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這念頭只在心頭轉過, 便如雨後春筍一般,再也抑制不住。
柳貴妃在心中盤算着, 面上卻一絲兒也沒帶出來。
到了正心殿外, 只見階下停着一座小轎,有兩名太監在旁等候。柳貴妃觀那轎子規格, 該是嫔位所乘。
柳貴妃看在眼中,也不言語, 拾級而上, 也不經人通傳,便要往裏去。
守門的宮人連忙俯身攔住, 陪笑道:“娘娘止步, 皇上吩咐了, 沒有召喚, 不得放任何人入內。”
柳貴妃面色淡淡,尚無言語。那端陽公主卻柳眉倒豎,嬌喝一聲:“混賬!連我母妃也敢攔, 不要命了不成!”
那宮人點頭哈腰道:“公主息怒,委實是陛下親口吩咐。若非如此,奴才怎敢攔貴妃娘娘與殿下?奴才若是随意放了二位進去,聖上怪罪下來, 奴才擔待不起啊!”
端陽越發惱怒, 還未言語,柳貴妃已然開口道:“皇上誰也不見,倒有興致見玥嫔。”
那守門的宮人聞言, 臉色頓時一變。
端陽一臉狐疑,轉眼見了階下停着的小轎,頓時大怒,向那太監斥道:“狗奴才,這等狗眼看人低的!玥嫔近來得勢些,你們就這等捧着她,為人也不要太勢力了!我母妃在宮裏多少年了,你們不知道麽?!你們今兒去追捧玥嫔,可小心以後!”
那太監無奈,只得苦笑道:“殿下這可是冤枉奴才了,委實是聖上親口吩咐的,太子并幾位王爺在裏面面聖,不許放人進去。玥嫔娘娘,是随駕前來,故此不曾攔她。”
柳貴妃眸中閃過一絲怨毒,面上卻依舊笑容和煦,點頭說道:“原來如此,既是這般,本宮也不為難你們了。只是待會兒,皇上問起來,記得替本宮說一句。”言罷,便看了身側宮女一言。
那宮女上前,将手中的食盒遞上前去。
只聽柳貴妃說道:“近來氣候燥熱,陛下一路辛勞,又為政務煩累,免不得肺熱心燥。這裏面是本宮親自熬的燕窩雪梨湯,清熱潤燥最為适宜,便煩勞公公轉交與陛下。”
那太監連連稱是,柳貴妃笑了笑,便攜了端陽公主重新下階。
才走到階下,只聽身後一女子脆生生道:“貴妃姐姐留步。”
柳貴妃聞聽此言,轉過身來,果然見正心殿門外立着一年輕女子。
那女子年紀不過二十出頭,一張圓臉,俊眼修眉,清麗脫俗。她身上穿着一襲雨過天青色軟煙羅褙子,一條青蔥色高腰襦裙,雙臂挂着月白色披帛,頭上挽着個望月髻,斜插着一只烏木芙蓉簪,兩耳挂着水玉玲珑墜兒。暑熱的天氣,這樣的打扮當真教人眼前一亮。
柳貴妃眼見此女,眼中精光一閃,朱唇一彎,泛出一抹笑意:“玥嫔妹妹,不在裏面伴駕服侍,出來做什麽?”
玥嫔亦莞爾回道:“陛下在裏面聽見端陽公主的聲音,吩咐嫔妾出來瞧瞧。姐姐同公主既已來了,不妨進去。陛下向來愛重姐姐,又疼愛公主,想必不會怪罪。”她話中有話,顯然是在暗指柳貴妃母女兩個恃寵生嬌。
柳貴妃如何聽不出來,面上毫不變色,淺笑道:“陛下既有嚴令,本宮何敢不從?端陽沒聽明白,聲量高了些罷了,她一向是最為聽話的。”說着,頓了頓,話鋒一轉又道:“玥嫔妹妹來邀本宮進去,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不然,豈不是妹妹自作主張?皇上近來是格外寵愛妹妹些,然而妹妹也別得意忘形,觸犯了忌諱。”說着,竟也不再理會玥嫔,帶着端陽公主揚長而去。
待柳貴妃母女兩個走遠,玥嫔方才一笑,淡淡說道:“到底是柳貴妃,姜還是老的辣。”說着,就要轉身進去。
守在門上的太監,連忙上前兩步,躬身道:“玥嫔娘娘,貴妃娘娘适才留了一碗燕窩雪梨湯,說是進上的。奴才不能擅自進去,可否請娘娘捎與皇上?”
