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明湛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和楚慕冉過不去，自從那日之後，日日在集秀峰後山出現。
到了後山便随便找一處坐下，将寬背古劍戳在身邊，不聲不響。然而每當楚慕冉睜眼時，總能發現明湛在看他，被發現了也不慌亂，自然地收回視線，等他閉上眼，重新看過來。
楚慕冉的元神這幾日混亂得很，他總是覺得明湛看他的眼神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怎麽不對勁，大概能明白明湛每天來後山是在關心他，但又不知道明湛為什麽對他這麽關心。
執念……
執念。
百思不得其解。
石臺上的人刷然睜開雙眼，臉上一抹緋色——當年的楚慕冉以為明湛故意戲弄他，本想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誰料明湛的存在感太強大，讓他難以忽視。
“明湛！”
明湛盤坐在地上看他。
楚慕冉怒極，他又恨極了自己這幅優柔寡斷的樣子，憤然離去，此後為了躲開明湛，下山歷練了半年，再回天門山時，正趕上了四年一次的仙靈大會。
天門山立山門與崇山峻嶺之中，外圍有幾處魔獸山脈，妖獸魔獸橫行，天門山周圍有護山大陣才得以周全。
魔獸在天門山周圍繁衍成災，時常下山在周圍城鎮肆虐，于是天門山每隔四年就會舉行一次仙靈大會，屆時會有結界籠罩整個魔獸山，将所有魔獸困在其中，天門山弟子進入魔獸山獵殺妖獸魔獸，誰獵得多誰能拿下第一。
為保證山門弟子安全，山主破天荒出關看守結界，天門峰上的巨鐘嗡響——仙靈大會開始！
楚慕冉遙望了一眼天門峰上的白色身影，心中暗自發誓，此次一定要一雪前恥，奪回自己的位子，讓山主收他為徒！
聚在丘巒峰參與仙靈大會的弟子們聞鐘聲而動，化作無數道流光遁入周圍山脈之中，不多時嘶吼聲響起，樹木連片地折斷，煙塵四起，地動山搖。
楚慕冉在外歷練了半年，修為與實戰經驗都有長足長進，尋常妖獸、魔獸見了他全被一擊斃命，少有能與他纏鬥幾回合的。帶在腰間的玉牌上的字跡不斷變化：
十二。
三十三。
四十五。
……
一名天門山弟子力斬二十頭魔獸之後筋疲力竭，臉上魔獸腥臭的紫色血液已經幹涸，他用劍拄着氣喘籲籲地走到一顆樹下歇息，忽然一滴粘液滴在了二尖，他把手伸到耳朵邊一抹，攤在眼前，奇怪地擡頭一看——一條巨蟒粗壯的身軀盤着樹幹正向他張開血盆大口！
劍尖戳在地裏，此時拔劍已經來不及，那弟子全身一抖，如有電流沖到了頭皮，目眦欲裂，伸出胳膊去擋，只見眼前白光一閃！巨蟒的被從颚骨處橫劈開來，一抔熱血撒了那弟子一頭一臉，蟒屍轟然落地。
被救下的人呆呆地放下手臂，看着來人，讷讷道：“楚、楚師兄！”
一個綠色的內丹落在楚慕冉手中，腰間玉牌上的字從“八十七”變作了“八十八”。
“多謝！多謝楚師兄！”
楚慕冉頭業未回，禦劍離去。
站在飛劍上時，忽然有一陣後繼無力，飛劍陡然一晃，他忙提起一口氣屏住，專心致志地禦劍尋找目标。
剛才遇見了幾頭喜愛集群行動以兇猛迅捷著稱的魔獸，以一對多，纏鬥許久才将它們一一斬殺，一身靈氣已經耗了個七七八八。
但是他還不能休息！還要更多！直到他不能動為止，他一定……要超過明湛！
飛劍朝着一片濃密的森林而去，那是一片還沒有人尋獵過的處女地，楚慕冉才一落到地上，就有數不清的魔獸聞道他的氣息蠢蠢欲動，無數只綠油油的眼睛在灌木林後亮起。
楚慕冉一腿後撤，劍尖指地，戒備地在森林中環視，身後灌木林一動，風聲忽至，揚起他的頭發，他腳下一扭，劍身自下而上向上提砍而去，附着的劍氣破開魔獸的厚皮，斬斷其筋骨，嗚呼倒地。
接下來，這片森林成為了修羅場，巨響聲不斷響起，玉牌上的數字節節攀升，楚慕冉已經累極了，仍然機械地揮動手中的劍。
一只爪牙尖利兩人高的飛鼠飛撲向他，他想要側身，腿卻沒有聽從使喚，然而鋒利的抓尖已經到了眼前，他只好扭腰側身，飛鼠利爪抓破他的肩膀，同時劍尖借着飛鼠的沖力将它的身體從脖子直接剖到了下腹。
他實在力竭，來不及躲閃，被飛鼠屍體噴出來的髒污濺髒了衣擺，一邊喘息着搖晃着身體後退幾步，靠着佩劍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形。
一百二十一。
還要、還要更多！
一道樹枝被踩斷的輕微細響從身後響起，楚慕冉心中一凜，強撐着身體拔劍揮去，轉過身才發現來得不是魔獸。
是明湛。
“你……”楚慕冉眉心拱起，馬上看向他腰間的玉牌——
一百二十四！
握着劍柄的手指骨發白，他沒再說什麽，掩起疲态，往森林深處走去。
“師兄。”
“……”滾開。
“裏面的魔獸不好對付。”
“……”那又如何。
明湛不再說話，沉默地跟着。
前方的草從後面想起窸窸窣窣的壓草聲，楚慕冉立即執劍追去，那東西感覺到有人靠近動得更快，楚慕冉向着草叢響動的地方劈出一道劍氣，百草摧折，忽然沒有了聲響。
楚慕冉正要上前察看，腳底土地一陣拱動，若是平時他必能立即做出反應，但他此時力氣已經見底，等他回過神來，一條虎頭蛇已經破土而出！
蛇尾飛速将楚慕冉纏在其中，虎頭露出獠牙，口水飛濺。他咬緊牙關，擡起酸痛的手臂，迎頭刺向虎頭之中。
沒有靈氣，他還有力氣，沒有力氣，他還有這條命！
絕對，絕對不能在明湛面前倒下！
劍尖戳進虎眼，嘶吼聲響徹森林，震得落葉紛紛，虎頭狂擺，甩飛了他的佩劍，蛇尾驟然收緊快要将他的骨頭勒碎，嘴角已經有血絲流出……
哧哧哧——
幾道破風聲，臉上一熱，箍緊他的力道驟然卸去，虎頭蛇發出一聲痛苦的狂吼，在地上不停地掙紮翻滾，蛇尾掃斷了一顆又一棵巨樹。
楚慕冉失力地跪在地上，擡手摸去流到眼睫邊的熱液，手上一片猩紅，而那虎頭蛇已經被人劃破了脖子。
他抓緊了地上的草皮，急促地吸氣，眼眶逐漸變紅：“你在等什麽，殺了它啊！”
明湛撿起他的佩劍，送到他面前。
他一把拂開明湛的手，低吼道：“我讓你殺了它！”
佩劍滾落在一邊，他發着狠猛地錘了一下地面：“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你——”
“咚——咚——咚——”
鐘響三聲，尋獵結束。
楚慕冉忍住眼淚，跪倒在地上：
“你以為我需要你讓着我嗎？”
“殺了它啊！”
“殺了它……”
“殺——”
尾音化作一聲嗚咽，咽進了肚子裏。
楚慕冉，不要……不要再丢人現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