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楚慕冉于仙都峰一跪傷了心神,休養數日胸口依然隐隐作痛。他一改往日作風,不再去集秀峰後山修行,而是将自己關在弟子卧中夜夜枯坐。
有時他想大醉一場,自尊卻不允許他逃避,他越是追尋于是迷失。
楚慕冉的元神也陷入同樣的境地——他想不通,明湛為何會對他有執念,對他有什麽執念,深重到無意飛升?
回想明湛入門五年,與他來往的次數寥寥無幾,同門師兄弟之間的深情厚誼自然論不上。
少有的幾次瓜葛中,一次他傷了明湛,還有一次輕薄了明湛,好像都不是美妙的經歷,亦沒有一見如故的契機。
若說恩惠,他只不過是送了兩瓶藥,總不會是這點舉手之勞在明湛眼裏算是天大的恩惠吧?
難道——
山宴醉酒的場景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他愣了片刻,心道:不可能。楚慕冉你在想什麽,明湛可是個男人!
想不通,就像他不知道為何自己還能世間飄蕩。
就算想通了又能怎麽樣,他已經身死,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反正他像現在一樣,日複一日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絕路,什麽也做不到。
楚慕冉把自己困在弟子卧中半個多月,每每想要打坐靜心不出幾息紛紛雜雜的聲音便如潮水一樣湧進他的耳朵,擾亂他的心神,撥動他的心弦,難以動心忍性——
為什麽山主不肯收他?
為什麽獨獨收了明湛?
明湛到底有什麽好?
如果……
如果沒有明湛——
“希望他不能結成金丹。”
和明湛閉關結丹那天忽然冒出的念頭一樣,這個念頭才剛出現就被楚慕冉掐滅掉,然而在一日勝一日的瘋魔之中,這個念頭不斷地卷土重來,慢慢吞噬了他的理智,在他的腦海中生根,發芽。
明湛。
如果沒有明湛就好了。
楚慕冉的衣衫一如往昔的火紅,眼底卻多了些不同以往的暗色,流動的火焰不再明亮,反而升起了騰騰濃煙,這些濃煙如有實質包裹着他,讓他看起來青白、陰沉,他的臉上再不會有飛揚的神采,唯有暗流湧動。
等到他再度出關,整個人瘦了一圈,接連的舉動讓天門山上下猜度不已:
“聽說楚師兄以後不再來上早課了!”
“前幾天有人撞見楚師兄修行,被楚師兄打傷了!”
“楚師兄的脾氣……好像變差了。”
楚慕冉變得愈加暴戾,自暴自棄,傷人的事一旦有了開端便一發而不可收拾。起先只是将人劃傷,越往後出手越重,一次錯手之下竟然将別人的肩膀刺穿,一時間集秀峰後山成了天門山禁地一般的存在,沒有人敢輕易踏入。
山還是山,水還是水,他常常在其上打坐的巨石也沒什麽不同,彙在一起,卻真的變得不一樣了,仿佛籠罩着一層濃雲,教人望而卻步。
明湛成為楚慕冉将人刺傷之後,集秀峰後山的第一個訪客。
楚慕冉坐在巨石上閉目養神——他已經很久不能靜下心來打坐了——感覺到有人靠近,緩緩睜開眼,一個黑衣人立在巨石之下。他的嘴角勾起,露出一個虛僞至極的微笑,手肘杵住膝頭,手掌撐着頭,居高臨下地看着明湛,仿佛兩人是老友重逢,溫含笑:“明師弟,你來我這後山有何貴幹?”
連日以來,楚慕冉心情不爽見了誰都沒有好臉色,明湛顯然沒有想到楚慕冉會對他這般和顏悅色,瞳孔微微放大,仰望着他,有些磕絆:“我想來……看看師兄。”
“看我?”楚慕冉把雙手攤在眼前,上下看了一遭,哼了一聲:“我有什麽好看的?”
明湛低低地說了一句,楚慕冉沒聽清楚,視線掃下來,落在明湛的身上,眼神一凝:“你受傷了?”
明湛對自己的傷勢并不關心,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前些日子他又下山歷練,匆匆返回,傷勢還來不及處理。
楚慕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會兒,起身從石臺上落下,走到明湛面前,擡手在明湛胸口一摁——
“……”明湛抿住嘴唇,臉色發白。
楚慕冉瞥了一眼他的神色,收回手,掏出一個藥瓶。這藥瓶與前兩次贈予明湛的藥瓶都不同,瓶身呈黑色,瓶口軟塞是紅色,不祥之氣隔着瓶子都能感覺得到。
“你敢吃嗎?”他像是不知道一樣,把瓶子舉到明湛面前。
明湛的視線最先落在他的腰上——他瘦了很多,腰帶又收進去許多,舉起藥瓶的手腕筋骨分明,眼角眉梢攀上笑意,原本極俊美的容貌在他刻意的蠱惑之下多了一抹豔色。
極快地掃了一眼楚慕冉的唇,擡眼與他對視:“你想讓我吃嗎?”
楚慕冉笑道:“當然,師弟受傷,我這做師兄的怎能坐視不理?”
“好。”明湛應了一聲,從楚慕冉手中接過藥瓶,拉掉瓶塞,倒出一粒藥丸——是極粗糙、劣質,色味濃烈的毒藥。
明湛面無表情地捏起那粒藥丸送到嘴邊——
“啪”地一聲,楚慕冉忽然擡手打掉了他手裏的藥丸,胸腔劇烈起伏,眼尾染上紅色,惡狠狠道:“滾!”
“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給我滾!!!”
明湛沉默地看着他,手指蜷起。
藥丸顆粒太小,滾落在地上很快不見了蹤影。
那藥丸的毒性極易被人發現,但是一旦被人吞下,毒性便能随着血液在全身擴散。他滿懷惡意,明湛明明知道那是毒藥卻坦然受之,似乎早已看穿了他卑劣的心思,讓他越加覺得難堪。
楚慕冉紅着眼後退了一步,怒道:“好,你不走,我走!!!”
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