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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那茶壺落地, 摔了個粉碎,碎瓷片子四濺, 熱茶湯流了滿地。

如雪臉色煞白, 手忙腳亂的收拾起來,一個不慎, 便叫那茶壺碎片紮破了手。

顧妩在旁呵斥道:“慌些什麽,人前一點規矩也沒有!”說着, 便向姜紅菱笑道:“丫鬟失态, 叫嫂子看笑話了。”

姜紅菱沒有言語,望着如雪, 卻見她神色驚惶, 眼神飄忽不定, 聽見她主子的言語, 不由擡頭看了一眼,一觸及自己的眼神,便又慌忙避開, 仿佛受了無窮的驚吓。

姜紅菱心頭疑惑更重,将手中的茶碗放下,淡淡說道:“一把茶壺罷了,倒也不值什麽。然而如雪也是在家中的老人了, 跟随服侍多年, 素來手腳穩當,鮮少見她如此慌張的。今兒,卻是怎麽了?”

如雪不敢則聲, 跪在地下垂首不語。

顧妩從旁說道:“這丫頭從來就有些毛手毛腳的毛病,嫂子不要見怪。”

姜紅菱不接這話,只問道:“這茶碗到底是從哪兒來的?秫香樓裏,并沒有這樣的東西。”

一屋子人皆不言語,顧妩倒是神色如常,笑着回道:“這就是樓裏日常用着的客茶碗,想必嫂子是記錯了?”

姜紅菱卻不笑,看着顧妩,一字一句道:“這府裏的東西,我素來記得準。自你搬來之前,秫香樓一共添置更換了二十件器皿擺件兒,樁樁件件,樣式規格都記錄在冊。四姑娘若不信,就把賬冊拿來,一對便知。”

顧妩的臉色這方有些難看了,頓了半晌,才說道:“不過是一個茶碗罷了,嫂子又何必大張旗鼓的?對與不對,又沒什麽妨礙。橫豎,這屋裏沒有少了東西就是。”

姜紅菱聽了這話,淺淺一笑:“四姑娘到底年小,不知道這裏面的利害關系。一個茶碗确實不算什麽,然而經不得人抵換偷盜,天長日久,就要蝕空了家底了。如今既有不對之處,還是仔細查查的好。”說着,便要吩咐人往賬房裏取賬冊去。

顧妩見勢已如此,只好說道:“這是我自西府那邊帶來的器皿,日常用慣了,所以來時便擺上了。今兒想必是她們沒留意,便把我素日裏用的茶盞,拿給嫂子用了。”說着,便轉頭道:“一個個的便是這樣不上心,還不快将這盞子撤下去,另換新的上來?!”

她這一言落地,屋裏那些呆若木雞的丫鬟頓時回過神來,連忙應了一聲,就要上前。

姜紅菱卻擡手一擋,向顧妩淺笑道:“這話卻不對了,既是四姑娘日常用的器皿,身邊服侍的人該是見慣了才是,又怎會弄錯?姑娘心底慈善是好事,但別一時耳根子軟,聽了底下人的撥弄,護着他們,反倒縱了家賊。這件事,依着我看,還該仔細查查才是。”

顧妩面上一陣難堪,姜紅菱将話說至如此地步,她已無絲毫退路。

九月的天氣,屋中頗有幾分燥熱,她的額上卻滲出了冷汗,将手中的帕子絞了幾絞,眼神不由就飄到了如雪身上。

如雪打了個激靈,她服侍顧妩也有年歲了,深谙她的性格,知道她是個為了保全自身能六親不認的。之前如月還是為了她硬出頭,被打發出去的時候,她竟連一字回護也沒有。如今見她這個神情,只怕又是打算丢了自己這個小卒,去保她自己了。

想到此處,如雪心中漫過一陣恐懼,這打發出去的丫頭,自來就沒什麽好下場。聽聞如月回到家中,她爹娘便将她嫁給了一個年老鳏夫。何況這件事再細查下去,竟将那件大事翻出來,只怕就不是打發出去這等容易了事的了。自己這條命是否能留下,都是未為可知。

與其讓顧妩将她賣了,還不如自己搶先自白,倒能還能搶個先機。

當下,如雪膝行至姜紅菱腳畔,仰頭說道:“奶奶且聽我說,這杯子是二太太生前用過的。四姑娘特特吩咐了,今兒奶奶過來坐,要拿這個來給奶奶吃茶。這是四姑娘的吩咐,小的只是聽從四姑娘的命令行事,不幹小的事!”

