃了一驚,說道:“這話卻是做耍,我何曾說過要将你扶正?”

程水純也料到他必定如此,就說道:“你是不曾說過,但我今日就把這話問你。我也是良人家的女子,年紀照你錯着一截子呢。你家雖是侯門貴府,我給你做個續弦,也算配的過了。何況,你上一任夫人還是我姑母呢!”

顧武德斥道:“這簡直胡鬧,太太喪事還不曾發送,你倒先問起這個來!你眼裏還有半點敬重麽?!”

程水純被他訓斥,兩眼一擠,掉下淚珠來,又嗚咽起來:“你兇什麽?我不過問你一句罷了。我一個黃花閨女,給你當妾,在你家受了這麽多人的冷眼,現如今跟你要個名分罷了,就這等為難麽?你一個半老頭子,當我好稀罕呢?”

這女人倒像是鹽水做的,随意一擠,淚就連線也似的掉。

顧武德最看不得她這幅樣子,女人一哭,他便手忙腳亂。程家姑侄兩個,都是看準了這一點,将他捏的死死的。

然而此次不同以往,程水純是他的妾,與程氏那時境況不同,扶正一個妾室,在顧家這樣的門第裏,可謂前所未有。

顧武德敷衍了她一番,支吾說道:“雖是這等說,也不急在眼下。你姑母喪事尚未發送,哪裏就急着說起續弦的事來?再則,扶正不必外娶。你沒個孩子,也沒個名目。”

程水純聽了他這話,倒将眼淚一收,抹着眼睛說道:“哪個要你現下就做了?我只要你這句話就好。”說着,吩咐丫鬟打水洗臉。

顧武德換了衣裳,再回堂上。

此時,已有許多族中親友問詢,前來吊唁。顧思杳與顧妩兩個,披麻戴孝,在靈堂前拜謝前來拜祭之人。

顧武德走到前院,免不得應付起這些往來賓客,正熱亂着,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女眷們倒是誰在招呼?”

一人回道:“二爺接了侯府那邊的大奶奶過來,在花廳裏款待。”

顧武德聞聽,倒也沒多想,只說道:“她倒是個妥帖人,得她在這裏,也好辦了。”

程水純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顧家上下正當忙成一團亂麻,小厮忽然飛奔進來,嘴裏嚷道:“親家舅老爺、舅太太來了!”

話音才落,就聽外頭一婦人嚎啕道:“我苦命的小姑子,怎麽就這樣去了!”

伴着話音,就見一婦人沖進堂上,拿帕子捂着臉,嚎啕大哭,她身後跟着一中年男子,穿着一件半新不舊的直裰,兩眼通紅,唉聲嘆息。這對公母,便是程氏的兄嫂,程水純的雙親。

程水純上前低低道了一聲父親母親,便扶着程母的胳臂,與她并肩而立。

程父同顧武德寒暄了幾句,便攜着妻子到靈堂上拜祭了一番。

雖則程家将滿門的富貴都壓在了程氏身上,當初也是為此才要她攀上了顧武德,但如今親眼看着堂上的白布靈幡并程氏的牌位,想到妹子已然死了,程父心中也是發酸,站着嘆息了一回。

程母倒是與她女兒一個秉性,又哭又叫的嚷了半日,方才罷休。

待拜祭已畢,因他們是親家,更與別的賓客不同,顧武德便将程父引至後堂上,香茶款待。

那程母便到了程水純屋中,與她說話。

自打程水純與顧武德做妾,程母倒也來了兩遭,進程水純的屋子,熟門熟路。

進了房,也不用人讓,她自己便一屁股先坐到了西北面牆下的炕上。

程水純親自去倒了一盞茶,又拿了一方果盤,過來相陪。

程母問道:“上次同你說的事,你可跟你家老爺說了?”

程水純有些不大高興,還是說道:“說了,倒叫他将我好一頓罵,說我癡心妄想。一個妾,想當正房太太,白日做夢呢!倒叫我陪了多少小心,才回轉過來。”

程母卻不以為然,撇嘴道:“這話才叫放屁,你姑姑也是咱們家出去的,不照樣做了他正房老婆?你一個還不滿十八的黃花大閨女,身子白給了他,如今讓他扶正又怎麽了?”說着,又拿指頭戳她女兒額角:“我平日是怎麽教你的,矜持是給外頭看的,房裏必定要放開。定是你扭手扭腳,伺候的你家老爺不痛快了,方才惹得他生氣。”說着,吃了口茶,方才又道:“如今趁着你姑姑才死,他心裏有愧,趕緊讓他放話把你扶正。不然,等到多咱時候呢?!”

