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接下來四年,在明湛修成金丹之前,只與楚慕冉有過一次交流,剩下的全是論道臺上遙遙的觀望。
明湛閉關沖擊金丹之前,為了鞏固根基,下山歷練了一次,楚慕冉一路跟着他,看得心驚肉跳。明湛喜好獨來獨往,接下通常交與一隊人馬的委托,獨自去除為禍一方的魔獸。這時他才知道為什麽明湛會有冷面殺神的別稱——與魔獸纏鬥之中被咬住了手臂,竟然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沉着冷靜,另一手一劍刺穿魔獸頭顱将魔獸斬殺。若是再晚一刻,他那截手臂就被魔獸咬斷吞下去了。
這等果決,楚慕冉甘拜下風。
大戰結束,明湛氣喘籲籲地坐在原地,眼也不眨地扯下粘在肉上的衣服,倒上止血藥粉後攏上衣服回到山門。
集秀峰通向弟子卧的山泉是供弟子飲用的,若用那裏的水清洗傷口一定會污了水流,他改為去後山瀑布處清洗傷口,恰巧那天楚慕冉在後山打坐。
那時他已經沖破金丹數月,眼中世界與築基時他又不同,正是心情舒爽的時候,察覺有人進入後山,睜眼便見一個身形挺拔的黑衣人向瀑流走去,仔細看發現他的手臂不随走動搖擺,肩頭布條破爛,似乎被什麽浸濕,一片黑紅的血塊凝在裸露之處。
天門山是安寧之地,有護山結界在,任何邪魔外道妖獸魔獸都入不得門,怎麽會有人重傷至此?楚慕冉在高處下望,看着黑衣人将佩劍放在身邊,褪下上衣,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頓時暴露出來,看一眼就覺得肩膀處一陣幻痛。
水融掉肩膀上凝結的黑色血痂,立時又有新鮮的血流出來,沿着手臂留下,明湛抿着發白的嘴唇,捧起一捧又一捧的水将傷口清洗幹淨,再度拿出藥粉,然而先前為了短暫止血已經用去了一大半,此時只能淺淺敷上一層,很快被流出的血沖掉了。他頓了頓,将脫下來的裏衣撕開當做布條包紮傷口,然而稍一用力,血便流的越多,很快把他的手臂染紅。
距離瀑布不元的石臺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你是想流血流死嗎?”然後一聲輕響,有人在身後落地。
明湛原本只是皺眉,聽到這聲音臉色一變,完好的那只手慢慢握緊,整個人如同鏽住了的門軸,想要轉身,稍稍一動又卡住,最後只能僵着:
“……楚師兄。”
天門山從上到下沒有人不認得楚慕冉,他淡淡地“嗯”了一聲,走到距明湛一步遠的地方停下。眼前的人一襲黑衣,臉色是失血的蒼白,于是眉眼更顯漆黑,尤其是一雙黑眸,冷銳又深邃。衣服是黑色,頭發是黑色,眉眼是黑色,連周身的氣息也像是黑色的,像是一柄暗藏鋒芒的古劍,淬利肅殺,深沉冷凝。
好像……有些面熟?
但這個念頭只在楚慕冉腦海中一閃而過,未做細究。
近距離看明湛肩上的傷口更加可怖,這人剛才竟然那般粗暴的處理——
“你是個傻的嗎?”楚慕冉不可思議道。
他“啧”了一聲,掏出一個玉瓶打開塞子,正要把藥粉傾倒到撕裂的傷口處,誰料面前的人不知為何向後一躲。他頓時起火:“我好心好意幫你上藥,你還敢躲?”
明湛欲言又止,只好又停在遠處。
楚慕冉将玉瓶懸在明湛的肩膀上方,一只手指輕磕一下玉瓶的圓滾滾的肚子,白色藥粉撲簌簌落下,浸入傷口之中。
明湛只覺肩膀一陣深入肌理的刺痛,刺痛之後傷口周遭一片酥麻。
藥粉很快在傷口周圍堆起來,楚慕冉想要用手指勻開,面前人遲疑道:“師兄……”
“別動!”
他氣勢洶洶地出手,手指卻輕輕落在堆起的藥粉上,一點一點勻開。他手中的藥遠比尋常弟子的藥強上許多,傷口再不流血,也不再痛,只剩下麻木之感。
楚慕冉的臉近在眼前,一身紅衣将他襯得面如雪玉。長睫如簾幕,一開一合,時而放下掩住盈亮雙眸,時而掀開将山光水色映入眸中。他似乎有些緊張,輕咬着下唇,控制手上的力道塗抹藥粉。指尖上白色粉末與鮮紅血液混合,像是開了一朵顏色豔麗的桃花。
整個傷口都被白色藥粉覆蓋,楚慕冉松了口氣,将藥瓶塞上遞到明湛面前,囑咐道:“我只是暫時幫你止血,回去好好包紮,你若是還想要這條手臂,十天之內就老老實實的待着。”
明湛沒有接藥瓶,楚慕冉懶得再管,把藥瓶往明湛身上一扔,轉身欲走,忽然被人扯住手腕。
“楚師兄。”
楚慕冉詫異地回頭。
明湛撿起地上的裏衣,挑了一處沒有被血染紅的地方,湊近一步,用白色的布料抱住楚慕冉的指尖,細致地擦去上面的髒污。
點點桃花開在了雪白的裏衣上,明湛才道:“多謝楚師兄。”
指尖觸感猶在,楚慕冉皺了皺眉,覺得氣氛有些古怪,然而他一向不願多想別人的事,沒有多說,離開了後山。
這次才是楚慕冉印象中與明湛的第一次見面,數月之後,明湛再出現在他面前,便搶了他天門山第一天才的稱號,他的妒忌由此發芽,墜着他從山巅跌落懸崖。
當年他專心于為明湛上藥,不曾關注過明湛的表情,而今他的元神飄在十幾年前的天門山後山,将黑衣人面上溫柔而珍惜的眼神納入眼底。那眼神似乎與天門山試煉石階上仰望、看向空無一人的玉蘭樹、論道臺上千百天來遙遙相望的眼神極其相似。
難道……
靈光一閃,轉瞬即逝,任他再怎麽想也不知道自己剛剛與閃電之間穿成的線索指向了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