這一席話,将堂上衆人聽了個呆怔,連姜紅菱一時也沒曾言語。

顧妩臉上青白不定,張口斥道:“你滿口裏胡說些什麽!這分明是我日常用的茶盞子,怎麽就成了二太太的東西?跌了一把壺罷了,就把你吓成這幅模樣。我要你還能有些什麽用處,這就叫嫂子打發你出去!”

如雪聽了打發出門四個字,更是抖如篩糠,也不回頭,揪着姜紅菱的裙擺,連聲說道:“大奶奶,委實是姑娘的吩咐。前兒在西府時,姑娘特特叫如月買通了二太太房裏的人,把這盞子淘換了出來。那時候,我還勸她,說這病人用過的東西留着,怕是要過了病。姑娘也不聽,硬是留着。平日裏她也不用,只是收在箱子裏。直到了昨兒,姑娘說今日要請奶奶過來坐坐,吩咐我把這茶碗找了出來。奶奶如若不信,招那些服侍過二太太的人來一問便知。”

姜紅菱耳裏聽着,面若寒霜,看着顧妩。

顧妩見事已如此,只好強說道:“便是二太太的東西,我說母親的遺物,收在身邊做個念想罷了,哪裏就是她說的那樣?嫂子可別聽這婢子胡說,她素日裏奸懶饞滑,犯了錯便想法子推。今兒想必是打了東西怕人怪罪,這才想了這些沒影兒的話出來。”

姜紅菱不理這話,轉頭吩咐道:“将這茶碗收起來。”言罷,随即起身。

如素答應着,将那茶碗的茶水在地下潑了,使帕子将那茶碗包起,便跟了上去。

姜紅菱臨出門之際,忽然轉頭,側首道了一聲:“将這婢子也帶上。”更不多言,就出門而去。

如雪如蒙大赦,慌忙自地下爬起,一溜碎步小跑跟上前去。

顧妩看在眼中,卻忌憚于姜紅菱在府中權勢,全然不敢阻攔,眼睜睜瞧着姜紅菱一行帶了茶碗與如雪,揚長而去。

顧婳在旁冷眼看了半日,心裏早已明白過來,将手拍了拍,說道:“四妹妹,你那算盤打得也忒爛了。這府裏誰不知道大奶奶的精明厲害,誰沒嘗過她的手段?你倒敢生出這個主意來害她?如今好了,這人證物證确鑿,也都在她手裏,你要怎麽樣呢?”

顧妩橫了她一眼,但見顧婳比先前瘦了好些,倒顯出少女的身段來。她容貌本好,瘦将下來,倒也有些美人的模樣。

因着李姨娘身故,顧忘苦畏罪潛逃,她無人照看,在府中的日子想必十分不好過,方才弄成了這樣。

她和這顧婳素來不大對付,但鬧到眼下這境地,兩人都是府裏不招待見的人,反倒同病相憐起來。故而自從她來了這秫香樓,顧婳每日也來走上兩三次。今日,也是如此。

今日這計策,她原以為是萬無一失的,誰知姜紅菱竟一眼就瞧出了茶盞樣式不對,一口茶也不曾吃。

然而當着顧婳面前,她自然不肯服這個軟的,當即說道:“這話倒是怪了,什麽叫做我害她?那杯子是我娘的又怎樣,我留着亡母的物件兒做念想,礙着誰了不成?論是誰來,我也是這麽個說法。”

顧婳看了她幾眼,搖頭嘆息了幾聲,說道:“我勸你還是省省,去大奶奶跟前服個軟認個錯兒,這節也就過去了。”

顧妩咬牙道:“我沒做錯任何事,憑什麽我要跟她認錯?!”