玥嫔正欲說倒了它,轉念一想,笑道:“給本宮罷。”說着,便自那太監手中接了提籃,搖曳着腰肢,踏進門檻。
那太監守在門上,擦了一把額上的冷汗,看了看天色,長嘆了一聲。
柳貴妃重回殿內,還未進門,便聽裏面一聲暴喝:“江南水患,流民四野,災情嚴重至此,爾等竟想不出半分對策,還在這裏講這些狗屁倒竈的虛泛之言!一個個無能至此,将來如何承繼社稷!明日若再思索不出個良策,必定革爾等俸祿!出去!”
玥嫔聽見如此動靜,便知皇帝正在訓斥皇子。這情形尴尬,她也不便進去,遂避在門邊。
少頃,只見裏面出來幾個身着蟒袍,頭戴金冠的青年男子。
打頭一個,容長臉面,長條的身材,眉清目秀,卻一臉灰白,出得門外,更不看旁人一眼,大步離去。
餘下那幾位,也魚貫而去,唯獨一人,步履微頓,向她點頭招呼了一聲,方才出去。
玥嫔在門前略停了停,方才示意宮人掀起珠簾。
邁步其中,只覺屋中四下彌漫着龍誕香的煙氣,屋中前方設一方紅木四角包銅桌案,桌上設着紫檀木刻竹葉紋筆懸,蕉葉白蓮葉托荷端硯,冰裂紋青瓷水盂。一旁架子上,書瓶滿架,黃銅鴨嘴爐子中正吐着袅袅青煙。
這行宮雖不比京城,但其內家具陳設,奢華精致,絲毫不遜于大都。
德彰皇帝坐于書案之後,一手支着額頭,雙眉緊蹙,似是十分煩惱。
玥嫔緩步上前,輕輕道了一聲:“皇上。”
德彰皇帝并未睜眼,只是應了一聲,又問道:“柳貴妃同端陽,回去了?”
玥嫔回道:“是。”說着,又笑道:“貴妃姐姐擔憂皇上龍體,所以親自炖了燕窩雪梨湯給皇上送來。”
德彰皇帝便問道:“既是如此,她怎麽不進來?”
玥嫔微笑道:“姐姐本是要進來的,但聽聞皇上正處置政務,未有通傳不得入內,所以沒曾進來打擾皇上。”
德彰皇帝鼻子裏笑了一聲,睜開了眼眸,睨着玥嫔:“她竟這般知道進退?若是如此,又怎會放縱端陽在外頭肆意吵鬧?!”
玥嫔看着德彰皇帝眼角邊的紋路,細細長長,斜入鬓中。那雙眸中精光閃爍,似能看穿人的一切心事。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她的額上竟禁不住泛出了細密汗滴。
已是五十歲的人了,依舊是這般精力旺盛,心思慎密,仿佛萬事在握。
這位德彰皇帝,十六歲便領兵西南平定異族叛變,十八歲宏安門外斬殺二王,逼宮迫使先帝改遺诏登基。稱帝三十餘年,軍政大權盡數牢握手中,前朝後宮,無不盡在掌握。即便到了如今這個年歲,她在他跟前,依舊能明顯的感受到那帝王的權威。自己在他面前,仿佛依舊是那個才入宮的,孤苦無依、任人擺布的小女孩兒。
然而相及自己的女兒,相及那個人,玥嫔心底裏生出了些許的勇氣,不多卻足以支撐她同這個皇帝周旋下去。
她低眉一笑:“端陽公主不知皇上嚴令,又到底是母女連心,為貴妃姐姐着想也是情理之中。”
德彰皇帝卻冷哼了一聲:“母女連心,卻不曾想到朕是她的父親!朕早已吩咐了下去,她們母女前來,守門的太監必定一早相告。她竟還要硬闖,可見是全不将朕這個父親放在心上,滿心只有她母親的榮寵!這所謂母女連心,亦可說是拉幫結派,心中唯有他們自己!”他越說越怒,竟将手在書案一拍:“後宮這些女人當真是了得,竟将朕的子女一個個教導的滿心只有他們自己的私利,全無天下蒼生社稷!朕的太子,又是個無能懦弱之輩,這将來要如何繼承大統?!”