程水純聽得心裏煩躁,說道:“這節骨眼上,娘就別添這個亂了。底下的事,我心裏有數。”

程母罵罵咧咧:“你心裏有數,有數倒弄成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可告訴你,我跟你爹,老來卻都指望在你身上。你若不長進,我們也只好曬骨頭渣去了!”

程水純只得說道:“娘放心,我已讓他吐口了。”說着,忽然低低問道:“前回跟娘說的事,可辦好了?”

程母笑了笑,自懷裏摸出一只繡花布包來,打開來,裏面是一只小瓷瓶子。她将這瓶子遞與程水純,說道:“你可省着使,就這麽一小瓶子,可足足花了五十兩銀子!真真是要了你娘的老命了!”

程水純不信,說道:“什麽金貴的藥,就這等值錢?”言語着,将瓶塞打開,卻不見藥氣,只一絲淡淡的花香。

程母從旁說道:“這藥不是本方的,是西域那邊一游方僧人手裏買來的,不知費了多少周折!聽那僧人說,這藥裏用了多少的名貴藥材,也沒空去數它。但只房裏用是極好不過的,助興不說,最要緊的是一發得子,且必定是男娃兒!街上開差棚子的周大嫂子,四十歲的人了,一世無子。她男人吃了這藥,倒是龍精虎猛的,眨眼就懷上了。”

程水純聽見此言,當真如雪中送炭,喜歡的心裏發慌,連忙将瓶子塞好,收進懷中。

程母瞧着,嘴裏說道:“你可仔細着,這藥差不離把你娘的積蓄花了個幹淨。”

程水純笑道:“娘放心,他說了,但只要我有了娃兒,就扶正了我。等我當了太太,爹和娘就等着享福罷!”

兩人盤算着,外頭丫鬟過來請:“老爺請兩位過去。”

程水純不知出了什麽變故,起身同程母往後堂上去。

到了堂上,但見顧武德與程父在座,顧思杳卻在下頭立着。

程水純有些怔怔的,還是走到顧武德身側,低低道了一聲“老爺”。

顧武德頓了頓,方才說道:“原不該叫你來的,但太太算是你姑母,也要問問你們的意思。”說着,卻又不語了,嘆了口氣,向顧思杳道:“還是你說罷。”

顧思杳開口道:“太太是染了疫病亡故的,棺木不好在家停的太久。我的意思,放上三日,便送到化人場去化了也罷。”

程水純吃了一驚,程母更是失聲道:“這般說來,我那小姑子豈不是連個全屍也留不下了?”說着,頓了頓,忽然向顧思杳斥道:“你不喜你繼母也罷了,世間繼母子難有好相處的。但你怎麽這樣狠毒,竟然還要糟踐她屍身?!”言語着,兩眼一擠,又哭叫起來:“可憐我那小姑子,年紀輕輕,身家清白,給人當續弦。含辛茹苦的操持家業,替人養兒育女,到頭來死的不明不白,連個全屍人也不準留下!真真是……”

她還未嚎完,便為顧思杳喝斷。

顧思杳面色微冷,一字一句沉聲道:“程氏既嫁入我顧家,便是我顧家的人。後事如何辦理,本無需問你們這些外姓人。我們家老爺不過念着親戚情分,所以才問兩位,可莫要得寸進尺。程氏是染了疫病而亡,屍身在家中久放,人來客往,怕是要過了人。如此處置,合情合理,你又鬧些什麽?!”

程母被他這話嗆了,本要開口斥責,卻在觸及顧思杳的雙眸時,不知怎的,竟打了個寒噤,只好轉頭向顧武德吆喝道:“親家老爺,你瞧瞧,你們侯府的門風,小輩能這等對長輩說話麽?”

顧武德尚未開口,顧思杳卻已然說道:“任憑誰家的門風,也沒有管親家家務的道理。”

顧武德本就被程家人吵鬧的頭疼不已,本不想管,畢竟是妻子娘家人,聽兒子言語合自己心意,索性竟不言語。

程父陰沉着臉,說道:“顧家老爺,後事怎麽辦,我不管你。但我這妹子死的太也冤屈,你卻得給我們一個說法。不然,別說你們侯府勢大,我們小戶人家也不是任憑踐踏的草芥,定然和你們糾纏到底。”

顧思杳聽這話來的蹊跷,不由問道:“這話什麽意思?程氏疫病身亡,又有什麽冤屈了?”

