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中修行,不知歲月。
趁着風平浪靜,楚慕冉縱着自己沒有重量的元神在天門山上下飄飛,摸索許久,終于尋到了他能活動的疆界——他的元神以一人為起始點,可以在方圓幾十裏的地界裏飄蕩,若過了這個界限,便如遇見結界,寸步難前。
這個人不是他自己,而是明湛。
最初得到這個結論,他自己也難以相信,然而試驗數次,結果無一例外,只得接受這個推斷。
但是為何他的元神會附着在少年明湛身上?難道是明湛在他臨死前動了什麽手腳?
不可能。
明湛實為天下少見的君子,不管他如何百般刁難,橫眉冷對,明湛待他一如既往。
當年他被邪修囚禁,明湛若看他不順眼,大可坐視不理,不消幾年他便會不堪折磨而死。然而明湛非但沒有坐視不理,反而數次帶人下天門山尋找,屢屢将邪修逼得難以現身。
他從天門山消失時已然身敗名裂,從未奢望有誰會記得他,更萬萬想不到他視作死對頭的人會千方百計想要救他。這時他才知道過去對明湛的種種敵意皆是偏見臆想,雖然因此邪修懷恨在心加倍折磨于他,他心裏仍然感激明湛。
那又是為何?
楚慕冉難以想透,便不再去想。
反正此身已隕,多偷得幾日便是幾日。
天門山山主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山門事務歷來都由山門掌事師兄師姐代為處理,比起長輩管教,寬泛許多。山中弟子們今日三兩結伴在附近山中打妖獸,明日四五成群去山下城列鎮祛除妖邪,有聲有色,妙趣橫生。
他過去醉心修行從不與別人共伍,自然不知道這些趣味,如今得以重游,雖難以參與,靜看山中歲月長,卻也別有一番滋味。
不知過去了多久,忽然有一天,一位天門山弟子闖入明湛的別院,終于打破了他日複一日無甚新意的修行生活。
楚慕冉連忙飄近了看——
這弟子喜氣洋洋地推開院門便眉飛色舞地招呼:“明師弟,彩雲師姐她們請了饕餮山的靈廚在丘巒峰擺了山宴的事情,你可知曉?”
山宴?
楚慕冉在山門二十多年,山宴共擺了五六次,他參加過兩次,都因醉酒早退,印象不深,難以分辨他這次是否到場,于是靜聽下文。
只聽明湛據實答道:“不知。”
“幸虧我來了!錯過這次誰知道下次要何年何月?”來人一副“我早知如此”的表情:“你快收拾收拾,跟我一同去丘巒峰,晚了可就沒位置了!”
明湛聞言不動分毫,淡然拒絕道:“有事在身,不便前往。”
他此時已完全脫去稚澀,墨發玉容,眸隐星瀚,身姿挺拔,初具冷厲沉穩之态,因連連突破,在山門中小有名氣,大家對他的性情多少有些了解。
繞是如此,來人仍被他凍得夠嗆。
只有楚慕冉知道,此時明湛還算客氣,再過五六年恐怕就是一句“不去”或者直接轉身走開了事。
那弟子不甘心,列舉山宴上美酒佳肴與奇聞異事,說得自己口水橫流恨不能飛天遁地立即前往,再看明湛,依舊不為所動,知是難以勸動,遺憾道:“如此盛事,連楚師兄都去了。”
已如老僧入定的明湛神色一動:“楚師兄也去?”
來人一見他似有松動連忙道:“當然!自從上次楚師兄與花師兄大動幹戈,衆位師姐就想從中說和,結果不是花師兄閉關就是楚師兄閉關,好不容易兩人都得閑,師姐們才特意擺山宴給兩位師兄講和,門中弟子盡皆到場,明師弟不去真是可惜了。”
原來是這一次!他在宴上……
沒等他細思,明湛便道:“勞煩師兄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