玥嫔聽皇帝談及皇儲事宜,不敢随意接口,心中卻有些不以為然。
這太子,乃是先皇後王氏所生。王皇後難産,臨終前拼着一口氣,硬是等德彰皇帝吐口封其子為太子,方才閉眼。
德彰皇帝同王皇後是少年夫妻,情分極好,便也分外看重這個孩子,自幼對其期許甚高,便也管教甚嚴。太子三歲上書房,十六歲之前一直住在養心殿後的燕喜堂中,日日為皇帝親自看管。
德彰皇帝性格強橫,太子任有半分錯處,輕則訓斥,重則鞭笞。天長日久,太子便也養成了個懦弱庸碌的性情。待他年歲漸大,皇帝有時同他商議朝政,他卻全無半分主見,只知唯唯諾諾附和上言。皇帝見他這等無用,心中便日漸不滿起來,曾數度動過廢太子的念頭。然而因太子并無大過,又念着同王皇後的舊日情誼,方才拖延至今。
然而太子會變成如此,同他這個皇帝父親有着脫不開的幹系。
此事宮中無人不知,但誰也不會在德彰皇帝面前提及。
太子如今的處境,可謂如履薄冰。
德彰皇帝發了一通怒火,目光落在這玥嫔身上。見她今日一身素淡裝扮,暑熱天氣裏,倒是讓人眼眸清爽。且玥嫔性格乖覺文靜,不似旁的妃嫔,禦前強說強笑,叽叽喳喳的令人煩躁。
也便是因此,他才多寵了她幾分,此番下江南,也帶了她一并前來,準她禦前服侍。
玥嫔是十六歲入宮,至今也有四年了,從入宮那年小産了一次,至今年初方才又生下了一位公主。他這個年歲,已能當她的父輩了,她卻來當了他的妃嫔,用鮮花一般的年紀服侍了他。
何況,玥嫔只有一個女兒,同後宮紛争全無幹系。
想至此處,皇帝的心中生出了無限愛憐,那腔怒火也盡數消散。
他握住了她的手,溫言道:“還是你合朕的心意,這一路車馬勞頓,也真是委屈了你。若有什麽不到之處,只管吩咐下去。不必管什麽越制與否,在外頭也就不講究這些了。”
玥嫔不料皇帝竟說出這麽一番話來,陡然一驚,連忙賠笑道:“皇上擡愛,服侍皇上是嫔妾份內之事。”又說了些自謙之言,将皇帝哄的心花怒放。
她在禦前又待了片刻,伺候皇帝吃了午飯,心裏惦記着事情,便借口小公主要照料,告退出來。
皇帝在正心殿書房,向着幾個兒子大發了一通脾氣,喝退了衆人。
這兄弟四人出得門外,太子是向來不同旁人來往的,掉頭便往自己的寝宮行去。
衆人下得階來,齊王見太子行走匆匆,不由鼻子裏哼了一聲:“多年不見,大哥還是這等陰鸷寡言,一句話也吝啬與我們說的。”
懷王聽聞,莞爾道:“大哥身為太子,身擔重任,想必父皇另有要務托付,自然不會與我等耽擱。”
齊王柳貴妃一黨同東宮素來積怨甚深,之前太子還曾以齊王私自盜用皇木修改私家園林彈劾于他,因柳貴妃處置得宜,反倒吃了個暗虧。
齊王自負自大,性格張狂跋扈,自來便看不上這個大哥,何況又有私怨,聽了懷王的話,便極其不以為然,就說道:“什麽重任,被父皇當面唾罵,沒臉留在這兒倒是真的。”
懷王一笑,不接這話,轉而問道:“江州是二哥的封地,二哥不介意與兄弟一盡地主之誼罷?此間可有什麽風景名勝,可堪一玩的,還望二哥指點。”
齊王聽了這話,那自負的性子發作,眉飛色舞的同懷王說了一番。
懷王聽着,笑得甚是溫文,又道:“改日,煩勞二哥做東。”
齊王大聲說道:“那是自然。”
說了幾句,懷王也與他告辭,自行離去。
齊王看着他背影,笑道:“幾年不見面,這三弟倒比昔日在京城時有趣多了。”
毓王在旁靜觀,不發一言。
這懷王素有君子之稱,京城人皆謂其有魏晉遺風。這些年來,他于皇位似是全無興趣,日常只以詩書酒畫為事,結交的也都是才子名士之類的人物。人在京城,卻仿佛超脫于朝廷鬥争之外。
然而當真如此,眼下看來,卻是未必了。
江南正遭水患,皇帝南巡亦為此事,他卻來邀齊王卻游山玩水,用意如何,不言而明。
然而他也并不打算提點于他,如今是該收網的時候了。
兩人說了些閑話,一路向宮門行去。
走到門口,齊王自登車而去,毓王卻又折返,于先前商定之處,會上了顧思杳。
顧思杳見他到來,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上前問道:“王爺今日面上,可有斬獲?”
