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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許是因換了地方, 姜紅菱睡得并不安穩,朦胧之中, 恍惚聽見有人在床畔說了一句:“大奶奶, 二老爺不行了。”

姜紅菱登時驚醒過來,轉過頭來, 果然見如素立在床畔。

她坐起身來,問道:“這話當真?”

如素颔首, 又說道:“前院裏傳來的消息, 說是老爺在程姨娘房裏歇宿,忽然就不行了。”

姜紅菱聽在耳中, 一面起身着衣, 一面問道:“二老爺一向身子骨強健, 也沒有什麽病痛, 怎麽忽然就去了?”

如素臉上一紅,支吾不言。

姜紅菱見她這幅神色,料知底下必有些緣故, 問道:“怎麽?”

如素方才低聲回道:“聽外頭那些嫂子們說,老爺好似是什麽……什麽馬上風。”

姜紅菱微微一怔,便也沒再言語,穿了衣裳, 便匆匆出門。

這所謂馬上風, 乃是指男女交合猝死之症。

顧武德因這病症而死,又是在程姨娘的房裏,當時的情形自然不言而喻。

外頭辦着程氏的喪事, 他卻躲在房中同小妾行此種勾當。雖則丈夫是不必為妻子守節的,但也令人齒冷不已。

顧家一夕之間沒了兩個主子,顧武德偏又死的這等不光彩,此事還不知怎樣收拾。

姜紅菱打聽得知,顧思杳正在前堂上處置此事,便折道過去。

走到正堂,果然見堂上燈火通明,幾個管事分列兩側,顧思杳在堂中上首坐着,一臉寒霜。

程姨娘卻跪在地平上,披頭散發,垂着臉,也看不到她臉上神色。

姜紅菱略過程水純,徑自走到了顧思杳身側,低低問了一句:“到底怎麽個緣故?”

顧思杳這方将目光移到了她臉上,微帶了幾分暖意,只說道:“你怎麽來了?還沒睡麽?”

姜紅菱應了一聲,說道:“本來睡下的,聽見出了事,就過來了。”

顧思杳點了點頭,便讓她在一旁坐了,轉而看着地下跪着的程水純,怒斥道:“你到底是怎麽迷惑老爺的,竟能讓老爺暴亡?!”

程水純肩頭微微發顫,卻挺直了身子,仰着頭說道:“二爺這話真叫可笑,什麽叫做我迷惑老爺?是老爺自己不知分寸,定要在我那裏過夜。外頭辦着太太的喪事,我還勸着他檢點些,他卻偏不聽,定要幹那事。我一個妾,就是陪老爺睡覺的,我能怎樣?!”她眼神發直,閃着瘋狂的色彩。

顧思杳見狀,颔首道:“老爺一向無病無痛,怎會驟然暴斃?是不是你給老爺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謀害了老爺?”

程姨娘眸中微微一晃,旋即硬撐着說道:“二爺真能瞎猜,哪有此事?老爺黃土埋脖子的人,卻貪花好色,這兩日又去嫖風戲院,被外頭的粉頭淘渌身子也不可知。怎麽就硬算在我頭上?!”

這程水純在人前一向是副溫文純良的做派,此刻卻已行若瘋癫,言辭無恥,看的堂上衆人頻頻側目。

程水純卻渾然不覺,又或是不以為意,顧武德死在她肚皮上,這一條她說什麽也撇不幹淨。然而前程既已沒了,她也顧不得什麽臉面羞恥,只要為自己掙出一條活路來。

顧思杳淡淡說道:“你盡管嘴硬,府中已請了仵作驗看,待會兒便知分曉。”

程水純面色一慌,旋即定了下來,冷冷的望着上頭。

姜紅菱看着顧思杳,不知為何,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顧思杳于顧武德的死,仿佛并不如何吃驚,也并不憤怒。似乎,這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一般。

顧武德不同于程氏,到底是顧家的二老爺,他突然暴斃,不能再一蓋了之,何況是橫死。顧思杳便遣人去請了一位與府中相熟的仵作來驗看,也為着顧武德死的着實不光彩,看了死因,還須得遮蓋一二。

不過少頃功夫,那位仵作已然驗看完畢,被顧家下人引到了堂上。

這人四旬的年紀,留着山羊胡須,穿着一件醬色大褂,手裏提着一只竹做的箱籠,目光滴溜溜的轉,倒是個圓融滑潤之輩。

他走到堂上,向顧思杳拱手道了一聲:“見過世子。”卻再沒了下文。

顧思杳問道:“趙先生看過我家老爺了,可曉得緣故?”

