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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翌日, 姜紅菱醒時,身畔已然空空如也。

看着一室光亮, 她心裏頗有幾分啞然。昨日, 顧思杳又同她歡愛到半夜。他睡得比她還要晚,只記得她遁入夢鄉之際, 他依然在她身上。

今日醒來,她只覺得腰肢酸軟無力, 身子也還兀自有些困乏。他卻同沒事人一般, 再度出門去了。這男人同女人的精力,竟有這樣大的分別麽?他折騰了她一夜, 她連起床的力氣也幾乎沒了, 他卻還有精力出門辦事。仔細想想, 也是不公平。

想至此處, 她忽然失聲一笑,擡手撫在了光潔的額頭上,略遮了遮那有些刺目的日光。

值夜的如錦聽到動靜, 掀起帳子,服侍她起來穿衣,一面說道:"奶奶今兒起晚了,二爺出門好一晌功夫了呢。早上二爺本是要等奶奶一道吃早飯道, 但看奶奶始終沒醒, 就先出門了。"姜紅菱聞言,當即問到:“既是這樣,怎麽不叫我起來“

如錦說道:“二爺說不讓吵醒奶奶。“姜紅菱瞅着她, 點頭說道:“好啊,如今你們是連我的話也不聽了。你們二爺說的話倒好使,我說什麽就都成了耳旁風。我說怪道昨天夜裏我叫你們兩個,倒茶也不動彈,倒水也懶怠動。虧得昨兒夜裏我還替你捏了把汗,生恐你被二爺拿了去。原來只是白操心罷了!“

如錦任她數落了一番,嘻嘻笑道:“我曉得奶奶疼我,但如今連奶奶都是二爺的,我們還能說什麽?昨兒夜裏,擺明二爺不想我們在旁杵着礙眼,我們倒沒眼色硬湊在不成?“

幾句話說的姜紅菱面紅耳赤,她前世今生活了這二十餘年,人前從來端靜自持,且因她生性不茍言笑,又身份敏感,也從無人敢在她面前同她風言風語的開這些玩笑。

然而近來她同顧思杳之間相處是越發不避人了,如錦如素兩個貼身服侍的婢女看在眼中,閨服侍之時免不了拿這些事情來說笑。

姜紅菱聽了這調笑之言,不覺羞惱起來,呵斥了她幾句。

主仆兩個正拌嘴之時,如素忽自外頭匆匆進來,說道:“奶奶,秫香樓打發人來報信兒,四姑娘昨兒夜裏四更天時分發了高熱,到了這會兒已有些人事不知了。”

姜紅菱微微吃了一驚,但轉念便想到昨夜之事,心中遂明白了幾分,當着兩個丫鬟面前也不提起,只問道:“可請大夫了?”如素說道:“秫香樓上下都慌了神了,并不敢擅作主張,來請奶奶做主。”

姜紅菱聞言,更不多語,草草梳洗了一番,便起身往秫香樓去了。

一路到了秫香樓,只見院中擠了一地的人,那些西府跟來伺候顧妩的丫鬟婆子,此刻都在院中。

姜紅菱眼見此景,心中生出幾分恚怒,斥責道:“姑娘病着,你們不在裏面伺候,都杵在院中做什麽?!”

這些人各個垂首不言,面色發白,竟有幾分人人自危的情形來。

姜紅菱更覺得奇怪,也沒多出言,拾階而上,進房看視顧妩。

進到屋中,堂上一片寂靜,一人也無。

她轉進內室,就見顧妩僵卧在床上,聲息俱無。只如雪一人守在床畔,抽抽噎噎。

一見她進來,如雪連忙起來,低低道了一聲大奶奶,又擡手拭淚。

姜紅菱走上前來,看視了一回,但看顧妩躺在床上,雙眸緊閉,臉色潮紅,雙唇卻無絲毫血色,與昨日她暈倒之時的樣子,真有天壤之別。

她忍不住伸手試了一下,果然顧妩額頭滾燙不已,不由斥道:“姑娘病成這個樣子,不說請大夫醫治,倒在這裏哭哭啼啼,算是怎麽樣?”說着,想起外頭那一院的人,又道:“怎麽就你一人在這裏,那些人都在院裏發瘟不成?!”

如雪聽她問起,登時氣不打一處來,咬牙切齒道:“昨兒半夜姑娘燒起來,這些人便四處亂傳姑娘是被二太太染了疫病,不敢進來扶持。我央求了幾回,他們誰也不肯來。姑娘要喝水也沒有,要請大夫也沒人肯去。我要走開,又怕姑娘床前沒了人。恰好如素姐姐打這兒路過,我才央了她去報知奶奶。”

姜紅菱聽了這一番言語,面色沉沉,先不發落這事,只吩咐如素道:“去二門上打發個小子,騎快馬請大夫來家。昨兒來的那位就不必了,另外請個高明的來。”

如素答應着,快步出去了。

姜紅菱便在正堂上首坐了,吩咐着将院中那一票人傳到屋中。

只見她杏眼圓睜,俏臉含怒,朱唇微啓:“二爺将你們自西府調派過來,是要你們服侍四姑娘的。如今四姑娘病了,你們竟這等畏禍,一個也不在跟前。連分內的事情都做不好,侯府留你們還有什麽用處了?!我不知你們在西府裏如何行事,又是誰家的什麽人,有些什麽臉面。但既來了侯府,便要服我的管束。我可容不下這等欺淩主子、貪懶畏禍的下人!”

