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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楚慕冉飄到了自己面前回望過去,果然撞見明湛定定望過來的視線,心下半是訝異半是羞赧——以明湛這種冷冷淡淡的性情,應是兩耳不聞天下事,一心專修無上之道的人,事非出格絕對傳不到他的耳朵。能引起明湛的注意,足可見他當年嚣張跋扈到什麽地步。

是了,不久前明湛才因為他與花師兄的沖突傷了手。

明湛到底沒有用他送的那瓶藥,而是放進了床頭的多寶格裏。有時還會拿出來看一看,手指在瓷瓶瑩潤的瓶身上劃過,指尖上泛着燭火的暖光,一時看不出究竟是瓷瓶還是他的手指光澤更勝。

楚慕冉的佩劍屬寒,凡被其傷之處多多少少都會被極寒之氣傷到一些,愈合起來較之普通兵器所傷要慢得多。明湛始終只上些尋常止血生肌的藥粉,掌心處的傷拖拖拉拉了快十天才痊愈,期間崩裂流血數次,種種不方便積聚起來,足以另明湛對他這個罪魁禍首印象深刻。

而他只扔下一瓶藥便揚長而去,此後更是将這件事忘在腦後,不僅沒有心懷愧疚,還變本加厲……還好他只是元神重游,否則他真要找找地縫鑽進去了。

楚慕冉到場,原本人聲鼎沸的山宴如被下了禁言術,從他初到丘巒峰開始,他每向前走一步,周遭的聲音便弱上幾分,等他走到花師兄面前,整個丘巒峰已然針落可聞,不像山宴,更像刑堂。

所有人都屏息提氣——萬一楚慕冉哪根筋搭得不對與花師兄大打出手,也好及時勸架。

也不怪同門提心吊膽,他那時确實是憋着一口氣來的。

他是極好面子的人,即使知道自己行止有失,也不肯輕易認錯。可是自他出關,以彩雲為首的諸位師姐拿準了他吃軟不吃硬,屢次登門游說,他才不得不乖乖就範。

然而彩雲師姐他們算漏了一點,楚慕冉在天門山的名氣太高,但凡有他在場,絕對沒有第二個焦點,原本想着借着山宴的名頭歡聚之時同花師兄認個錯了結此事,此刻同門弟子們肉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眼巴巴看着他,好端端的山宴竟生生成了他的請罪大會。

彩雲師姐一見丘巒峰安靜下來,連忙招呼了幾個平時鬼點子最多的師弟熱場,直至重新熱鬧起來,楚慕冉的面色才略微好轉。

他不甚情願地彎了彎腰,低着頭,一口氣道:“花師兄,那日是我唐突,還請師兄不要與我一般見識。”越說越覺得周遭窸窸窣窣,似乎能聽見無數竊竊低笑,似乎在嘲笑他此時卑躬的姿态。于是他臉上發燙,一句話說完,連脖子帶耳朵全都紅了。

花師兄沒有想到楚慕冉真的向他認錯,一時不太習慣竟然愣住了。

彩雲師姐急得掐了一個咒術隔空打了下花師兄的手肘,花師兄才回神,連忙站起來,清咳了好幾聲,殷切地托起楚慕冉道:“師兄也有錯……”說到這裏卡了殼,又尴尬地清嗓子。彩雲師姐上前一步左手拉住楚慕冉,右手拉住花師兄,笑道:“這就對了嘛,同門師兄弟就該和和氣氣的。都別杵着了,好不容易請來了饕餮山的靈廚,良辰美景又有美酒佳肴,哪有傻站着的道理?”

