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過了幾天,陳瑾丞收到了來自顧善的禮物。
是那個被陳瑾丞誇過的木雕盒子,其實湊近了看還是能發現這個盒子做工稍微有一點粗糙,但是看得出來,做盒子的人把盒子外側好好處理了一遍,摸不到木料的毛糙。
顧善解釋道:“時間有點急。”
陳瑾丞注意到顧善的手上都有兩條疤,應該是給他做這個木雕盒子的時候弄的。
顧善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把手收起來:“不是做這個傷到的,你不用愧疚。”
顧善難得跟他講這麽多話,陳瑾丞很開心,看書的時候都在哼小曲兒。顧善倒是不知道陳瑾丞這麽開心全都是因為他,只是覺得陳瑾丞估摸是快瘋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喜怒哀樂陰晴不定。
為什麽要給他做個木盒子,顧善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陳瑾丞當時望着他的眼神讓他想起了幾年前在橋頭,他泫然若泣說完母親死了之後的種種境遇,可憐兮兮地擡頭對他說:“顧善,你不要丢下我一個人。”
有些時候,觸動人心就是這麽簡單。
一句話,一個眼神,都能讓人心裏頭蕩起漣漪。
顧善不是絕情的人,小時候他其實還蠻喜歡陳瑾丞這個人的,他被陳勁松領到陳瑾丞跟前兒,他望着面前唇紅齒白錦衣華飾的小孩兒,陳勁松和藹地跟他說:“以後,阿善就要跟天賜兩個人一塊兒讀書啦。”
如果不是陳瑾丞對他做了好多過分的事情,他願意把自己所有的新鮮玩意兒都分享給他,所有的新奇見聞都分享給他。
顧善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裏關于陳瑾丞的種種過往全部抛開。
彼時顧善還不知道,有一種感情叫□□情。
陳瑾丞也不知道,他對顧善的在意,已經超出了主仆範圍。
還沒到夏季最熱的時候,但是晌午依然是悶熱。
陳瑾丞躺在藤椅上小憩,顧善就在一旁給他扇扇子。
顧善一只手撐着昏昏欲睡的腦袋,另一只手機械般重複着搖扇子的動作。
可能是晌午的蟬鳴太過于枯燥,也可能是天地萬物都被這股子熱氣擾地困乏,也有可能是陳瑾丞睡着的樣子太過于勾引人。顧善的腦袋一晃一晃,還真的睡着了。
陳瑾丞醒來,就看到顧善眼睛緊閉,腦袋小雞啄米似的一下一下地點着,但是搖扇子的手居然沒有停下。
陳瑾丞失笑:“困了就去休息啊。”
他忘了,分明是他,非要顧善在他睡覺的時候給他搖着扇子。
他把頭湊到顧善臉上,仔細地看着面前的人。
顧善見過無數次他睡着的樣子,各種睡相應該都見過了,但是陳瑾丞卻從沒有見過顧善在他面前睡着。顧善似乎永遠都是精力充沛的樣子,偶爾會因為太早起來睡眠不足而打哈欠,卻不會因為太勞累而睡着。
陳瑾丞仰着頭蹲在顧善面前,顧善的頭往下垂,下巴快要砸到陳瑾丞的鼻尖。
顧善從夢中驚醒,猛然睜開眼,看到一張放大了的離自己的臉不過一指寬距離的陳瑾丞的臉,吓得把扇子一丢,直接從小凳上跳起來。
陳瑾丞還是維持着蹲着的姿勢:“醒了?”
顧善剛做了噩夢,又被陳瑾丞的大臉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抹了抹額角不存在的汗:“少爺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醒來第一句話居然是道歉,真的是非常符合顧善平日的作風了。
陳瑾丞一手撐着椅子的邊緣讓自己又坐回了藤椅上,把被顧善扔出手落在椅子上的扇子拾回來,拿在手中把玩:“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麽懲罰你?”
顧善看向陳瑾丞,似乎是為了确認他不是在開玩笑,顫着聲問:“懲……罰?”
這個詞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
陳瑾丞大笑了兩聲,把扇子丢回顧善的懷裏:“逗你的。”
顧善忙不疊接住扇子,他又想起了小時候陳瑾丞口中的懲罰,垂下了眼,站過去給陳瑾丞繼續扇着風。
陳瑾丞一把按住顧善的手:“別扇了,我睡醒了。”
顧善盯着自己被陳瑾丞抓住的手,有一瞬間的愣神。他過了幾秒,才想起什麽似的把自己的手從陳瑾丞手裏扯出來。
陳瑾丞頗為不滿:“你這個手怎麽這麽糙啊。”然後把自己的手擱到顧善面前,“你摸我的。”
顧善一臉難以置信,當然他也不想去摸陳瑾丞的手:“我這是做活計的手,自然比不得少爺的手金貴。”
陳瑾丞給自己這個沒話找話打零分。
他只是為了化解尴尬,哪知道更尴尬了。還不如不說呢,他暗自說道。
顧善把手藏在袖子裏,不再讓陳瑾丞注意到。
陳瑾丞摸了摸鼻子,坐回書桌前,教書先生說,明天他要檢查背誦,希望陳瑾丞不要再找借口偷溜了。
陳瑾丞心想,都十三歲了,還要檢查背誦,到底是為什麽。該檢查的應該是陳瑾瑜吧?
