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程家人亂鬧了一場, 也沒得着什麽便宜。
然則他們到底是程氏的娘家人,是顧家的親家, 也不好一時就撕破了臉皮。
顧思杳斥責了他們幾句, 也懶得同他們多話,與顧武德商議了幾日出殡, 并些相關事宜,便也不再理會那些程家人, 掉頭出去了。
待他去後, 程母方敢說話,開口道:“一個孩子家家, 竟敢當着這些長輩的面……”話未說完, 但聽外頭一陣響動, 她只當顧思杳又回來了, 頓時吓得噤若寒蟬,再不敢言語一聲。
程水純咬嘴不語,眸中波光閃動。
顧家二太太身故的消息漸漸傳開, 前來拜祭吊唁之人甚多,連齊王府也打發了人來,送了兩份白包過來,分別是齊王與毓王的奠儀。
賓客往來絡繹不絕, 顧思杳頂着繼子的頭銜, 免不得披麻戴孝,在堂上拜謝往來之人。
那些女眷,便都是姜紅菱招呼接待。
借着這一日, 她娘家兄嫂也一并來了。
自打姜紅菱沖喜嫁入侯府,同她娘家便幾乎斷了往來。一則她心中到底是怨怼的,二來兩家門第彼此相差懸殊,上一世她在侯府,只是個誰也不放在眼裏的寡媳,她那娘家自也無人問津。這一世,她在侯府的境況與前世雖是天差地別,但因她有意疏遠,嫁入侯府大半年以來,除卻前回在街上見了一次嫂子王氏,還不曾同兄嫂正經見過面。
姜葵夫婦二人心中明白,雖在外頭打着侯府親家的旗號,卻不敢真正過來親熱。今日也是借着白事的由頭,方敢上門。其中還有一個不能提到桌面上的緣由,便是仗着自家妹子如今執掌着侯府的中饋,上門走動,也沒人敢說什麽。
姜紅菱見到嫂子王氏之時,心裏還是掠過了幾分不快。前回為着她那幾句捕風捉影的話,她同顧思杳生了嫌隙,龃龉了許久方才和好。如今再見這婦人,心裏哪能痛快。然而今日不比往常,又是自己的娘家人,面上總要過得去。
她将王氏讓入花廳,吩咐丫鬟上了茶,陪着說了幾句話,便将她撂下走開了。
顧思杳在堂上,看着姜葵,眸子裏滿是陰郁森冷。
這人生的個容長臉面,長挑的身材,容貌與姜紅菱有那麽三四分相似。正自唯唯諾諾,向他奉承賠笑。
若不是他貪圖富貴,紅菱也不至于嫁入侯府沖喜。上一世,紅菱在侯府守了七年的寡,直至後來被淹死井中,他們也不曾上門看過一眼。倒是在外頭,仗着與侯府是姻親,做了不少狐假虎威狗仗人勢的事情。
顧思杳看不上此人,但他到底是姜紅菱的兄長,倒也沒曾為難他。只是任憑他在旁如何殷勤奉承,也沒大理會。
白日裏忙亂了一日,到了黃昏時分,賓客漸漸散去。
姜葵夫婦二人,卻借着裙帶姻親為由,賴着不走。
姜紅菱沒空理會他們,只吩咐家人給他們預備了客房,便走開了。
顧思杳身為程氏的繼子,這頭一夜,依着規矩,是要守靈的。
吃罷了晚飯,他一人在堂上坐着,望着桌上香爐裏青煙袅袅,心思沉浮不定。
姜紅菱自外頭進來,遞了一盅茶與他,說道:“吩咐丫鬟炖的濃茶,夜且長呢,明兒又是一整日的事,提提神也好。”
顧思杳接了過去,抿了一口,見濃淡冷熱,皆合己意,握着她的手,拉她坐了下來,說道:“我曉得你也累了,但陪我坐一會兒。”
姜紅菱挨着他身畔坐下,淺笑:“我沒說要走。”
顧思杳将她的手拉到身前,在掌心中仔細打量着,白淨如玉,指若春蔥,不覺仔細揉搓着,嘴裏說道:“你哥嫂上輩子一次也沒來過,今日倒來了。”
姜紅菱勾唇一笑:“大約想着我今非昔了,是個倚仗了。若還如上一世那般,他們必定脖子一縮,死活都由了我去呢。”這話口吻平平,似是在說一見極尋常的家常事。
顧思杳淡淡說道:“別往心裏去,這樣子的人,不值得放在心上。不把你當作家人的人,也就不用拿他們當家人看了。從今往後,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姜紅菱胸口微熱,垂眸微笑,想要說些什麽,卻最終只是将頭輕輕倚在了他肩上。
兩世為人,他們都只有彼此。
顧妩忽從外頭走來,跑到二人跟前,叫了一聲:“二哥哥、嫂子。”聲音細細的,如小貓一般。
姜紅菱心中微覺奇怪,問道:“四姑娘,夜深了,你怎麽還不睡?”
