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地面形成一層又一層的氣浪,山主白衣獵獵,竟是腳踏虛空從天邊緩步走來。
天門山弟子頓時自動成列,讓出一條路來,在路兩旁分立,抱拳行禮:“拜見山主!”
明湛同樣抱拳,道:“山主。”
躲在林葉間的楚慕冉向前邁出一步,心念一轉,面色陰沉地退回原處,遙遙向山主見禮。
拂塵自下而上一揚,天門山衆弟子察覺手肘處一股向上的托力,微微彎曲的腰背舒展,不掩欣喜與崇拜,熱切地注視着從天而降的山主。
山主落在小院中,溫言道:“不必拘謹。”然後對着明湛招了招手。
明湛略微遲疑,向遠處望了一眼那抹紅色,走到山主面前。
山主臉上挂着微笑,一邊捋着胡子一邊在他肩上捏了捏,強悍的靈氣頓時入侵明湛的靈脈。山主靜默片刻,連連贊道:“好,好,好!”
“不驕不躁,穩紮穩打,果然沒有看過你。”山主笑道:“你可願入我門下,做我的關門弟子?”
人群再度沸騰起來。
凡人修仙,從肉體凡胎到築基入道有典籍指引,從築基到修成金丹也有功法輔助,一旦結成金丹,便是兩眼一抹黑,全憑自己。很多修士結成金丹後事倍功半,數年甚至數十年沒有進展。如果這時有一位修為高深的師父從旁引導,能省卻無數不必要的麻煩。
山主看似中年人模樣,實則已經有幾百歲,幾百年間天門山弟子來來去去有成千上萬,甚至有無數散修千裏迢迢來到天門山只為拜師,他卻一如既往收弟子而不收徒弟。別說散修們,連驚才絕豔的楚慕冉他都不曾收,如今要收明湛?
明湛微怔,沒有回應願意不願意,直接掀起衣擺跪在地上,重新行禮道:“師父。”
山主對明湛的不喜形于色愈發滿意,道:“你叫我一聲師尊,為師便用心教你,以後若有疑慮,便來仙都峰找為師。”
“是,師父。”
山主親手将明湛托起,轉身對着小院中豔羨不已的弟子們道:“你們也要用心修行,但勞與休要兼得,不可心急也不可怠惰。”
弟子們齊聲應道:“是,山主。”
山主點點頭,再道:“我不在的時候,山門一切事務要聽從掌事師兄師姐們的調遣,若有要事,到仙都峰找我。”
天門山山主平時從不以尊者身份自居,與弟子也是以你我相稱,說到一半時聲音已經飄遠,等另一半落下時,早已不見了山主的身影。衆弟子仰頭目送山主離去之後一窩蜂地湧上來,恭喜明湛雙喜臨門。
遠處樹林間紅色的身影抽身離去,明湛連忙追上去,同門師兄弟不明所以湊熱鬧地追出一小段路,無奈明湛去的太急難以追趕,于是越跑越慢,茫茫然地與剩餘弟子面面相觑。
明湛快步趕上楚慕冉,聲音中難得帶上了些緊張:“楚師兄。”
楚慕冉看也不看他,捏緊了拳頭,掌心已經有鮮血溢出——他一直将山主當做父親一樣崇拜,每次山主閉關他都廢寝忘食的修行,就為了山主出關看到他的長進誇贊一句。他自小天賦異禀,在整個修真界新一輩中赫赫有名不愁沒有師父,但他只想拜入一直敬重的山主門下。結成金丹之後他曾請求山主收他為徒,山主看着他搖搖頭未曾答允他,他失望過一段時間,不過很快開解開來:他做不成山主的徒弟,其他人也做不成,沒有人是特殊的那一個。可是現在……
無論其他弟子怎麽說,他尚可忍耐。連他一直敬如父親的山主也棄他而擇明湛,這等屈辱,叫他如何能忍?