顧婳見她不肯低頭,只得說道:“等二哥來家,你也這等硬氣,我才服你。”

顧妩心中雖有幾分怯,面上卻還是硬撐着說道:“論是誰來,我也都是這樣說。”

姜紅菱離了秫香樓,快步往住處走去。

一路上撞見了幾個管事,上來行禮問安,卻見大奶奶一臉冰冷,全無往日那溫柔和煦之态,各自心中打鼓,不知府裏又出了什麽事。

回至洞幽居,如錦迎上前來,正要招呼,卻見自家主子繃着一張俏臉,秫香樓跟四姑娘的如雪卻垂首斂身的跟着,還小聲啜泣着。

她心中奇怪,不敢言語什麽,服侍着姜紅菱摘頭坐了,泡茶上去,便将如素拉到了一旁,悄聲問道:“什麽事?這如雪怎麽也來了?”

如素心裏明白,但當着姜紅菱的面,也不敢随意議論,只向她搖了搖手,她便也不敢再問。

姜紅菱在雕花楠木小圓桌邊坐定,吃了兩口茶,盯着那如雪,淡淡問道:“你今日在秫香樓裏說的話,可都是實?”

如雪明知這便是唯一的活路,趕忙說道:“字字屬實,任憑大奶奶查去。敢有一字不真,婢子五雷轟頂,碎屍萬段!”

姜紅菱便不言語了,面冷似冰,坐了半日,忽然叫如素:“去西府,将往日裏近身服侍二太太的人,招兩個來。”

如素應聲去了,姜紅菱便默然不言。

如錦不知出了什麽變故,只曉得定然是大事,也不敢去問,立在一邊,兩手交疊在前。

那如雪低聲啜泣,不住拿手擦拭。

堂上一片寂靜,除卻那嘤嘤嗚咽之聲,便再無聲響。

這般大約過了大半個時辰,如素帶了兩個中年婦人回來。

姜紅菱打眼看去,見這兩個婦人都是三旬左右的年紀,容貌不好不壞,穿着家裏二等仆婦的衣裝。

如素上前,走到姜紅菱身側,俯身低聲道:“奶奶,服侍二太太的家人,病倒了兩個,中有一個也去了。這兩個平日裏只在外頭堂上聽使喚,所以還無事。”

姜紅菱柳眉微蹙,明眸一轉,看着兩人,說道:“我有話要問,不知她們中不中用。”

那兩個婦人趕忙上前一步,搶着道了個萬福,嘴裏說道:“禀告大奶奶,我們雖則是外頭堂上的,但裏外哪分的這麽清楚,裏面的事情我們也都知道些。奶奶要問什麽,小的必然知無不言。”

姜紅菱這才笑了笑,看了如素一眼。

如素會意,将那手帕包的茶碗拿了出來,呈到兩人跟前。

但聽姜紅菱問道:“你們可認得此物?”

那兩個婦人只看了一眼,便齊聲說道:“認得,這是二太太平日裏吃水用的。”中有一個就說道:“太太病沒前一日,還在用這茶碗喝水。碧月端着茶碗出來倒水時,還同廊下的月霞吵了幾句。故此,我記得深刻。”另一個就說道:“這也怪了,自打二太太病故。西府那邊聽了二爺的吩咐,将太太用過的器具燒的燒,埋的埋。這杯子是入口的東西,卻怎麽還在?”

姜紅菱臉色更如冷霜一般,一時沒有言語。

如雪趁這空子,插口道:“二太太病故那日,四姑娘還問起如月,說是不是病人用過的東西,給了人用,病就要傳人的。如月告訴了,回來還同我說笑,四姑娘吃了這十來年的藥,竟還不知這個理。轉頭,四姑娘就要人去淘換二太太身旁的東西去了。”

姜紅菱沉默不言,過了片刻,方才開口:“叫他們暫且下去罷,別走遠了,聽候傳喚。”

如素知局,引了這三人出去。

如錦在旁聽了半日,也大約明白過來,甚為震驚,上前低聲道:“奶奶,這四姑娘竟敢害你?”