陳瑾瑜之前還在學詩經的時候,三天兩頭跑來找顧善背書。現在詩經學的差不多了,換了一本詞集,就不來背了。
陳瑾丞心想,你那點花花腸子早就被你哥我看透了。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嵫基,不如待時。”剛念完兩句,他就念不下去了。
人家陳瑾瑜背詩經,他在這裏背孟子,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顧善聽到聲音停了,轉頭看了他一眼,陳瑾丞正在正襟危坐地翻着手裏的書。他見陳瑾丞停下單純的是因為他自己不想念出聲,又繼續看着自己手裏的書。
陳瑾丞見顧善收回了目光,輕呼一口氣。他剛剛一邊背書一邊看着顧善,結果顧善冷不丁轉過頭來,吓得他以為自己偷看顧善讀書被發現了。
這種做賊心虛的感受,上一次發生是在偷偷畫他的時候。
陳瑾丞想起來那幅畫,起身去書架上翻找。
他當時是丢在哪一本書裏面來着?真是太随手了,随手到封皮都沒看清就塞回了書架上。
陳瑾丞循着記憶去翻書,顧善在他身後問:“少爺在找什麽,需要我幫忙嗎?”
陳瑾丞忙說不用,這要是能被你看見我藏起來幹什麽?
結果,他就看到那張紙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顧善晃了晃手裏的書:“我剛剛看這本書的時候,從裏面掉出來的。”
當時畫好之後,陳瑾丞折了幾折,看樣子顧善是沒有打開過。
他劈手奪過畫紙,轉頭看要不要找個其他地方放,放書裏可真是太危險了。
晚飯的時候,陳勁松在跟楊曉芸讨論時事,楊曉芸憂心忡忡:“上海最近可不太平了。”
陳瑾丞豎着耳朵去聽,聽到什麽中華民國成立,南京臨時參議院因為孫中山的的解職搬到了北京去,又聽到了什麽清華學堂又恢複辦學了,以後可以把瑾丞他們都送去讀書。
最後陳勁松搖搖頭:“不行,國內還是不行,我們有能力應該把孩子送出去讀書,多見見世面。”
出國?出國的話,顧善不是就不能跟他一起去了?
陳瑾丞一拍桌子:“我不出國,我覺得挺好的。”
陳勁松怒斥一聲:“拍什麽桌子,生怕沒人聽到是嗎。”
楊曉芸在一旁勸:“丞丞啊,國內天曉得還會不會有變故呢,出國去學習多安全啊。”
陳瑾丞咬着嘴不說話。
楊曉芸又去勸陳勁松:“孩子才十三歲,這事情急不得,慢慢來嘛。”
陳勁松瞪了一眼陳瑾丞,陳瑾丞看他表情就知道肯定又在心裏說這個不成器的東西。說實話,大家都在說國外有多好,國外有多棒,他不覺得。
隔了幾天,陳勁松就給他找了個外語老師來教外語。
每天看着二十六個字母,陳瑾丞頭都大了。他寧願去讀《荀子》《孟子》《孔子》什麽子都可以,他不想學這個什麽勞什子英語。
外語老師是個古板的中年人,教起書來一板一眼,容不得一絲絲錯。
陳瑾丞念錯了音都會挨板子。
顧善不需要學英語,每次陳瑾丞挨完板子,他都會去跟顧善哭訴。
顧善學着自己母親給自己上藥的樣子,給陳瑾丞上藥。
其實先生打的不重,只是有個紅印子。顧善給他上藥陳瑾丞還要龇牙咧嘴喊疼。
顧善心想,我被打的時候受的傷可比這個重多了。
他上完藥,貼心地給陳瑾丞吹了吹。
陳瑾丞一下子臉就紅了。
他扭過臉不讓顧善看到,嘟囔道:“吹什麽吹,哄小姑娘嗎?”
顧善聽到了,他回道:“是哄金貴的少爺。”
陳瑾丞本來應該生氣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一點兒氣都沒有。顧善這套說辭,他居然很受用。
完了,陳瑾丞心想,好好的混世魔王連生氣都不能自己控制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點涉及歷史 但是因為時間線太細了我不太熟悉 就比較麻煩
現在才知道架空文多麽可愛