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柳姨娘的擔心(二)
江楚楚斟酌着:“姨娘,不是我自誇,但是你放心,我這化妝的手法一流,剛才怕咱們院前頭守門的婆子認出來,我卸了妝,一會兒我再上一個,保準讓人認不出來我。”
江楚楚也知道這個世道對女子有多苛刻,柳姨娘如果是擔心這個,她能理解。
柳姨娘搖頭:“不行……”
江楚眉也覺得這事兒有些不妥當,但是江楚楚都用眼神跟小動作求她了,她只能硬着頭皮勸道:“姨娘,咱們的錢可都讓夫人搜走了,這還扣着飯呢……若是趙夫人再不給飯,我們恐怕就要餓死在扶柳院了。”
柳姨娘神色有些猶豫:“不怕,老爺回來了,沒飯吃我就去求老爺……”
江楚眉也是被柳姨娘這單純給氣笑了:“姨娘,不是我說,夫人天天這麽管着,您一個月能見爹幾次的?便是見着了,往日裏,爹可曾管過我們這等吃飯的小事?”
這話是事實,柳姨娘不免為難起來:“那、那怎麽辦呢?”
江楚楚趁機說道:“姨娘你放心,我出門有表少爺做遮掩,再加上我會化妝,肯定不會讓人認出來的!”
柳姨娘盯着江楚楚看了許久,終于是嘆了一口氣,坐回炕上,神色絕望。
“怕人認出來是一回事,我更怕的是你……”
“我?我有什麽好怕的?”江楚楚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臉疑惑。
江楚眉也不解,說真的,江楚楚最近雖然神神秘秘也不經常在院子裏呆着,跟往常一樣也是半點兒活計不做的,但是江楚眉就是覺得江楚楚變了很多,至少不是從前那個半個時辰不見就要擔心她又惹出來什麽禍事要柳姨娘跟江楚眉給她兜着的攪事精了。
柳姨娘看看江楚楚,又看看江楚眉,目光在兩人之間梭巡,帶着一種似乎是依依不舍的情緒。
良久,柳姨娘才勉強彎了下嘴角:“你們長大了,姨娘最擔心的便是……你們會走姨娘的老路。”
江楚楚跟江楚眉對視一眼,不明白柳姨娘為什麽會突然說上這個。
“我當年被賣的時候還小,跟我同齡的女孩子,有的會繡花,有的會做飯洗衣,有的會做農活……去了莊戶上,或者做了一般人家奴婢的,都能落得善終,哪怕是繡娘,也能嫁個普普通通的人,一輩子兩口子互相攙扶着過……”
柳姨娘的聲音很溫柔,對當年的事情有些幽怨。
“我那時候不懂,也不知道是在哪裏學的一手泡茶的本事,青樓的媽媽們過來挑人,便挑中我了……我算是運氣好,遇到了老爺,這才能脫離苦海,你們是不知道青樓裏那些以色侍人的女孩子們最後有多慘。”
柳姨娘臉上還是挂着淺淺淡淡的笑容,但是眼角卻亮晶晶的,江楚眉放下手中的繡品,撫上了柳姨娘的手。
江楚楚看到她們交疊的手有絲絲顫抖,是柳姨娘吧?迄今為止想起來在青樓的經歷還是會害怕吧。
江楚楚發現她好像對柳姨娘有些誤解。
燈光下,柳姨娘的神情很溫柔,竟然有種不同尋常的美。
江楚楚突然想起來,上次她給柳姨娘化妝的時候,柳姨娘就嚴厲提醒過她,讓她不要再碰這些東西,她當時不以為然,含糊糊弄過去了。
柳姨娘每日裏還是咋咋呼呼地擺弄着這個胭脂那個水粉的,但是從來沒有開口叫江楚楚再給她化一次妝——明明知道江楚楚的化妝技術了得,江老爺看到一定會意外心動。
江楚楚心裏好像明白什麽了,果然就聽柳姨娘說道:“你們姨娘我是個笨的,不會争寵,也沒什麽本事,好不容易才生下你們兩個來,雖說夫人苛刻了些,可是從來沒有要用你們換錢財權勢的想法,所以我尊她敬她。”
“江家規矩不重,你們兩個得以養在我身邊,我教不了你們什麽好的,所以這些年也老老實實繡花幹活賺些錢,便是想叫你們知道,靠着自己雙手也是能活的,不要想着去走那些個歪路……”
“眉眉長成大姑娘的時候跟我求過,讓我給她買首飾、上脂粉,好跟着夫人出門相看,但是我總沒說什麽,只由着她自己去……便是怕她走錯了路,以為好容貌便是一輩子的依仗。”
柳姨娘說着說着,聲音有些哽咽:“……姨娘能做的就這麽多了,就怕你們兩個有一天走了歪路,跟姨娘一樣,落入那種地方,一輩子擡不起頭來。”——更怕江楚眉跟江楚楚沒有她這樣好的運氣,還能夠從良。
青樓之地,是女子的墳墓啊。
以色侍人,是女子最悲哀的命運。
柳姨娘說到不能自已,擡手捂住臉龐,江楚眉環住她,皺起眉頭看向江楚楚——江楚楚這打算恐怕是不要繼續比較好。
但是江楚楚在沉默。
她趴在炕上,用一種很奇怪的姿勢扭頭看着柳姨娘,半晌把頭埋起來,悶了好一會兒才說:“姨娘,我答應你……”
柳姨娘放開手,抓着江楚楚的手:“你答應我了?不再碰這些東西了?”
“哎?不是那個意思。”江楚楚苦笑道。
“姨娘你聽我說,你答應你的是,我這輩子不會以色侍人,我會讓做我自己,然後找到一個愛我的人格、我的品行,從而也愛我的容顏外貌的人……”
容顏外貌?說來說去還是看外表?
柳姨娘懵懵懂懂,但是江楚眉卻突然醍醐灌頂一般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她脖子僵硬地扭頭看向在炕上趴着的江楚楚。
明明還是個小孩,瘦小的體型,可是……這番話?
江楚眉突然笑了,從唇角,到牙齒,到眉眼,一層一層綻放開。
柳姨娘還抓着江楚楚問話,江楚楚一字一句說道:“我答應的是不以色侍人,但是我也不會拒絕別人喜歡我的容貌。”
沒有外在,又有誰會願意剝開外在看你的內心呢?
不過眼下并不是跟柳姨娘講這些的時候,江楚楚道:“化妝跟繡花、做飯一樣,只不過是一門技藝,當然,會因此接觸到不同的人,或許其中就有以色侍人的人……但是在我這裏,她們都一樣,追求美麗是人的天性,我會幫助她們,但是我有我自己的價值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