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自這日起, 顧妩便在秫香樓中閉門靜養,再也不曾出門一步, 日子過得無聲無息, 甚而竟令人忘了這侯府還有一位四小姐。只是因之前姜紅菱狠狠懲治了一回,又時不時遣人來探看, 也無人敢輕賤于她。
顧妩這病來的兇猛,去的卻慢, 在病榻上纏綿了大約半個月, 才漸漸好轉起來。
這幾日間,聖駕已然降臨江州。
早在京城傳來消息之際, 江州地方官員受齊王示意, 早将城中人家細細梳理了一遍, 把往昔那些幫閑混混, 乃至于游方的和尚道士一應轟出城去。城中那些花街柳巷,更是三日一查,五日一檢, 其間那些衙役們便免不得有些勒索敲詐之事,将這些勾欄人家鬧得怨聲載道,直道生意做不下去了。城中那起流民,更不在話下, 不論三七二十一, 一概攆出城去。如此還不肯罷休,還遣了兵士日日在江州城左近盤查,但有衣着褴褛的貧苦之人接近, 必将其驅逐。
到了接駕這日,江州城中家家戶戶皆自家中出來,跪在道路兩側,街上淨水潑街,黃沙蓋地,先到一步的禁衛軍把攔在街道兩側,手中的金瓜鐵錘,在日頭之下,熠熠生輝。
一衆百姓跪在地上,将頭低低埋着,莫說擡頭張望熱鬧,便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只恐一時不慎,便為被冠上一個刺王殺駕的罪名,一柄金瓜落下,自己的天靈開花。
故而,街道兩旁雖黑壓壓的一片人群,卻悄然無聲,鴉雀不聞。時下是九月中旬,天上日頭正毒,白花花的曬着地下,衆人被曬得頭暈眼花,汗流浃背,被地下熱氣蒸騰,汗臭體味混在一處,更叫人難以忍受。
江州城的一衆官員貴戚都在城頭跪着接駕,顧思杳亦跟在其中。
不知過了多久,但聽車輪辘辘之聲,馬蹄踏踏之音,自遠及近壓地而來。又過片刻,只覺一陣風塵刮面而過,顧思杳擡眼掃了一眼,但見皇家車隊已到跟前。
車隊在前停下,便有一尖細嗓音響起:“……朕故此巡道江南,諸位卿家平身!”
顧思杳聽這嗓音,便知是個內廷宦官。
江州衆官員,以齊王為首,山呼萬歲,其下那些官面文章,不必細表。
車隊再度啓程,往行宮而去。
那些官員也各自登車上馬,跟随皇家車隊前往。
這江州行宮原是前朝十二年所建,位于江州城郊西南方二十裏處,本是前朝皇帝的游玩之處。選了江南的名工巧匠,經由兩朝修葺,輝煌壯麗又不失江南的婉約秀麗,端的是一座奢華園林。如今德彰皇帝下江南,來至此處,自也在這行宮下榻。
只可憐江州城中百姓,被白白折騰了大半個月,又在街上跪了大半日,卻連皇家的馬蹄子也沒曾見到。
此事後來在江州城中傳揚開來,衆人雖不敢在露于行跡,卻各自在肚中罵娘。德彰皇帝雙足未踏江州,卻已将此地鬧得民怨沸騰。
卻說江州城衆官員随聖駕到了行宮,在正心殿上站了半日,內廷方才傳出話來,言說聖上一路辛勞,此刻初來乍到,須得洗塵休息,令百官明日見駕,只傳了齊王、毓王等皇子入內朝見。
衆人聽了這消息,方敢散去。
顧思杳自正心殿出來,要尋毓王說幾句話,又見往來宮人甚多,便避在了園中一株榕樹之下。
停了片刻,不見毓王自殿中出來,卻聽一陣裙子拖地聲響傳來。
顧思杳順聲望去,只見數十名宮人,打着儀仗,簇擁着一盛裝麗人逶迤行來。
他雖看不清那婦人容貌,但見那其中有七鳳金黃曲柄,便曉得是貴妃的儀仗。
德彰皇帝後宮,貴妃便只得齊王生母、柳貴妃一人。
顧思杳心內微微一驚,待要躲避,但那鳳駕已然近了,此刻倉皇而去,惹人注目不提,還會落個無禮犯上之罪。
這微一猶豫,那鳳駕已然到了近前。
無奈之下,他只得硬着頭皮上前,俯身/下拜,口裏道:“臣,見過柳貴妃娘娘。”
柳貴妃今年大約三十五六,生着一張瓜子臉面,穿着一套朱紅色纏枝牡丹紋缂絲綢緞裙,上身套着一件杏黃色草蟲紋銀翼紗半臂,體格豐滿豔麗,容貌妩媚冶豔。舉手投足,甚是端莊貴氣。雖已是三十五六的人了,又生育了一子一女,但因日日養尊處優,保養得宜,皮膚白膩如脂,光潔似鏡,唯有眼角有些微微的紋路。上挑的眼角,帶着一抹狠戾。描畫精細的蛾眉微微蹙起,似有煩憂。
柳貴妃似是正想心事,猛然間聽聞一道男子清亮之音,驟然回神,鳳眼一轉,望向顧思杳,将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方才淡淡問道:“尊駕何人?”