毓王笑了笑:“倒是精彩,京城的争鬥,卻比咱們想的要激烈精彩的多。太子如今真正是如坐火盆,皇帝對他已是極其不滿,齊王一黨也是虎視眈眈,懷王……只怕心思也不端正。他,已是岌岌可危了。”
顧思杳聽他提及懷王,不覺問道:“懷王?殿下,如何看出來的?”
毓王便将适才所見講了一番,又道:“江南正遭水患,他卻要齊王帶他去游山玩水,又是在皇帝眼皮底下,其心如何,自也不必說了。”
顧思杳聽了這話,頓時想起前世之時,便是這位有君子之風的懷王,于京城争儲之際,竟而縱橫捭阖,如魚得水,任憑齊王與太子鹬蚌相争,幾乎要坐收漁利,卻因毓王領兵進京,而功敗垂成。
此人城府之深,耐性之足,也令人深為嘆服。
他原先也想着如何提點毓王小心此人,然而因并無什麽跡象,也不知如何提起。然而如今,毓王僅憑着只言片語,便已然看出端倪,果然是龍鳳之才。
他心念微轉,口中說道:“話雖如此,殿下還是謹慎行事。一旦太子倒臺,這儲君之位空将出來,各方勢力就要大動起來了。在下的觀點,還是讓齊王出頭為好。柳貴妃與齊王,到底是一面大旗。他若能與懷王對上,能省了殿下許多力氣。”
毓王自然明白他話中意思,一笑道:“世子的話,本王明白。”
顧思杳莞爾一笑:“适才在下在這裏,恰巧遇上柳貴妃路經此地。言談之間,她似是有意拉攏在下。”
毓王問道:“那世子要如何?”
顧思杳說道:“不知貴妃何意,改日在下欲進宮拜訪貴妃。柳貴妃是齊王的幕後軍師,若能取信于其,更好過于在齊王身側行事。”
毓王聽了這番言語,心中甚為感嘆,不由說道:“我自幼遭禍,生父厭我,親如手足的兄弟也無一份情誼可言。世子與本王非親非故,卻能為本王如此籌謀。本王今日便許諾世子,待将來大事得成,答允世子一件事情。除卻違背天理公道,不論何事,只要世子開口,本王一定答應。”
顧思杳不料竟在此處得了他這番承諾,當真心花怒放。他與姜紅菱的姻事,全系在此人身上,能得他的許諾,那比一切都強。
當下,顧思杳當即一躬到地,口中道:“多謝王爺!”
懷王離了那兩人,走出一射之地,笑意全收,面色漸冷。
他七轉八折,走到一處僻靜花園之中,便立在一座太湖山石之後,靜候那約定之人。
過了大半個時辰,正在不耐煩之際,忽聽一陣裙子響聲,果然見一纖細麗人緩緩走來。
一見來人,他頗有幾分不耐,冷聲道:“怎麽遲了這許久才來?”
玥嫔向他一笑,頗帶着幾分愧疚之意:“皇帝說了些話,所以遲了。”說着,上前挽住他的臂膀,低低說道:“你等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