顧妩揉着眼睛,說道:“太太走了,外頭亂,我害怕,不敢一個人睡。”
姜紅菱正欲出言,顧思杳卻已先說道:“你房裏自有丫鬟老嬷,你不敢一個人睡,叫她們陪你就是了。”
顧妩卻上前拉着姜紅菱,嘴裏說道:“不成,我要嫂子陪我睡。”
姜紅菱大感奇異,這四姑娘從前世到今生,從來不曾與她親近過,這會兒卻不知為何突然嬲上了她。
顧思杳臉色一沉,呵斥道:“胡鬧,那麽多服侍的人,為何定要你嫂子過去。她白日裏操持了一日,明日還有事情,哪能再被你折騰?”
顧妩被他斥責了幾句,垂首嗫嚅道:“我只是想要嫂子陪我而已,回去就歇下,哪裏是折騰她了?”
顧思杳也不跟她多言,向外揚聲招進兩個家人媳婦:“送四姑娘回去。”
那兩個家人媳婦,一個字也沒得,便硬請了顧妩回房。
顧妩無法可施,只得回去。
待顧妩走後,姜紅菱問道:“你這是做什麽?她才失了母親,心裏害怕,想要人陪也是情理之中。”
顧思杳卻靜默無言,頓了頓忽然說道:“宗也不至于要你過去,你要陪我,哪裏能去陪她。”
姜紅菱聞聽此言,不禁啞然失笑,這個大男人竟忽然撒起嬌來。
顧思杳心裏明白顧妩的心思,但當着姜紅菱卻怎好說起?這事委實驚世駭俗,即便對着愛人,也無從說起。
他壓下此事,同姜紅菱商議明日的事情,就将話題岔了開去。
兩人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話,眼見月上中天,已将近子夜時分,顧思杳便攆了姜紅菱回去歇宿。
顧妩回到住處,才踏進門內,那張蒼白的小臉上便現出了幾分怒容。
二哥他當真把她護持的緊,一絲一毫的縫隙也不留給人!
丫鬟碧月迎了上來,一見她神情,便小心問了一句:“姑娘怎麽了?又有哪裏不舒服麽?”
顧妩擺了擺手,問道:“東西拿來了?”
碧月微微颔首,又有幾分擔憂道:“姑娘要太太使過的杯子做什麽?我塞了些銀子給太太房裏的人,這才要回來的。”說着,走去提了一只包裹過來,放在桌上,解開環扣,裏面果然現出一只白瓷菊紋口杯。
碧月一見此物,便一臉懼色,忍不住說道:“姑娘留神,太太是得了疫病去的。姑娘仔細,別染上了。”
顧妩向她輕巧一笑,說道:“你也太小心了,我只是想留着做個念想罷了。母親走的突然,什麽也沒給我留下。”言語着,便使手帕子,包着那只杯子,舉起細細打量了一番。月光灑在瓷杯上,閃爍着詭異的冷光。
顧妩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甜美暢快。
她将杯子重新包好,向碧月說道:“還收起來,将來我有用處。”
碧月不明就裏,依言行事。
有顧思杳與姜紅菱料理家務,顧武德樂得躲清閑。
白日裏在偏廳裏閑了一日,到了晚間時候,程水純便将他拉到了自己房中。
才進房中,顧武德便見炕桌上擺着四碟小菜,兩只小巧的金菊花杯。程水純雖是一身素淡,嘴卻抹的紅豔,滿頭青絲挽了個髻,只撇着一根玉簪子。
他心中微有不悅,說道:“外頭正辦太太的喪事,你也檢點些。沒得總叫人拿這些話來說你。”
程水純将嘴一撇,滿面委屈道:“我是想着太太去了,你心裏不自在,白日裏又忙了一日,所以來陪你散散心,吃兩盅酒解解乏。你倒不領情,當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顧武德在程氏靈堂前撒了幾滴淚,喪事辦的也算風光,便自覺對得住亡妻了。如今見美妾當前,嬌聲軟語的撒嬌撒癡,心裏倒也受用,嘴裏說着:“話雖如此,總要遮遮人的眼。”幾步上前,脫了鞋就上炕盤膝而坐。
程水純走去打了一壺金華酒,放在爐子上溫,趁顧武德不留意,便将程母交她的藥瓶子拿出來。她只圖效驗,也不管二五六,登時倒了七八顆出來,傾入酒壺之中。
趁這個空檔,她又走回來,陪顧武德說話。
顧武德看酒壺在爐子上,不由問道:“這暑熱天氣,還吃熱酒?”
程水純橫了他一眼,說道:“老爺這話可真是的,豈不知冷酒傷胃?奴好心替你溫酒,你倒嫌棄上了。”
顧武德就愛她這幅造作樣子,呵呵大笑,在她嘴上親了一下,說道:“不過是白問你一句,就這等小心眼兒!”
程水純陪他說話,又剃了一殼子螃蟹肉給他吃,估算着時候,那藥丸子差不離也化幹淨了,便下炕将酒壺提來,斟了一杯,雙手捧與他。
顧武德将酒一口飲幹,吞下肚去,咂摸着滋味,說道:“這酒裏怎麽有些花香氣?”