程父面色陰鸷,說道:“想我那妹子,好端端一個正房太太,就說養病,也是日日深居不出,哪裏就染上了疫病?這分明是有人蓄意将疫病帶入府中,定要我那苦命妹子一死才肯甘心!”

顧思杳劍眉微挑,心裏大約猜到了些什麽,嘴上還是問道:“你說的這樣斬釘截鐵,那到底是誰要害死程氏,又能有些什麽好處?”

程父便指着顧武德,說道:“聽聞顧家老爺很是寵愛一個名叫蘭姨娘的妾室,連府中家計都交與她打理。想必便是這位姨娘,嫌這半死不活的太太礙眼,所以要除了她,好來謀奪正室的位子。她既掌管府中家計,自然方便行事,傳個把疫病患者用過的物事進去,又有什麽稀罕了?”

這番話,聽得顧武德頻頻皺眉。他适才在堂上,一時氣盛,也說出來要重重懲辦管家之人。但那不過是氣頭上的言語,蘭姨娘是他舊日愛寵,如今寵愛雖不複往日,到底還有些舊情在。程氏已然死了,何苦再折了他一個愛妾?

再則,程父這話,不過捕風捉影,哪裏有半分憑據?

偏生此刻,程水純在旁挽住他胳臂,細聲細語道:“老爺适才說過,要替我姑母做主的。這話,可不能不算。”

顧武德更是眉頭深鎖,胳臂被這嬌妾一摟,心頓時便歪了,半晌清了清喉嚨,說道:“倒有此話,主母無故染上疫病,委實有些蹊跷……”

他話未說完,顧思杳便已先行說道:“原是為了此事,程氏病的果然蹊跷,父親回來之前,我已先行問過了。程氏這病,是被她身前服侍的丫鬟碧如傳過去的。碧如幾日前曾告假外出,往城郊探望親戚,這期間染上了疫病。回來後在程氏跟前又服侍了兩日,便就發起病來。如今她還在隔斷靜養,諸位可有話要問她?”

這話一出,程家人頓時啞了。

碧如是程氏的陪嫁丫鬟,在程家時自幼服侍程氏長大的,最是忠心不過,絕無夥同外人謀害程氏的道理。何況,即便她不怎麽忠心,也是程家過來的人。她自己生病過給了主母,怎樣也賴不到旁人身上去。

堂上一時無人說話,獨程水純忽然小聲說道:“既是碧如先染了病,怎麽她還健在,姑母卻早早沒了?”

顧思杳盯着眼前這女子,目光中滿是鄙夷,淡淡說道:“程氏纏綿病榻已久,身體孱弱,經不起疫病折騰,所以一經染病,登時身故。碧如一向身子健壯,所以撐到了如今。姨娘來府中也有時日了,太太病了這許多日子,你雖不曾前去侍奉湯藥,也該知道這裏頭的事情,怎麽還問這個話?”

程水純聽出他話中譏諷之意,臉上一紅,立在顧武德身側,手裏緊揪着他的衣袖,再不言語一聲。

程家人本意是要借程氏莫名染病身故一事,迫着顧武德處置了蘭姨娘,再把程水純扶正——不成,也要把西府的家計大權交與程水純。誰知顧家人早有預備,倒叫他們偷雞不成蝕把米,白讨了個沒趣兒。

當下,程父讪笑着陪了幾句不是,連說誤會。

顧武德心中雖是不悅,看在程水純的面子上,卻也沒跟他們多說什麽。

其時,顧妩擔憂顧思杳,在軟壁後頭聽了半日,見事情平息,方才往靈堂走去。

一路上,她若有所思的問道:“這疫病,原來是能帶給人的?”

跟她的丫鬟不明所以,點頭說道:“可不是呢,跟染了病的人待久了,又或用了他們用過的東西,吃了他們吃剩的吃食,都會過了病的。所以,二爺才急急忙忙吩咐人,把太太生前用過的物件扔的扔,燒的燒。”

顧妩聽在耳中,點了點頭,沒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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