姜紅菱看着門外,長嘆道:“我也不知什麽仇怨,她竟然想要我死。”

如錦咬嘴道:“奶奶要如何是好?四姑娘竟生了這個歹念,怕是不能輕易饒了她。”

姜紅菱面色沉沉:“她是二爺的嫡親妹妹,還是交給二爺處置罷。”

如錦卻有些急了:“若是二爺輕縱了她呢?豈不是後患無窮?”

姜紅菱起身,走到窗畔。

窗前放着一盆白梅盆栽,是日前顧思杳送來的。盆栽被照料的極是精心,枝幹橫斜,綠葉滿枝。顧思杳知曉她素來喜愛白梅,特特尋了來送她。

兩人相處至今,同吃同住,彼此相依,也就和夫婦差不離了。

重生之初,她便在心底發過毒誓,今生必定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意圖害她之人。

然而現下,為着顧思杳,這份心念卻有幾分動搖了。

若然顧思杳當真因着兄妹情分,要輕饒了顧妩,她又當如何?雖則往日瞧來,顧思杳同顧妩仿佛并無幾分兄妹情分,但逢到事上到底如何,她心中并沒什麽底。

她自認自己是個果決利落之人,卻在碰上顧思杳之後,瞻前顧後,猶豫不決。

到底,心裏是有了這麽讓她牽挂看重的人。

這情愛滋味,大約也包括如此。

姜紅菱出了會兒神,執起剪子,将白梅一根橫生出來的枝丫剪掉,眉眼間微帶了幾分惆悵。

到了晚間時分,顧思杳回府,照例進了她的院子。如今他那個坤元堂,倒是空置了,十天半月不見他回去一次。

顧思杳進門,換了家常衣裳,将外衣遞與如錦收了,随手便把姜紅菱攬在了懷中,問道:“在家做些什麽?”言語着,就低頭要去啄吻那桃腮。

姜紅菱卻将頭一轉,躲了開去,沒有言語。略頓了頓,竟掙脫出去。

顧思杳碰了個軟釘子,微有不解,追問了幾句,姜紅菱卻只是不說話。無奈之下,他轉而問如錦道:“你們奶奶怎麽了?”

如錦看了姜紅菱一眼,不敢言語,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顧思杳便拉着姜紅菱在榻邊坐了,握了她的手,問道:“到底出了什麽事?”

姜紅菱穿着一件熟羅單衫,下頭沒穿裙子,湖綠色綢緞褲子下,露出一截白膩的腳踝,一雙小巧秀美的雙足就踩在繡花拖鞋之中。

她面上無喜無怒,只是淡淡的。

顧思杳心中越發慌了,摟緊了她的腰肢,低聲問道:“若是我做錯了什麽,你便告訴我。別這樣默不作聲,我心中沒底。”

姜紅菱這才說道:“二爺,不是我要調唆你們兄妹關系,只是今日這件事……”話至此處,她卻又住了,停了停轉而問道:“四姑娘到底為什麽這麽恨我?”

顧思杳頓時臉色一凜,沉聲問道:“她做了什麽?”

姜紅菱雙眸下垂,面淡如水,将今日秫香樓中發生之事娓娓講來,臨末又說道:“我也不想說什麽四姑娘年紀小,不懂事之類沒意思的話。憑如雪招認的供詞,她是蓄意如此。她也深知這般作為的後果。她是你的妹妹,如何處置我不去管你,我也不逼你。只是我不明白,四姑娘到底為何這般憎惡于我?竟恨不得要我死?二爺,你到底有什麽事情沒告訴我?”