程水純遮掩說道:“你忘了,是上個月打從外頭提來的茉莉花酒。我打開來才吃了一盅,今兒又給你打了一壺。”
顧武德不疑有他,跟她說了幾句葷話,因讓她也吃酒。
程水純支吾說道:“我今兒身子不大爽快,不想吃酒。我吃果子露陪你罷。”言罷,吩咐丫鬟倒了一盞杏仁露過來。
顧武德抱着她,飲酒吃菜,漸漸只覺肚腹裏仿佛一團火焰在燒,心裏還暗道:這茉莉花酒,勁兒倒這樣大。起初倒還不覺怎樣,約莫又過了片刻,他便覺下頭不聽使喚,懷裏這具軟玉溫香的身子似是有着無窮的魅力,忍不住将程水純牢牢抱住,又掐又捏,在她臉上親吻不住。
程水純心中暗喜,只說這藥好生了得。顧武德不成已有好些日子了,今兒倒跟燒熱了的鐵棍似的,灼的她也熱切起來。若有這藥在,不愁栓不住顧武德心,懷孩子也只是早晚之事。
心中雖這樣想,她面上倒還扭捏,推着顧武德說道:“你也檢點些,外頭正辦太太喪事呢。我不過是陪你散散心罷了,哪裏就要做這個。羞人辣辣的,明兒你要怎麽見人?你不害臊也罷,別拖累了我。”
顧武德卻只覺體內暴躁不堪,哪裏還聽得進去她的啰嗦,只将她往炕上一推,雙手撕扯了她衣裳,露出白花花的身子,便就騎了上去。
程水純驚叫了一聲,只覺身子疼痛難忍,忍不住哭叫起來。
顧武德卻不理她的死活,程水純自跟了顧武德以來,還從不曾被他這樣鬧過。顧武德大她許多,平日裏床笫之間,總是愛憐有加。如此粗暴生硬的房事,她還是第一次領受。
她哭的涕淚橫流,又哭又求。顧武德卻似是失了神智,全然不聽她說些什麽。
程水純到底不是黃花閨女了,挨忍了片刻倒也漸漸慣了,滿心想着子嗣要緊,也就随了他去。
顧武德今日不似以往,沒完沒了。
程水純起初還甚是高興,只道這次必定一發得子。然而久了,她心中便覺不對,顧武德的精力似是無窮無盡。她幾欲昏死過去,顧武德卻還不肯停手。
程水純忍不住抖着嗓子求道:“老爺……老爺省省罷……來日方長……今日将就我些……”
顧武德卻似不曾聽見,嘴裏卻荷荷怪叫起來。
程水純只覺底下濕黏一片,屋子裏一片腥甜氣息,不覺伸手一摸,竟是抹了一手的鮮血。
她驚恐不已,不知哪來的力氣,将顧武德自身上掀了下去,只見炕上一大灘的血跡。
顧武德四仰八叉的躺在一邊,兩眼圓睜,再也沒有動彈。
程水純恐慌莫名,顫聲問道:“這是怎麽的?怎會弄出這些血來?”
顧武德卻不回一字,躺在那裏,聲息俱無。
程水純慌了,上前推了顧武德兩下,他卻如死了一般。
她當即木了,心裏一片空白,驚慌失措,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曉得這人若死了,自己也沒了活路。她将一旁的衣衫慌亂套上,也不及穿鞋,光着腳就跑出門去,喊人來救。
外頭原有值夜的人,今日又是程氏的喪事,院裏的人比往常更多了一倍,都聚在一起打牌閑講,打發時候。
衆人忽然見老爺的寵妾,程姨娘衣衫不整,披頭散發,光着兩只腳,自她院裏跑了出來,嘴裏大喊着:“快來人呀,老爺死啦!!來人救命呀,老爺沒命了!!”
衆人看見程姨娘狼狽不堪的跑了出來,便已先吃了一驚。待聽清她喊得是些什麽,更是驚疑不定。好在這些管事的都是經過世面的,幾個婆娘先上前架住了程姨娘,不讓她亂喊亂叫。
餘人湧進程姨娘房中,果然見顧武德仰在炕上,光赤條條,炕上一灘的血跡。
便有幾個膽大的喊了兩聲“老爺”,顧武德卻一聲也不出。
一個管事上前,将手伸在顧武德鼻下,試探了半晌,忽然大聲說道:“老爺沒氣了!”
衆人呆若木雞,一時竟不知要怎樣才好。
忽然間,人群裏仿佛炸開了鍋也似,就有人高喊着告訴二爺,又有人喊着要報官。中有幾個老成持重的,大聲呵斥道:“你們都亂的是些什麽,先将老爺的衣裳穿好。這怪模怪樣的,怎好叫人來看!”
衆人這方靜了下來,幾個小厮上前,将顧武德衣裳穿好,旁人則跑去靈堂,報與顧思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