被彩雲拉着的兩人都如釋重負,楚慕冉少有地聽話,坐在了左方下首。

衆人見他們沒打起來,齊齊松了口氣,大吃大喝起來。

靈食美酒的香氣飄出丘巒峰,飄過了天門山的護山結界,引得無數靈魔之獸出洞,圍繞着無形的結界焦急地嚎叫,這些平時震耳攝人的聲音此時盡數淹沒在山宴的歡聲之中。

楚慕冉原本冷着臉坐着,後來彩雲師姐遞過了一杯酒,他繃住臉不讓任何人看出他是第一次飲酒,單手搖晃了兩下酒杯,待聞道激蕩而起的甘醇酒香,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仙酒入口甘冽,順着喉嚨一路滑下去,所過之處一片沁涼,與他先前所想的辛辣截然相反,他微微睜大了眼睛,驚異地看着酒杯。

彩雲師姐忍笑将酒壺放在他面前,他略窘,片刻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一杯又一杯。

太傻了。飄在空中的楚慕冉看不下去,轉身去尋明湛。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明湛正襟危坐與來時無異,面前酒食一動未動,竟然遙遙看着左下首那道紅色身影。

他身邊的人已經喝到了量,身子一歪撞到了他,自己摸着爬起來順着他視線看過去:“楚師兄竟然也會喝酒!”這一聲又引來數人圍觀:

“這是喝了幾杯了?”

“喝得也太快了吧!”

“楚師兄是第一次喝酒吧?”

“那可了不得了,這酒入口甘甜,後勁兒可大着呢,聽說山主曾在饕餮山貪杯,結果醉了一天一夜呢!”

“又喝了三杯!”

“楚師兄喝了這麽多還沒醉?”

“楚師兄天賦異禀,酒量自然也比旁人大。”

“也是,楚師兄自己有數。”

有數?有數個屁!此次山宴是他第一次飲酒,因貪戀酒入肺腑時的清涼之感連飲了數十杯,然後一頭栽倒醉了幾天幾夜!醒來之後羞憤難當,恐人調侃匆匆閉關,從此以後別說飲酒,怕得是見酒就要繞道而行。

同門們哪知他酒量深淺,見他像喝水似的喝酒卻不見醉态,紛紛放下心各自吃喝。唯有明湛蹙起了眉頭,霍然起身。

山宴正到熱鬧的時候,沒人注意明湛的行跡。他越過中間巨大的酒鼎,停在左下首席桌前,伸手握住了那人的手腕。

飄在空中的楚慕冉直覺不太妙——他醉了幾天幾夜之後醒來只記得與花師兄道歉之事,既不知道明湛當時在場,也不記得與明湛有過交流。難道……他又錯過了什麽?

楚慕冉乍然被人抓住手腕,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向下拽了幾下沒能掙開,皺眉擡眼,眼前一片模糊,頓時天旋地轉,另一手手肘“咚”地磕在了席桌上。

明湛執着他的手腕,低聲道:“楚師兄,你喝醉了。”

周遭嘈雜,明湛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了楚慕冉的耳朵,楚慕冉不領情地甩手:“我沒醉!”

玉白的臉頰微紅,眼尾處泛着淡淡紅暈,眼神朦胧迷醉沒有焦點,纖長睫毛掀起落下,又重複道:“沒醉。”

明湛抿了抿唇,蹲下身,聲音軟得另空中的元神悚然:“好,你沒醉。”

“我說了我沒醉!”

“嗯,我知道。”

明湛一邊說着,一邊一點一點捋開他的手指,奪過酒杯放在桌上,楚慕冉煩道:“還我!”明湛應了一聲:“好。”然後握住了他的手,另一手又扣出酒壺推開。

楚慕冉大怒:“你找死!敢動我的佩劍!”他此時已經醉的不知道自己手中拿的是什麽,只當自己的佩劍被人奪去,運足了掌力往明湛身上一拍,明湛順勢拉過他,摟在懷裏,哄道:“沒人敢動你的佩劍。”

楚慕冉被這句話取悅,矜傲地哼了一聲,終于滿意,頭靠在明湛肩頭,嫌棄地拱來拱去,終于找到一處合适的地方,力氣一卸,醉倒了。

飄在空中的元神被震得半天緩不過神來,難以置信地繞着抱在一起的兩人看了幾圈,正好看到明湛及時摟住懷中人的腰,抿着的唇竟然……有了些微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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