看着姜紅菱雙眸中清澈明亮,顧思杳竟生出了幾分躲閃之意。

他萬般沒有想到,顧妩竟然能生出這般毒計。幸而紅菱機敏,并不曾着道,不然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這場疫病,來的甚是兇猛。城裏諸多名醫,也都束手無策。

侯府是因姜紅菱事先有所防備,嚴加盤查進出人口、食水,宅邸各處每日熏燒草藥,方才無人染病。西府那邊,連着程氏在內,病倒了七八個,最終各個都送了性命。江州城左近的幾個村落,更是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

若是紅菱也染上了這病……

顧思杳想至此處,便不由一陣惡寒。

他霍然起身,清隽俊美的臉上,滿是風雨欲來的陰沉。

姜紅菱不防他忽然起來,怔了怔:“你……”

顧思杳沒有言語,大步出門而去。

姜紅菱起身追了兩步,揚聲問道:“你去哪兒?”顧思杳卻連頭也沒回,便走遠了。

她心中亦有些七上八下,便吩咐了如素打發院裏的小厮跟上前去,看看二爺去做什麽。

過了盞茶功夫,小厮回來,報說:“二爺到馬廄裏,要了狼筋,往秫香樓去了。”

姜紅菱聞聽此言,心中已然猜了出來,卻有幾分說不上來的滋味兒。

這狼筋便是狼的筋,取狼大腿中筋,以明礬銷過,抽打在人身上最是疼痛,卻又不若荊條般會使人皮開肉綻,多用于家中女婢刑罰。顧思杳拿了這東西去秫香樓,所為何事,自然不言而明。

然而她倒是沒想到,顧思杳竟連問也沒多問一聲,就信了她的說辭。她安排下的人,竟是用不上了。

顧思杳走到秫香樓時,但見樓中燈火微微,一院寂靜。

他推門而入,守門的小厮正打瞌睡,被響聲驚動,連忙跳了起來。正要喊叫,睜眼見是他,連忙打躬作揖的喊二爺,又向裏面呼道:“報四姑娘一聲,二爺來了。”

這一聲進去,樓裏倒生出了些人聲。

顧思杳大步上階,進得門中,幾個丫頭仆婢迎上前來,他卻喝了一聲:“都滾到院裏去,沒我的吩咐,誰也不準進來!”

衆人噤若寒蟬,不敢違背他吩咐,各自低頭出去,将門也帶上了。

顧思杳轉到內室,赫然見顧妩立在屋中。

這屋裏只點了一支蠟燭,昏暗暗的。顧妩穿着一件薄布單衫,下頭一條銀白色裙子,頭上挽了個纂兒,插着一支白玉釵子。她雙肩下垂,兩手交疊在前,一張巴掌大的小臉上,并無什麽申請。那雙眼睛,倒癡癡的看着顧思杳。

燭火之下,頗有幾分嬌小可憐的意味。

顧思杳滿面陰沉,定住了步子,向顧妩沉聲道:“到底為什麽這樣做?”

顧妩甜甜一笑,目光纏在顧思杳身上,輕輕說道:“二哥哥,你終于肯來看我了。”

顧思杳不理這話,又問道:“她是你的嫂子,你為什麽要害她?!”

顧妩看着他,忽然咯咯大笑,仿佛很是歡暢淋漓。她說道:“嫂子?她是我哪個嫂子?是我大堂嫂呢?還是我的二嫂嫂?”

顧思杳切齒斥道:“別裝瘋賣傻,說你到底為何要設計陷害她?!她哪裏得罪了你?!你竟然一定要她死?!”

顧思杳也不明白,姜紅菱到底是招惹了誰,為何這些人都要她死?不過是一個女人,一個孀居無依的寡婦,從前世到今生,要在這世上活下去,竟是如此艱難。

顧王氏、程氏到顧妩,害她的人,還都是女人。

身為寡婦有錯嗎?他們相愛有罪嗎?