那姓趙的仵作微微颔首:“在下已然看明白了。”卻又不肯再說什麽,眼睛只瞟着堂上。

顧思杳明白,當即擯退了左右,只餘下他與姜紅菱,并下頭跪着的程水純。

那趙仵作也不知上頭坐着的婦人是什麽人,但料想既然顧思杳讓她留下,那便不礙事,當即說道:“貴府老爺雙目發白,兩手手心有血色圓圈,□□出了大量的血跡,顯然是房事過度,脫陽而亡。然則我問了府裏伺候老爺的人,除卻今日,他近來并無行房。但只一次,如何會這等厲害,竟致殒命?”說至此處,他摸着山羊胡須,搖頭道:“在下鬥膽問一聲,貴府老爺平日裏可有吃壯陽藥物助興的習慣?”

程水純聽到此處,面色大變,雙肩顫抖不住,當即将臉垂下,一字不發。

顧思杳眸子一縮,張口道:“我父親并無這個喜好。”

趙仵作道:“這便怪了,依着在下經驗之談,顧老爺這症狀,像極了服用□□過量之态。但世子既如此說,在下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顧思杳唇角微勾,向他颔首道:“多謝先生,夤夜至此,當真是辛苦先生了。”

那趙仵作連忙說道:“世子客氣了,分內之事,哪敢說辛苦?”

顧思杳便也不再同他客套,向程水純道:“趙先生的話,姨娘該聽到了?”

程水純呵呵怪笑,咬牙道:“你适才也說,老爺并無吃那藥的習慣,倒怎麽又問起我來?”

顧思杳勾唇冷笑:“老爺是沒那個習慣,但難保有誰為了子嗣寵愛,私底下将藥拌在什麽酒裏茶裏,偷偷給老爺吃也未必。”

這一言戳中了程水純的心病,她面色發白,卻還犟嘴道:“你這是莫須有!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是良家妾,不是私娼窩子裏出來的下三濫。我爹娘如今還在府中,你休想随意害了我的性命!”

顧思杳淡笑道:“便知你會這樣講。”

話音落地,外頭走進一青年丫鬟。這丫鬟生的容貌平平,一臉冷淡古直之态,卻是顧思杳的私房管家香玉。

香玉走到堂上,雙手捧着一支瓷瓶,呈到顧思杳面前,說道:“這是打從程姨娘房裏搜出來的,還請二爺過目。”

顧思杳心中早知那是什麽,還是接了過來,拔開瓶塞,作勢瞧了瞧,只覺一股花香氣撲鼻而來。

他擡眼,目光投向程水純,問道:“程姨娘,這仿佛不是份例裏的東西。”

程水純硬撐着說道:“這是我娘家送來的,我逐日吃的補藥!”

趙仵作在旁瞧了半日,忽然出言道:“世子,可否叫在下瞧瞧?”

顧思杳不語,将瓶子遞給了他。

趙仵作接過瓶子,倒出一粒藥丸來,在掌心中細細打量着,聞了聞氣味,又拈了一點下來放在口中咂摸了一番,随即吐了出去,說道:“好兇險,這是極烈性的春//藥。裏面下了數十味烈性藥材,但只一粒,便能叫人情燥難耐。雖一時能起效驗,但卻是個寅吃卯糧之計,将人的身子淘渌一空。即便是青壯年人,常吃也有耗損元氣,于身子損傷極重。何況是顧老爺這等有了春秋的?怪道顧老爺一次便即殒命,原來是為此藥所誤!”

他正自感慨不住,程水純卻已坐不住,張口斥道:“你這老殺才,老匹夫,老糊塗!什麽烈性春//藥,分明是我吃的補藥!你不懂藥性藥理,不要信口開河!”

趙仵作似是不慣婦人撒潑的樣子,眉頭微皺,說道:“這位夫人,在下雖是個仵作,卻也粗通藥理。旁的不敢說,但春//藥還是補藥,總還不至于看走了眼。”

程水純獰笑道:“你滿口雌黃,誰知你說的是真是假。這藥是做什麽使得,我房裏的東西,難道我不知道?”

顧思杳看她尤做困獸之鬥,勾唇一笑:“姨娘既不肯認,這倒是容易。姨娘把這藥吃上幾顆下去,不就立見分曉?若是補藥,自然無礙。若是旁的……”話至此處,他口角邊笑意漸深,沒有再說下去。

顧思杳話雖未完,但只底下的意思,卻不言而喻。

程水純忽然覺得,打從骨子裏透出來一股森冷,令她忍不住的哆嗦顫抖。這個男人,仿若一條毒蛇,陰冷狠毒。自己似乎就在他的掌心之上,任憑他耍弄擺布。

她有一種奇怪的錯覺,顧思杳似乎一早就預料到了事情走向,将自己一步步驅趕至陷阱之中,看着自己徒勞掙紮。

她緊咬着下唇,看着上頭的男人,目呲欲裂,血絲滿布,面若死灰,原本清秀可人的臉,變得猙獰可怖。

正當此時,外頭傳來一陣吵嚷,一婦人在門上大喊大叫:“憑什麽抓我女兒?我女兒可是你們家老爺親口封的姨娘!你們想要草菅人命麽?!那藥是我拿來的,與她沒甚相幹!”

這話音傳入堂上,程水純頓時面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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