這些人在底下站着,各個聽得面面相觑。

昨兒顧妩鬧下的事,這些人也模糊聽到了一些,又見顧思杳夤夜前來,将她狠狠教訓了一番,便當這四姑娘将這兩位當家的主子得罪了一遍,再也不必将她放在眼中。

顧妩曾藏匿程氏生前使用之物,如今夜半發熱,人便都傳她是得了疫病。衆人既不将她放在眼中,哪裏還肯親身涉險,前來照看?遂各個躲了開去,任憑如雪如何央告,并無一人肯來。

到了姜紅菱來時,這些人只當她不過來做些面子功夫,誰知她竟當真發落起來,方才各自慌張失措起來。

但聽姜紅菱傳令道:“将這些人押下去,各自領五十板子,外頭院中服侍的,革一月的銀米。屋中服侍的婆子丫鬟,打發出去,送到柴房、竈下、漿洗等粗使之處!”

這一言下去,衆人如喪考妣,有嚎啕大哭的,亦有跪地求饒的。這些人能在主子院中領差,一則俸祿油水比別處更多些,二來也比外頭的尋常下人更多幾分臉面,再一則這些姑娘奶奶們一日能有多少事,差事自然也更清閑。如今姜紅菱竟将她們盡數打發到各處去粗使,當真一日之間自天上落到了地下。

姜紅菱自然不去聽他們嚎喪,只吩咐家人将這些人拖了下去,另外吩咐管家調撥人來服侍。

過了半頓飯功夫,小厮将大夫請至家中,果然不是昨日來的那個。姜紅菱問了幾句,知道也是朝裏退下來的太醫。

這大夫替顧妩看過,出來說道:“倒是給奶奶道個喜,這位小姐并非染了疫病,只是着了風寒,又有些心悸受驚,更兼自幼身體虛弱,所以這病就來勢兇猛。然而這病看着兇,實則不險,飲食清淡滋補着些,吃上幾幅湯藥慢慢兒的就好了。”說着,略頓了頓又道:“只是還勸一句,這位小姐心事太重,凡事想開些為好。如今年紀尚輕,倒也不顯,漸漸上了年歲,必定是要坐下病來的。”

姜紅菱聽着,心裏道了一句:她這心事,卻不是人能勸的。

心中雖這般想着,面上自也不會跟這個外人說起,吩咐人付了診金謝了大夫,也就打發了他去。

送了大夫,院中的人被打發了,新人一時尚未選出,姜紅菱放心不下,便留在了秫香樓,吩咐人将賬目送到此間,如有事要回,也在此地一并處置。待小厮抓了藥來,她便吩咐如素去熬藥,如雪還在裏頭伺候顧妩,如錦聽候吩咐來回傳話等事宜。

在秫香樓吃了午飯,管家媳婦将新選來的人送來。

姜紅菱看了一番,見都是些老實誠樸之輩,心中滿意,告誡了幾句。

恰好顧妩燒已退了下去,只是還睡着不曾醒來。

姜紅菱見時候不早,怕一會兒顧思杳回來見不着她,便起身回去了。

送了姜紅菱離去,如雪回至內室,進門就見顧妩睜着兩只紅紅的眼睛,怔怔的出神。

如雪心中一喜,走上前來,微笑道:“姑娘醒了,可要吃些什麽?大奶奶吩咐的,爐子上有熱着的雞絲肉粥。”

顧妩沒有接話,靜了半晌,才輕輕說道:“到了今日,我才真覺得,自己之前傻的可笑。我與她,原就不該有什麽争端的。”

如雪聽着,在一旁坐了,低聲說道:“姑娘,不是我做丫頭的多嘴。但府裏如今已是這個情形了,二爺的心是在大奶奶那邊的,大奶奶看起來也不是什麽狠心薄情之人。侯府在她手裏,倒比之前更見調理了。姑娘昨兒做了那樣的事,她今日還肯來為姑娘做主出頭。姑娘,還該念着人家的恩典才是。”

顧妩眼眸低垂,半晌低低一笑:“往後,我便将她真正的當作嫂子來看待了。”

姜紅菱回至居所,坐了片刻,如素便回來說道:“四姑娘已然醒了,吃了一碗肉粥,精神好了些許。”

姜紅菱點頭稱知曉了,如素又問道:“奶奶今兒這番處置倒是讓我想不通,怎麽那些丫鬟婆子倒攆了出去,倒把院裏粗使的人留下了?”

姜紅菱吃了口茶,點頭說道:“你不知道,這些人在屋中服侍,差事原就比旁人輕省許多,油水也更足些,也比更別人多上幾分體面,這般落了諸般好處,卻不肯盡心服侍,甚而還鬧出欺淩主子的事兒來,更比外頭那些人可惡上百倍。”說着,她停了停,又道:“今日這事,也不全是為着四姑娘,也是要西府那邊過來的人知道,這府中是誰當家,不論他們在那邊是個什麽樣子,如今也要守我的規矩。”言至此處,她忽而一笑:“我原就愁沒有個由頭,怎生管束他們,如今倒送了個現成的把柄上來,也真叫人沒法說的。”

到了晚上,顧思杳來家,姜紅菱知道他心中的顧忌,并沒向他提及此事,只說秫香樓中惡仆欺主,被她盡數換了。這些後宅家事,顧思杳是自來不問的,聽聽也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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