有錯的,一定是這個世道。

顧妩看着他,頰邊依舊帶着笑意,眼中卻逐漸鋒芒淩厲:“我病的要死,你都不來看我一眼。她還沒怎麽樣你,你就來興師問罪來了。二哥哥,你就這麽寶貝她呀?”說着,她忽然又一笑:“這樣也好,你總還是來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顧思杳竟有些不知說什麽為好,他從來就不懂女子的心緒,更是不知這個妹妹到底是怎麽就鑽了牛角尖,迷在自己身上,就是出不來。

顧思杳沉聲道:“我早已跟你講過,你我是親兄妹,斷不能如此。這樣的心思,你趁早打消。你卻不知悔改,反倒變本加厲起來?!甚而還要去害人,這樣的妹妹,我顧思杳容不下!”

顧妩聽着他的話,倒沒什麽波瀾,只是在目光觸及他手中提着的狼筋時,頓時又癫狂渙散起來。

她突然奔上前去,抱住了顧思杳的腰身,仰頭大聲道:“你來這裏,還想打我是麽?!她讓你來打我的是麽?!我的親哥哥,竟然為了外人,來打自己的妹妹?!”

顧思杳被她鬧得煩不勝煩,竟而自她腦後揪住了她的頭發,将她自身上扯了下來,甩在地下。

顧妩一個踉跄,頓時跌坐在地。她仰頭看着顧思杳,滿眼的不可置信和強硬倔強。

顧思杳居高臨下的看着地上的女子,目光冷冽而可怖。

他開口,話音清冷淡漠:“不是她讓我來的,是我要打醒你這個不知廉恥、不懂人倫的妹妹。你既然還叫我親哥哥,那便該明白身為一個妹妹的本分。”說着,長臂一擡,旋即落下。

狼筋在空中抽出嗖嗖聲響,鞭笞在顧妩的身上。

顧妩只覺的臉側有風聲掠過,周身上下頓時火辣一般的疼痛。自小到大,她是金貴的顧家四小姐,哪裏受過這樣的苦楚。當即在地下滾做一團,痛哭哀嚎,然而不論她怎樣躲閃,身子卻依舊籠在那鞭影之下。

不知過了多久,顧妩只覺的自己就要喪命在那狼筋之下,嗖嗖鞭響之聲卻突然停了。

顧思杳的話音自頭頂落下:“顧家今年已然生了許多波折,我不想再添一樁白事。今日這番,只是給你個教訓。往後若再不安分守己,便沒有這等容易了結了。”

顧妩躺在地上,聽着兄長這毫無半分感情的聲音,心中卻是一片麻木。

但聽腳步聲響,她自地下坐了起來,卻見顧思杳的背影正向門邊走去。

她忽然開口:“二哥哥,你告訴我,為什麽親兄妹不可以,你和堂嫂就可以?”

顧思杳頓住了腳步,沒有回頭:“她不是心甘情願做寡婦的,也不是自願嫁給堂哥的。而血肉至親,只能有親情。”說到此處,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然而你這番作為,已然把我們之間的兄妹情分糟蹋一空了。”

顧妩面色木然,吶吶開口道:“那,如果我們不是親兄妹呢?二哥哥,如果我們不是兄妹,你會不會喜歡我?”

顧思杳想也不想的答道:“我不會喜歡上一個惡毒的女人。”丢下這一句,他大步流星也似的離開了。

顧妩癱坐在地下,眼中的光芒和熱度漸漸流逝,最後成了一片灰白。淚水自眸中不斷滑落,在頰邊流出了兩道亮色。

他親口說了,無論如何,無論他們是不是兄妹,他都不會看她一眼。

那她做的這一切,還有什麽意義呢?即便姜紅菱真的不在了,他只怕也會殺了自己,去在她墳前獻祭罷?

若然還只是兄妹,她或許還能跟他撒嬌,博得一些屬于兄長的關切愛憐。然而如今,這一切都被她自己毀了。

自作孽,不可活。

不知過了多久,丫鬟蓉兒自外頭進來,見她滿面淚痕的坐在地下,吃了一驚,連忙上前攙扶:“四姑娘,地下涼,快些起來,仔細凍着身子!”

