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講學（一）
江楚楚從後面換到前面，位置距離臺上很近，能過清楚看到沈清淩眉目之中的冷漠。
這個人……有時候看起來冷冰冰的，但有時候又很細心呢。
冷面紳士嗎？
換位置不過瞬息的事情，臺上的沈清淩伸手雙手做出按壓的姿勢，大屋裏立刻安靜下來。
沈清淩繼續講道：“……大家都知道第一輪考試要考三日，三日之中不能出考試的監舍……日常學業如何你們心中有數，要注意的便是不要因為監舍的問題導致無法完成考試……”
江楚楚聽得有點兒耳熟，沈清淩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艾灸雄黃，在監舍中先熏上一圈……馬桶之中燃起瑤草，去味積灰……檢查桌椅是否整齊，可舉手要墊腳石，萬不可用考試草紙……”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不像去考試，倒是像大掃除。
江楚楚皺眉聽着，但是身邊的學生卻十分受教似的，時不時發出恍然大悟的嘆聲。
搞什麽嘛，這不是正常人都知道要做的事情嗎？單人間考試，檢查考場的桌椅紙筆什麽的，還有瑤草，換現代也就是氣味不行的時候弄點兒薄荷啥的嗅一嗅吧？
這些人，年輕的十七八，年紀大的都三四十了，還不知道？
江楚楚心中疑惑，卻沒有打擾周遭的人去聽，而是慢慢聽沈清淩講完。
“……需要檢查仔細，草紙上亦需要寫清楚姓名……”
越到後面江楚楚越是明白了，沈清淩這講的不是考試的重點，而是應考的技巧。
這些考生，恐怕都是死讀書的人，肚子裏有多少學問尚且不知，但是面對古代悲催的考試環境，這些單純的讀書人，恐怕很多都不适應。
沈清淩倒是另辟蹊徑，沒有講那些大儒博士們講的經義文章，而是講的實實在在的怎麽讓考生們在一個相對比較舒服、安穩的環境中完成考試。
牛啊！
這不就是前世的應考技巧嗎？比如可以帶蜂蜜薄荷水，帶上風油精清涼油醒神什麽的，還有夏天考試帶上冰墊，冬天考試帶上暖寶寶……
是這個意思吧？
江楚楚再看向沈清淩，倒是感覺對沈清淩的印象又多了一層。
講學繼續進行中，講完了那些吃喝拉撒比較輕松的事情，沈清淩重又講到：“想必縣學裏的博士、教習們已經跟你們講過書本經義上的內容，但是古人之博才，諸人解譯不同，如上上屆科舉的主考官大學士王大人，與上屆主考官覃大人，便在見解上有諸多不同，所以當主考官的任命下來之後，還是要多多翻閱主考官流傳出來的文章、詩詞，可從其中窺得一二……”
江楚楚聽得津津有味，冷不防身邊有學生憤怒出聲：“若是下一屆主考還是覃少保，那不考也罷！”
聲音落地，整個大堂鴉雀無聲，包括臺上的沈清淩。
江楚楚擡頭看向沈清淩，沈清淩的眼皮低垂，長長的睫毛遮蓋住了眼中的內容，看不清他在想什麽。
安靜不過是片刻，有這個學生開口，立刻便有別的學生附和：“就是！覃少保這麽多年來殘害諸多讀書人，就是因為政見不和！若是要我們為了一紙功名就要附和天下讀書人的仇人，我做不到！”
“當年王大人便是因為這覃少保挑唆才沒能繼續做主考官，逼得王大人告老還鄉，這樣的小人，怎麽能夠取代王大人做主考官！”
“若是這樣的主考官，我們不考也罷！”
大堂之中突然就響起來無數個學生憤怒的呼喊，江楚楚咋舌，這現在學生的脾氣可大得很啊，這相當于高考狀元、名校優等生來演講，結果演講被不同意見打斷……
這意見還是跟演講的沈清淩完全沒關系的，有點兒冤啊。
江楚楚坐在蒲團上看熱鬧，只小心護着自己的背，不讓激動的學生摩拳擦掌之間碰到自己。
“沈大人！你怎麽看！”不少學生都向沈清淩開口逼問了。
嗬，這麽大膽啊，江楚楚趕忙轉頭過來看着沈清淩。
沈清淩目光淡然，看着底下群情激憤的學生們，開口道：“不想考，那便不要考。”
冷漠。
非常冷漠。
學生們都愣住了，他們提出的是學生的熱血疑問，以為沈大人至少會給他們一個回複，讓他們的擔心消除一些——畢竟若是還是覃少保做主考官，可見他們這等跟王大人一樣的讀書人，最後都會被覃少保給弄下來，覃少保是什麽人？學問上沒有半分成就的人！
可是現在沈大人說的是什麽？
不想考便不考？
就……這樣嗎？
江楚楚也驚了一下，這沈清淩也太任性了吧，作為一個優秀學長代表，回來講課不是應該給師弟們打打雞血的嗎？怎麽說出這麽冷漠的話來？
大家都看着沈清淩，期望他那句話不過是轉折，是抛磚引玉，是欲揚先抑。
可是沒有，沈清淩的嘴唇合上了，學生們怎麽盯着他看，他便怎麽看向學生。
大堂之內再度陷入一片安靜，江楚楚覺得有些不适應，喉嚨裏癢癢的，但是不敢咳嗽，只能一點一點兒的磨。
難受死了。
但是這個時候誰要是敢弄出點兒聲響出來，江楚楚敢擔保那人就要成為衆矢之的——畢竟，看學生們的态度，對沈清淩還是忌憚的，不敢對沈清淩發火，那就要看現在哪個想死的發出聲音了。
糟糕！江楚楚喉嚨間的癢意越來越重，幾乎要忍不住了。
就在這時，終于有那不怕死的學生站出來了，直指沈清淩：“沈大人！想你上一屆連中二元，到殿試居然被覃少保設計給缺考了，導致你沒有連中三元，只能淪為一個同進士，做如今的……如今的媒官，你心裏就不恨覃少保嗎？”
哎？江楚楚愣了一下，看向臺上的沈清淩，這還有這個故事？
連中二元之後沒有連中三元是因為被這個什麽覃少保設計了？
媒官？媒官！
沈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