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看着明湛給床上的自己喂下解酒玉露,四天三夜之間楚慕冉的元神在天門十二峰之間游蕩了一遭,他在天門山的二十多年幾乎全在修煉中度過,以前橫看豎看沒什麽不同的山川河流此時看出許多趣味來。
修仙者求仙問道,實際上能夠羽化飛升的人寥寥無幾,千百年來不過那麽十幾個人,修為越高,壽命越長,只要不能飛升,總有一天會在無盡的求索之中耗盡生命。
可憐楚慕冉生前短短二十幾年,盡數投在茫茫仙途,卻連身邊之人都看不清楚。
在天門山最後一次沖關,因根基不穩,心浮氣躁,招來了心魔——識海之中明湛居于萬仞山颠,而他跪伏在塵埃之中,四面八方聚集影影綽綽的魑魅魍魉,鬼影扭曲搖擺,嬉笑低語,嘲笑他的失敗。于是他怒極攻心,操縱靈氣砍殺萦繞不去的鬼魅身影,當他終于因為劇痛恢複神智時,全身修為已經被山主散盡了。
他寧可悲慘地死在沒人認識他的異鄉,也不想在別人的施舍與幫助中安度餘生。他不想接受任何人的憐憫,也不想接受任何人的同情,所以選擇了離開,奔赴人生中地獄般的幾年。
邪修被明湛追蹤得緊時,便會龜縮在老巢之中發狂,帶着倒刺的骨鞭一下一下地甩在身上,打得楚慕冉皮開肉綻。
疼也能忍,不能忍的是邪修如利劍一般的言辭:
“人人都說天門山的楚慕冉是個百年難遇的天才,天才?還不是成了老子的階下囚?”
“天門山的天才真不少,折了一個,又來一個。你們師兄弟感情真好啊,竟然還肯尋你這個廢人回去。”
“筋脈盡斷的廢人找回去又有什麽用?”
“別說,你這張臉倒是有些風情,可惜你爺爺我不好走後門兒。”
“天門山要你這個廢物有什麽用?當爐鼎嗎?”
“天才,天才?哈哈哈哈——”
楚慕冉如遭利箭穿心。
恨別人總比恨自己容易,如果他一直認為是明湛害了他,他會好過許多。然而他的自尊不允許他自欺欺人,只得逼迫自己痛苦地接受讓他陷入囹圄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是他的傲慢與妒忌。
明湛說他除了脾氣其餘都是極好的,他卻是不敢認的。光他記得的,就對明湛發過數次脾氣,如醉酒時所作所為不記得的又不知道有多少,他這樣蠻橫,哪是一句簡單的“脾氣不好”就能蓋過?
若說配得上“極好”二字的,不會是他楚慕冉,倒?是明湛,實至名歸。
第四天夜裏,他估計自己快恢複清醒,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長風吹林,松際露月,窗外一片深藍。
床上的人悶哼了一聲,支着身體坐起來,一手捂住欲裂的額頭,腦子裏渾漿漿一片,欲嘔不嘔難受極了。嗓子裏像是被火燒過,刺癢緊澀,他想要起身給自己倒一杯水,手臂一使力,不僅沒能如他所願徹底坐起來,反而手肘一彎向後倒去!
一陣清涼之氣襲來,一雙手臂環住他的後背将他接住,有人叫了他一聲:“師兄!”
楚慕冉借力坐起來,用手肘頂開身後的人,問道:“你是誰?”宿醉之後,說句話都覺得震動了腦仁,腦袋又是一陣跳痛,有別人在場,他不想丢臉呻吟,只好咬住嘴唇硬撐。他發現自己的外衣被人脫去,只穿着裏衣躺在被子裏,于是反應過來許是床邊的人将他送回來,于是道:“這裏沒你的事了,你走吧。”
原來……酒醉初醒那天陪在他身邊的小弟子就是明湛。
那時明湛不過入山門一年多,雖在山門之中小有名氣,卻遠不到能入他眼的地步。
他不認得明湛,甚至都沒有正眼看明湛一眼。
正如他記憶中的,明湛沒有任何怨言,在床邊垂首站了片刻,從懷中拿出彩雲師姐給的長頸玉瓶,放在床沿上,沒有一句抱怨與質問,沉默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