心中酸澀、委屈、妒忌與憤怒糾纏在一起化成了一把火,燒得他氣血翻湧,眼眶發紅。
“師兄,你的手——”明湛探身去撈他的手。
剛被明湛的手碰到,楚慕冉猛地擡手打開:“滾開!”指尖帶起的厲風從明湛的臉上劃過,一條血線沁出,楚慕冉倏然收手,咬了咬唇,再度聲色俱厲道:“別跟着我!”
說罷抽出佩劍禦劍而起,明湛也随之禦劍,執拗道:“你的手流血了。”
“不用你管!”楚慕冉氣極,只覺得明湛跟上來是為了看他的笑話,回身一掌拍出去。他此時心智不由己,難以控制力道,腳下一錯,眼看着就要從飛劍上跌下去,明湛躲也不躲他那一掌,悶哼一聲,張開手将他接住。
“你……”楚慕冉從明湛眼中看到快要瘋魔的自己,心中一梗,掌心蓄力推開明湛,再不管他,催動飛劍遁向仙都峰。
楚慕冉落在仙都峰上,收劍入鞘,沖到山主閉關的洞府,跪在結界之外,喊道:“山主!”他又想起方才明湛叫的那句“師父”,立時咬緊了牙關,望向洞口。
沒有人回應。
十八年來的傲氣都被放下,楚慕冉臉上一片火辣辣,脖子也開始發燙,羞恥之感沖得他腦中嗡嗡亂響,撐在地上的雙手扣着砂石,他豁出去道:“請山主收弟子為徒!”
依舊是沒有回應。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他扣得太用力,砂石劃破他的手指,被血染成了黑色。
明湛站在他身後,眼中盡是他指尖溢出的鮮血,一言不發,在他身後一同跪下。
夜幕降臨,天邊白光頻頻閃動,隆隆雷聲翻滾而來,一滴雨落在楚慕冉的臉上,兩滴、三滴、四滴……
透明的珠子連成了線,成就傾盆之勢,落雷飛花,煙色四起。
楚慕冉渾渾噩噩地在雨中跪着,冷雨也不能熄滅心中的火焰,無數念頭借着雨聲遮掩嘶吼吶喊,快要漲破他的頭。
為什麽?
為什麽!!!
他對山主不夠敬重嗎?
他的天賦不夠高嗎?
他不夠勤奮努力嗎?!!
元神飄在空中,看着多年前的自己崩潰的神色,仍能體會到那份絕望與不甘。此時的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立在峭壁邊緣,只消稍一錯腳,立刻就會跌入萬丈深淵。
楚慕冉胸口一痛,血液從喉嚨湧出,噴在地上,很快被雨水沖散。楚慕冉看着地上暈開的血絲,顫抖着用手去摸,沒等觸到地面,眼前一片漆黑。
前方紅色身影向前倒去,明湛即刻踏水而至,及時接住楚慕冉,摟在懷裏,面上盡是痛惜神色。
這時洞府前的結界化去,山主站在洞口,看着兩人狼狽的樣子,嘆了口氣,自袖中拿出一個瓷瓶扔給明湛。明湛攬住楚慕冉的肩膀,将一粒藥丸送進他的嘴裏。
山主道:“你可有話說?”
明湛看着楚慕冉的喉嚨吞咽的動作,緊繃的身體緩緩放松下來,立刻撐起一個結界将雨幕擋在外面。收緊環抱着楚慕冉的手臂,擡頭道:“求師父收楚師兄為徒!”
山主早有預料,嘆道:“你知道他的性情,就算我現在答應,日後他知道是你求我,你當他會如何?”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明湛沉默半晌,抱起楚慕冉轉身離開。
“你有奇佳的根骨,又有難得的韌性,如果不肯放下對他的執念,飛升無望。”
明湛腳步一停,道:“我無飛升之念。”說罷擡步向前走去,到了崖邊召出飛劍,飛離了仙都峰。
雨仍然下着,只是時隔十年的雨無法落在那一縷飄蕩的游魂身上,他在空蕩的仙都峰停了許久,反複揣摩明湛和山主所說的話——
執念?
明湛對他有執念……是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