顧妩沒有動彈,只是任憑她拉扯,雙目呆滞,嘴裏嗫嚅着什麽。

蓉兒聽了一陣兒,方才聽明白,原來四姑娘說的是:“你打死我好了,我也讨厭我這個樣子。我管不了自己,管不了自己啊……”

她不懂這話是什麽意思,然而白日秫香樓發生的事情,晚間二爺又來登門問罪,這樓中上下早已如驚弓之鳥,只敢低頭做事,更不敢多問一句。

她将顧妩扶到了床畔,去倒了一碗熱茶來,說道:“姑娘,吃口熱茶,壓壓驚。”

顧妩端着茶碗,看着手中的盞子,不由想到了白日裏的事情。

她沒有喝茶,只是說道:“你出去罷,我要睡了。”

蓉兒雖有幾分擔心,但到底還是依言出去了。

顧妩坐在床畔,雙手一松,看着茶碗在地下摔了個粉碎。

她仰頭倒在了床上,看着頭頂的帳幔。

顧思杳已然堵絕了她所有的希望,不是自己的就不該生非分之想,更不該踐踏旁人來達成目的。這一課,她學的慘烈。

姜紅菱立在門檻上,幾乎望穿了夜色。

終于,那熟悉的身影進到了院中,快步行來。

顧思杳進到門內,沒有言語,将手上的狼筋丢在了地下,而後吩咐:“都出去罷。”

如素與如錦有些擔憂的望着姜紅菱,姜紅菱雙唇輕抿,向她們搖了搖頭,輕輕道:“去罷。”

這兩個丫頭,方才低頭出去了。

顧思杳在椅上坐了,姜紅菱走到他身側,見他一臉的戾氣,卻是一身蕭索。

她剛欲開口,顧思杳便将她攔腰抱住,把頭埋在了溫軟的懷中。

這份帶着幾分女性甜香的溫暖柔軟,讓他的心漸漸安寧了下來。

從來,姜紅菱便是他心底那唯一幹淨的地方。

他并沒有那麽外人看上去的那麽強悍,他需要她。尤其是在這個充滿了污穢、肮髒、冰冷與算計的府邸之中,她是他唯一的幸福和溫暖。

有時候,顧思杳甚而會以為,姜紅菱就是上天送給他的救贖。

他宛如溺水的人一般,死死的抓着她,一經放手,便是再也無望的人生。

姜紅菱本想問些什麽,見了他這幅樣子,也就沒有言語。

細嫩的春蔥十指插入了他的發間,輕柔的替他按揉着。他偶然的頭疼,她替他這樣做過一次。那之後,他便喜歡上了這樣。但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她便會這樣安撫他。

燭光将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緊緊的偎依糾纏着。

顧思杳在她懷中,吸吮着她身上甜軟的氣息,低聲說道:“我教訓過她了。”

姜紅菱眸色微動,輕輕道:“我知道。”

“沒有人教她,她就走了歪道,走火入魔了。”這聲音在她腰間傳來,有些悶悶的。

姜紅菱聽出這弦外之音,聯想至顧妩對自己那莫名的恨意,頓時就明白了過來。她倍感詫異,但想到這家中的荒唐,似乎多添上這一件也不算什麽。再聽顧思杳話音之中的苦悶,她便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道了一句:“她知道錯了,能走回來,就是好的。”

顧思杳沒有接話,忽然說道:“紅菱,成婚之後,給我多生幾個孩子吧。”

姜紅菱臉上一熱,不知他怎麽突然間就說到這事上來。

顧思杳将頭自她懷中擡起,凝視着她,雙眸之中滿是熱切:“我想要和你的孩子,我們好生教導,好好養育,再也不要走他們的老路。我想要,真正的家。”

姜紅菱頓時明白過來他這話的意思,鼻子猛然一酸,道了一聲:“好。”

她和他,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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