顧思杳垂首回道:“臣,義勇侯世子顧思杳。”
柳貴妃秀眉微揚,面上忽然泛起了一抹笑意,颔首道:“原來閣下便是顧世子,吾兒在江州,多承閣下照顧。本宮,感念在心呢。”
顧思杳見柳貴妃雖是面上笑意濃濃,但深知這婦人口蜜腹劍的性情,不知她這話到底何意,面上不疾不徐回道:“娘娘言重了,臣下輔佐王爺,乃是分內之事。”
柳貴妃聽他這話甚合心意,面上笑意更濃,軟了話音道:“顧世子果然是名門之後,明白道理。不似那有些人,不識好歹,定要白白的給人添上許多煩惱,當真令人生厭!”這話音到了末尾,卻又帶上了些許惱怒。
顧思杳聽這話口氣不對,不知底下有什麽事,也不敢擅自接話。
柳貴妃抱怨了一陣,忽又一笑:“瞧本宮,大約是上了年歲了,糊裏糊塗,今日才與世子見面,胡枝扯葉的講這些與世子聽做什麽?吾兒性格莽撞,身邊該多得些世子這般的人物提點教誨才是。世子願同吾兒交好,本宮很是歡喜。往後,世子若到行宮走動,可來同本宮一敘。”
這一言,底下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顧思杳見她拉攏之意溢于言表,雖在自己籌劃之內,一時卻不敢接話。
正說話間,卻聽一嬌嫩聲音響起:“母妃,你怎麽在這兒,叫我好找呢。”
衆人聞言,打眼望去,卻見一俏麗少女,帶着一衆宮人快步走來。
這少女身段娉婷,衣裝華貴,頸子上戴着一串赤金八寶璎珞钏,生的俏麗可喜,眉眼口鼻竟有七八分同柳貴妃相似。
她走上前來,也不管有沒有外人在,當即拗着柳貴妃的胳臂,撒起嬌來:“母妃,孩兒不要住那臨水軒。靠池子那麽近,要招蚊子呢!”
柳貴妃斥責道:“端陽,有外人在,這般成什麽樣子!”
那名喚端陽的少女聽了母親的言語,這才見顧思杳在一旁立着,便問道:“你是何人,同我母妃在這裏說些什麽?!”
顧思杳早知這便是柳貴妃的愛女,齊王的胞妹——端陽公主,見她問起,便再說了一遍:“臣乃義勇侯世子,顧思杳。”
這端陽公主自幼嬌生慣養,又因柳貴妃是後宮第一寵妃,她自也是被萬人捧着長起來,性格驕縱,眼高于頂,聽了這話,知道是個外臣,便不客氣道:“一個外臣,來找我母親何事?莫不是你在外惹了什麽禍,想來求我母妃在父皇跟前美言幾句?!”
她一言未休,柳貴妃立時呵斥道:“端陽!胡言亂語些什麽!你真真是被我寵壞了,這等沒規矩起來。待會兒回去,定要罰你不可!”
端陽公主聽這話似是多了,全無半分懼怕,只是嘻嘻一笑,又纏着柳貴妃言說更換住處一事。
柳貴妃無法,只好向顧思杳道:“女兒頑皮,叫世子看笑話了。本宮雜務纏身,先行一步。”
顧思杳回道:“貴婦娘娘言重,娘娘宮務繁冗,臣不敢耽擱。”說着,頓了頓,又道了一句:“娘娘先前之言,臣銘記于心。”
柳貴妃聞言,知曉他話中之意,一笑了之,便帶着端陽公主離去了。
顧思杳立在榕樹下頭,看着那儀仗向着正心殿行去,若有所思。
儀仗走出一射之地,柳貴妃方才自言自語道:“這顧思杳,看起來倒是個知道好歹的。”端陽公主聽聞,心生好奇,不由接口道:“我瞧這人也很是一般,沒生出三個頭六個臂來,母妃怎麽這般擡舉他?”
柳貴妃睨了她一言,斥道:“你懂些什麽!這麽大的姑娘了,一日日的只知瞎鬧,半點心眼也不長。改明兒嫁了人,沒有我和你父皇在了,我看你在婆家闖了禍要怎麽辦!”
端陽公主一吐舌頭:“我是端陽公主,我怕什麽!莫說我不會闖禍,就算真闖了禍,我倒要瞧瞧,誰敢将我怎麽樣!”
柳貴妃聽了女兒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語,不覺嘆了口氣,萬千念頭在心頭轉過,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暗自琢磨道:如今宮裏的局勢越發不好,朝裏使絆子的人也頗多,不多拉上幾人是不成的。便是将來吾兒登基,身邊亦不能沒有輔佐之人。毓王眼下瞧着雖乖順,但到底是容嫔之子,是個禍患。這顧世子倒是個能幹之輩,聽聞近來這些事皆多得他之力,吾兒方能安穩度過。他是名門之後,義勇侯祖上乃是開國功臣。他若能死心塌地效忠于吾兒,那是再好不過。
想至此處,她忽而瞧了身側端陽公主一眼,只見往日那個嬌嫩幼女,如今已發身長大,成了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宛如盛放的芍藥,在陽光下散發着光芒。她心中忖道:不知這顧思杳,定親與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